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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67-他的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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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雅鲁藏布大峡谷的咆哮声中继续前行,越野车仿佛一只只钢铁蜉蝣,挣扎于造物主的宏伟与严酷之间。
天色渐晚,不适合继续赶路,冷商羽决定在就近在道班休息站休整。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木头、柴油的气味混合在一起,不大好闻。
冷商羽爱干净,好看的眉毛蹙成山川。
许拾阳若无其事地跟他开玩笑,说就这条件,叫他忍忍。
冷商羽连眼皮都没抬,走到一边跟物资车司机说话,讨论明日要翻越的翻越嘎隆拉山口。
闫晶晶看许拾阳吃瘪忍俊不禁,捂着嘴偷乐,“哎,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许拾阳冷冷地告诉她:“什么破比喻,一点儿都不恰当。”
不管恰不恰当,终究扎了一把许某人的心。
阿吉端着一碗刚煮好的姜茶走过来,热气腾腾的,看着就滚烫难以下咽,递到他面前,说:“小冷让我给你的。”
许某人又开心了。
没错,他就是这么不值钱,尤其好哄。
一碗姜汤就能让他喜笑颜开。
碗沿的热气氤氲出难以掩饰的得意,他想去找冷商羽撒个娇,但阿吉攥住他,“你别去,小冷说他不想和你讲话。”
主动伸出友谊的小手了,干嘛还不理他?
许拾阳可不管那么多,不想讲也得讲,坚决不能由着冷商羽继续生隔夜气。
他走过去还没开口,司机立马懂事地开溜,跑了,让他们二人世界。
啧,混账玩意儿。
冷商羽一见他凑过来,立马沉了脸,抬腿要走,被许拾阳一把攥住,“冷商羽,我们聊聊。”
“聊什么?”冷商羽冷冰冰打断他,语气很冲:“聊你冒险却让我眼睁睁看着,还是聊你自以为是的保护?许拾阳,我该对你的大公无私感恩道德是吗?”
许拾阳说:“我不能让你置于危险之中。”
冷商羽的声音抬高了些,压抑着的情绪终于找到突破口:“所以,你就选择让我在旁边看着?许拾阳,可真有你的!”
本来以为和好了,咋听上去高度已经上升到世界观上面去了呢?
许拾阳有些无助,总充满炽热情意的眼睛此刻露出受伤的神情。
冷商羽说:“别露出那种神情,你今天这么做,不就是告诉我,你可以死,但我得好好儿活着,我不会因为你死掉一滴眼泪,转头就和另外一个人双宿双飞,许拾阳,你真伟大。”
许拾阳脸色瞬间煞白,想反驳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深深地看着冷商羽。
冷商羽心里窝着火,看他这幅样子就来气,一脚踢开旁边的矮凳,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重重摔上了休息站吱呀作响的木门。
冷战升级为彻底的僵局。
第二天一早,许拾阳刚上车,冷商羽就语气不容置疑:“你去阿吉车上,把欢欢换过来,我暂时不想看见你。”
闫晶晶:“......”
许拾阳被“流放”到阿吉车上,透过车窗,看着前方冷商羽那辆越野车决绝的背影,不断唉声叹气。
唯一的知情人阿吉认为他自作自受,“阳哥,要不把那件事告诉小冷吧。”
许拾阳抱着手臂,并不正面回复,敷衍道:“再说。”
好嘛好嘛,再说的话,你能不能先不叹气?
叹得阿吉肾虚,没开一会儿就想撒尿。
车子开始攀升,向着此行海拔最高、也是最危险的关卡嘎隆拉山口进发。
窗外的景色逐渐从深峡幽谷变为苍茫的雪线。
茂密的原始森林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耐寒灌木和裸露的黑色山岩。
空气愈发稀薄寒冷,太阳很亮却毫无温度。
随着海拔不断升高,天气开始展现出它翻脸无情的本性。
原本湛蓝的天空不知何时被昏黄浓厚的云层迅速吞噬,狂风骤然加剧,视线不佳。
即将进入雪线,风速加强,可能有吹雪。
恶劣天气来得比预想得更快更猛。
不到半小时,狂风已然升级为暴风,裹挟着密集的雪粒,疯狂地抽打一切。
能见度急剧下降,前方数米外的道路已模糊不清,整个世界仿佛被卷入一片混沌的白色漩涡,阿吉见状,心道不妙。
更不妙的是,闫晶晶发现冷商羽面色惨白,嘴唇发紫,看起来格外不对劲,“商羽,你咋了,是不是不舒服?”
