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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棋与粮 “你们 ...
“你们,想要什么?”
屏风旁侍奉着的侍从从坐垫上起身,视线转向他们,直入主题的问。
三人交换眼神。
最终,余景承还是后退一步,让开身位让陈平远上前交涉。
男人有一瞬间的愣神,咽了口口水后,还是压下了心头激荡,上前沉稳地说明了军中窘迫。
很显然,这件事情的惊人程度在军中百转千回后,已经能够面上无波地阐述,可听者显然在此之前并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侍从懵懂地瞪大了双眼,听见这不得了的话后,年轻的面庞上终于不再沉稳,而是转头看向仍然端坐在屏风后的庄家。
光影中,余景承不动声色地抬眼,那身影已经僵住,显然也是被这消息惊到了。
嘈杂之中,这边短暂的沉默并没有得到注意。
“庄家”并没有开口,侍从上前侧耳听过密语后,神色复杂地走出屏风遮掩处,“粮草有方法解决,我家主人问,你们带来了什么作为交换。”
“如今朝局不稳,北旱南涝,粮草比命贵,光是寻常价格,交易是不可能的。”余景承拱手行了个礼,“阁下,您给一个数吧。”
“诚意主上看在眼里,”侍从听他是个识相之人,便细心解释,“只是眼下天下皆荒,南涝北旱,中原乡野十室九空,各自拥兵自重,能收拢到三千石粟米,已是掘遍各地富户私藏...”
“七两白银一石,三千石,合计两万一千两白银。”
“这便是最终价格。”
陈平远浑身一震,转头和余景承对上视线,低声道,“两万一千两,是全部积蓄,我只带来这么多!”
“倾尽所有,也只够支撑一月,往后,再无地方能买粮!”
仇姚拉住余景承,附和道,“老大,就不能想法子再宽限宽限?”
声音不大,但侍从也不是年老失聪的,听得清清楚楚,哼笑一声,抱起臂来,“这只是第一个条件,若不是主上宽容,大可以报更高的价格,你再出去问问,整个中原,谁敢借你粮食便是。”
“千里送粮,沿途盗匪、乱兵层出不穷,沿道诸侯,谁不死死盯着不放?中原十石起运,抵达边关,只剩两石。”
“这其中人夫、车马,哪一处不要钱?”
字字在理。
余景承闭了闭眼,“阁下,还有什么条件。”
侍从头抬得极高,带着点狐假虎威的意味,“主上言,愿与尔等手谈三局,若尔等能赢一局,便同意借粮。”
“什么棋。”
“象戏。”
象戏如临战场,车马为锋,卒子为兵,楚河汉界分两道,执子之人即为军中将领。
与真正上过战场之将士较量象戏,可谓是班门弄斧。
陈平远原本悬着的心彻底放下了,他轻呼一口气,“阁下是否有些太小看人了,三局赢一局便是条件?是否需要改口?”
侍从从锦盒中取出全套象戏玉子,一方执和田白玉,一方执青墨岫玉,圆柄棋子边角打磨地十分莹润。
玉做的围棋数不胜数,但在军中,象戏向来是简陋到不能再简陋的木料所制。
北境军营之中最为常用的那套象戏,还是仇姚闲来无事用削木桩剩下的木料磨出来的,叫余景承往上用墨添几个字,便成了棋子。
玉子一一布列就位。
仇姚舔了舔唇瓣,在侍从找来的蒲团上半跪下观棋。
他们并未争执由谁先对弈,陈平远已经落座于书案前。
“连对弈还不露面,要人帮忙传话走棋?这未免也太失礼了。”陈平远看着落座在对面的侍女,和仍然步履匆匆于屏风边来回走动传话的侍从,十分不满。
仇姚急忙捂住他的嘴,“陈叔!是咱们有求于别人!切莫失言!”
虽是这样劝告,但仇姚的好奇心也早已达到了顶峰。
几步之遥的位置,仅需向前几步,便能窥得其真容。
坐在那屏风后的,神秘地不行的庄家,究竟姓甚名谁,有着怎样的真面目?
在这并没有旷阔到哪里去的城镇,兴许他们许多次擦肩而过,那张面庞会有多熟悉?