冷商羽猜,应该是高反了,有点儿晕乎乎的,脑子缺氧,他紧盯着前方几乎消失的路面,认为当务之急必须尽快找到相对避风的地方。
右侧山坡虽然白茫茫的一片,但看上去应该有个豁口。
“右前方一点钟方向,所有车辆,慢慢向我靠拢,那里可能有个避风处。”他猛地一打方向,操控着车辆艰难地朝着那个模糊的轮廓靠过去。
车轮在积雪和冰面上艰难抓地,车身在狂风中剧烈摇晃。
阿吉道:“小冷想停车。”
在这种没有遮蔽的道路上停车是很危险的,许拾阳却说:“应该是出了什么状况。”
但他还是不放心,问刚子前方路况,刚子说前面有个废弃多年的道班,可以暂时停车,等风雪过去。
许拾阳一边死死盯着前方冷商羽那辆在风雪中飘摇、却异常坚定地引领方向的头车,心提到了嗓子眼。
冷商羽的车成功拐进了那个岩石豁口,几堵残破的矮墙勉强能阻挡一些风雪。
闫晶晶在频道里喊,声音因为高度紧张和缺氧而有些嘶哑:“阳哥,商羽高反了,你快来!”
许拾阳立刻拉开车门,狂风裹挟着雪粒瞬间灌入,呛得人喘不过气,但他飞奔向头车。
冷商羽他正疲惫地靠在方向盘上,大口喘着气,高强度的精神集中和缺氧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驾驶室的门被猛地拉开,冰冷的风雪和一个人影一起扑了进来。
抬眸,对上了许拾阳那双赤红的的眼睛,盛满了未褪的惊恐和浓烈担忧。
许拾阳头发上、肩上都落满了雪,嘴唇冻得发紫,看起来狼狈不堪。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暖水袋跟氧气瓶塞进冷商羽怀里,动作粗鲁,甚至带着点发泄般的力道,仿佛在责怪他的冒险,却又在最后关头,下意识地用自己冰冷的手掌飞快地握了一下冷商羽同样冰凉的手指,仿佛要确认他的存在。
那一下触碰,短暂却滚烫。
怀里的热水瓶仿佛瞬间烫到冷商羽心里。
他看着许拾阳那副惊魂未定却第一时间跑来给他送温暖和氧气的样子,所有强装的冷静和之前的怨怼,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他还来不及说什么,许拾阳已经猛地转过身,像是怕自己会失控说出什么或者做出什么,头也不回地又冲进了风雪里。
冷商羽抱着热水和氧气瓶,看着那个消失在风雪中的背影,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泡得又酸又软。
他低头喝了一口热水,温暖的液体滑过喉咙,模糊了他的视线。
小小的避风港里,引擎低沉地轰鸣着,对抗着外面依旧肆虐的风暴。
暂时安全了。
冷商羽吸了氧,又喝了一支葡萄糖,感觉好多了,下车透气。
走到一半,却听见阿吉在女朋友晴儿打电话,“墨脱对阳哥的意义不一样,我怎么能放心他一个人来,说什么我都得陪着,这事儿阿芝还不知道,你先别跟她说。”
冷商羽脚步一顿,心里登时产生了强烈的预感,墨脱对许拾阳到底有什么意义,为什么不能告诉阿芝?
许拾阳坐在车里,看着窗外一片混沌的白色,心情却比天气更加纷乱。
他后怕得厉害,只要一闭上眼,就是冷商羽的车在风雪中艰难前行的画面。
阿吉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叹了口气,“阳哥,那件事,你应该告诉小冷。”
许拾阳猛地闭上眼,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之前余总那么多测试路线,但凡沾点墨脱边的,他碰都不碰。
这次为了冷商羽,他竟然亲自来了,足可见冷商羽在他心中的分量。
许拾阳坦诚道:“告诉他干什么,又不是他的错。谁都没有错,我只是担心也不舍得他出意外,以前你们总说我天不怕地不怕,但是遇到冷商羽,我才知道,我有怕的,我不怕他不爱我,但我怕他死。”
那些被刻意尘封的血淋淋的记忆碎片,因为阿吉的话,再次清晰地浮现——十岁那年冰冷的坏消息,灵堂上空荡荡的冰冷棺材,从此父母缺席,只剩下他和妹妹相依为命的人生......
失去至今,于是把自己包装成刀枪不入的样子,直到遇到冷商羽,彻底破防。
他就是怕了,怂了,逝者已矣,他不能再失去冷商羽。
绝对不能。
他的父母死在这条路上,连个囫囵尸首都没找回来,换谁谁都受不了,他恨这条路,怕这条路,父母已经不在了,怕冷商羽重蹈覆辙,是应该的。
所以反应过激,情有可原,阿吉拍了拍他的肩膀:“阳哥,这事儿,我说不合适,你这份心,重得很,也沉得很,我说不合适。但我觉得,你不要瞒着他,既然让他参与你的人生,那么他应该有这个知情权。”
他站起身:“我去看看外面情况,你好好想想,有些疤,捂着只会烂得更深。说不定撕开了,见了风,反而好得快。”
阿吉一走,车厢里只剩下窗外风雪的呼啸和许拾阳沉重的呼吸声。
他一个人坐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