但没有人承受得起这个后果,便只能作罢。
摆毕,侍女并没有抬眼,“阁下,请。”
寻常的开局,移炮前侧马。
进卒,打通中路阻碍。
象、士回防。
一切都如同往常棋局。
双方炮马车皆在,不过因对方太过冒进,绝大多数棋子都已兵临城下,营帐外却毫无防守。
思忖过后,陈平远仍然没有选择放弃掉已被车、兵紧紧围住的车,而是掉来炮防于河道,隔着己方的卒护住。
传话之人不慌不忙,“四之三,卒往左。”
侍女仍然埋着头不与他对视,指尖微动,将卒径直扣在了将前方一格。
将军。
轮到陈平远,虽有些不解,但仍然选择用将直接吃掉。
又是兵临城下,四之四,在将前方一格。
陈平远移开将,定于中轴,右边紧接着是对方深深入侵的马,但由于“日”字走位限制,暂时没有威胁。
对方的兵跟着移动至五之四。
中轴用来胁迫对方将领的车直直轮回,陈平远将兵斩于马下。
车被兵吃。
陈平远继续移动将棋,来到营帐边缘六之三。
绝大多数棋都聚集于这四分之一版图,每一只棋子的踪迹都让人头晕目眩。
对方挪炮,分明前方有着近在咫尺的卒,却仍然选择冒进将军。
陈平远极为不解。
这不是送棋给他吃么?
但若不更进一步,便也是不行,行动比大脑更快做出了决定。
相似的伎俩一次又一次上演,对方不断冒进,移动一颗子,便丢掉一颗子。
双马分别拿下对方一车一兵,立于五之三,六之二,将主帅牢牢护于其中。
这时候,不对劲才真正显现。
主帅被包围了,无处可退,大喇喇地落在外头。
陈平远很显然意识到了这一点,想要找到时机给主帅留出退路,可兵临城下。
一颗又一颗棋子铺满了他所在的大半张版图,原本因为棋子过多挡住的通道,正被一个又一个送命的棋子腾出空位。
每一次将军都被化解,可下一次将军一直在追。
只能迎战,动一次,杀掉对方送上来进攻的刺客,下一个却又到了眼前。
永远少对方一次行动机会。
就像是许多次,被五皇子阵营的“那个人”踩着关键的时间点逃走一样,永远只慢一步,永远擦肩而过,永远只差一点点就能瓮中捉鳖,如今却变成了喉口差一寸就要划下来的刀子。
往后退一步,他便进一步。
曾经是悔不当初,恨之入骨,如今却是心惊胆战,不敢放松哪怕一次呼吸。
陈平远出了一身冷汗,却无法阻止结局的到来。
到最后,对方营帐一方只剩下一门主帅,被四只卒紧紧包围,他这边仍然满满当当,仅需要抵挡一马一兵。
可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逼至绝境。
他动不了将身边的两只马,主帅无处可去,兵降至眼前,轮到陈平远动作。
却,走哪里都是输。
这是一记闷杀。
“我输了。”陈平远眼眶泛红,双拳紧握,心中满是后怕。
棋盘上,青墨岫玉一方,车跑马个个存活,却守不住一门主帅,另一方却仅剩三颗棋子,得到了胜利。
象戏之所以在军中流行,便是因为它能够从根本看出一个人行军的偏向。
陈平远太过保守,从一开始,他就打着试探的心思,没有进攻,只是将各个棋子移到它不会首当其冲的位置,静观其变。
这样的弊端在战场上同样也是致命的,一旦对方采取强烈的攻势,他甚至腾不出脑子来思考,整个人就已经被带着下完了一整局。
他不得不服。
仇姚看得都傻眼了,张大了嘴把脸偏向余景承表达震惊。
毕竟寻常人怎么可能在象戏上赢过真正上过战场的将领呢?
闻所未闻。
可余景承依然一副冷冷清清的模样,仿佛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男人只是闭了闭眼,拍拍他的后背,“去吧。”
“你看出什么了吗?”仇姚仍然不放心,“万一我输了,你一定可以赢的对吧。”
余景承点点头敷衍,却并没有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毋庸置疑。
仇姚输了。
对面赏了他一手酣畅淋漓的夹车炮。
以为经过两局,可以基本总结出对面的对局规律。
可是这两局下来,一局激进,一局保守。
一局丝毫不顾任何损耗,不计任何得失,一局是滴水不漏,谨小慎微。
没有任何的弱点,没有任何可以突破的地方,好似一座高耸的城墙,仅仅只是立在那里,就令人敬畏。
余景承却诡异地觉得,对面的对局方式和他自己有些像。
每一步,都走在他想走的位置。
如此相似的思考方式,是否意味着,现在坐在屏风后的那个人就是与他作对了这么久的仇敌?
借粮的最后去处,竟然是向政敌妥协。
对方究竟想要什么,余景承非常疑惑。
直到真正坐在那人正对面的位置,棋盘被恢复原样。
他隐隐能够感受到那透过丝线传过来的视线,描摹着他的每一寸面孔。
不是要看穿他的看,而是细细地,缓慢地,轻柔地,像是在看一张画。
“阁下,请。”侍女总是低着的头短暂抬起,瞥他一眼,像一只惊弓之鸟。
势均力敌的对局。
岫玉一方重炮将军。
白玉一方用车平狙抓炮。
岫玉进狙。
白玉拘禁一步。
岫玉为炮生根。
...
不断补势,不断架狙,不断通过象、马限制走位。
半局残局跃然显现。
“七之八,进。”
传话的侍从的语气无波,侍女的手也未抖,余景承却皱了眉。
对方这一步,是无意义的一步。
杀伐博弈之中,敲棋的那一声清脆,余景承抬起了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其中情绪翻涌。
屏风的阴影中,蒲扇规律地扇动着,那个人侧过头,不再看他。
“阁下,您赢了。”侍女起身,行过一礼,“主上言,您将地契、银票等留于棋盘上,十日之内,东北粮仓便会委托民间镖局将粟米送到。”
仇姚还未来得及欣喜。
“主上还言,其余两位阁下之棋艺,还得练,拙劣且不堪,不像是心有谋略之人,若有下次兵戈相见之时,不会仅仅如此放过。”
陈平远听闻此话,毫不意外地黑了脸。
他的络腮胡鼓动着,将满口牙齿咬出声音,咯吱咯吱地,有些瘆人。
棋艺不敌余景承是他早就知晓的事情,军中也极少有人自取其辱去与余景承切磋。
为了避免输于人前,他也从未于余景承对弈,而今日被所谓的“赌坊主上”称地如此拙劣、不堪,甚至于仇姚这等毛头小子一般比较,无疑是下了他的脸。
即便周遭无人窥见他的面容身份,仇姚、余景承二人面上也未有异色,他却觉得自己受到了莫大的羞辱,眼见着交易已经达成,对方于整个北境有恩,他怎么也不能再说出重话。
只能硬生生将这口气咽下。
“敢问阁下为何伸出援手,仅以棋局为赌,是否太过宽容。”余景承并未起身,拱手行礼,“阁下不害怕北境拥兵自重,未来与您有利益上的冲突么?”
此话一出,仇姚与陈平远都傻了眼。
本来好好的,交易已经达成了,为何还要口出此言。
若是聊崩了,他们今夜还能走出几里地?
“主上言,钱财乃身外之物,北境危急,我等不为何伸出援手,仅为家国存亡之秋,不愿明哲保身。”
“北境沦陷,中原无守,唇亡齿寒亦是如此,此事面上是为您分忧,实则仅是我等不愿裸露于战火之中,阁下心安即可。”
“争端常有,未来之事,未来自有定夺。”
“您且放心去罢,今日之事,你知我知,不会再做要挟。”
...
“老大...你为什么要问最后那句话?”
和陈平远分开后,仇姚才堪堪敢问出这句话。
“只是想试探,对方是否挟恩图报。”余景承回忆着那一盘棋局,捻了捻手指,玉制棋子的质感仿佛还残留在上面,“此事,有些出乎我的意料了。”
“我原先甚至做好了对方开口便让,便让...殿下退出皇储之争的准备。”
仇姚这才想起,若钱庄背后便是那五皇子势力,这赌坊,又何尝没有瓜葛呢?
此次借粮,是否通过了五皇子暗许不知,但这份人情,总不能欠着不还。
至少查封赌场,需要等到风波结束之后,甚至一切结束之后。
往后他们只能容许这间已经被从里到外摸地清清楚楚的赌坊安然地存续于郊野...
“可是那样残忍,游历于规则之外的去处,真的要放任它存在么?”仇姚有些不甘心,每每回想起那肉铺老板熟悉的面孔,和骨碌碌滚在地上的两条手臂,他便心中一阵胆寒。
“原先,我也对赌场抱有很大的苛责和偏见。”余景承在寒夜里呼出一口气,化为白烟,“但浔州赌场,它们所做的有些不一样。”
“更多时候,去那里不为满足赌欲,是真的走投无路,想寻一个用所有之物换一个转机的寻常苦命人最后的岸。”
仇姚猛地转过头,“浔州赌场!!?”
再一次喃喃重复,“这间赌坊模仿的是...浔州赌坊?
“那个曾经向三十名牢犯租借兵刃,屠戮官府后被查封的赌坊?”
仇姚不敢置信,在脑海里激起更多的回忆,“传言里,世人言浔州赌坊能以性命为赌,而能够向庄家换取多少‘物’,亦靠赌。坊间枭雄突起,江南旅人做空盐铁,皆与这赌坊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甚至可谓中原一切混乱的源泉,都来自浔州赌坊。有胆子做同样的事,他们怕不是想...掉脑袋?”仇姚话毕,将眉头狠狠皱起。
余景承不动声色地放慢了脚步,抬眼看向被弥漫雾气掩住的月亮,“浔州赌坊分布甚广,甚至当年在我的家乡亦坐落着一家。”
“当时崇尚的还不是以自身血肉、性命作赌,而是在赌桌上放置一柄天平,需要能拿出来的,和换取之物同等价值,才有资格坐上赌桌。”
“而这样算起来,权柄也好、兵马也好、粮草也好,数量大那么一点儿都比人命要贵,仅仅只需要一言,‘吾愿以性命做赌’,便能撬动这样珍稀的资源...”余景承的侧脸也被打上了惨白的光,看上去更加冷漠。
“可以算是恩赐了吧。”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叹一口气,即刻便消失在风中。
“嗯…”仇姚心情复杂地点点头,“据说曾经都以性命作赌的,如今最大的赌注也只是砍去双臂了,算起来还算...便宜了。”
他将双手抱在脑后,吊儿郎当地迈大了步子,“双手是立身之本,双手是致富之道...还挺好奇此改动是因为什么,好端端的...怎的突然换了...”
“老大,你知道吗?”
余景承没打算认真回答,思绪不断眺远,嘴上敷衍道,“浔州赌场查封前的最后一桩交易,有一人前来拜会,开始以全部家当作赌,却因长相相似那庄家的仇家而遭到了针对。”
“庄家不要他的钱财,不要他的土地,只要她的双臂。”
“此事在赌坊内部话事人中掀起了波澜,有人质疑庄家坏了规则,动用私心,而被对方利用撬动了赌坊的全部可动用资源,反正...说什么的都有。”
“后来,为了向外界以示赌坊仍然公平,没有见人下菜碟,便将最严酷的赌注定为,斩下双臂。”
...
“主上,回神了。”
侍女又煮了一壶新茶,却并未将容静姝面前茶杯斟满,“您今日饮得够多了,再饮要睡不好的。”
“奴婢还是搞不懂,主上您为何要同意借粮,他们大可以去找别人借,为何非要麻烦咱们。”
容静姝眨了眨眼,眼中酸意和干涩被压下,端起了面前茶杯,“朝中仅剩两位皇子,这个消息除却我们,无人知晓。”
“在诸侯诸相眼中,三皇子宣瑜并不是个合适的选择,母族氏微,与朝中关系也浅,若是得了粮草根本无需再打通关系,直接南下攻下主城,所谓的夺嫡,便成了笑话。”
“一群臣子整天抢地,到最后,最大的决定却与自己无关,他们绝对无法接受这一点。”
白瓷的质感在手中轮回,冰凉刺骨,茶香悠扬,这仍是一壶福鼎白茶。
曾经余景承最常喝的福鼎白茶。
而在书案和屏风的另一边,棋桌上被沏好的茶却一口未动。
容静姝不确定对方是否因为警醒选择不饮,而他却未阻止同伴饮下,或许并非此原因。
兴许是忘了,那样浓郁的茶香,又或许是嗅到了,认出了,不爱喝了。
容静姝都不知晓。
“那...那这粮借了,岂不是助宣瑜夺位?这怎么得了?”这下不仅侍女惊慌了,侍从几人也围了过来。
“如今北疆说一不二的,是陆穹陆老将军,再加上如今说话算数的,便都是北疆本地驻守多年的将领,”容静姝不慌不忙拭掉了茶托底座的水渍,“用北疆的百姓,来换宣瑜的皇位,他们还没有绝情到这种程度。”
“这仗,是一定要打的。”
“这也是为什么,我没有直接毒死宣瑜,没有用一些不择手段的恶计来达成目的。”
“他是北疆最后的希望了,只要他在,北疆就能一直守下去,就像是吊在老虎面门的一块肉,继位的幻想在眼前,没有人会舍得放弃的。”
“而如若嘉佑继位,我们中的任何一个,都无法制约北境,势必要向朝臣妥协,再一次身不由己。比起讨好这些狡猾的老东西,还不如让旗鼓相当的对手壮大,也好过三足鼎立...”
故意提出以三局象戏为比只是幌子,早在听闻北境有难时,容静姝就没有犹疑地选择调粮。
她甚至无比庆幸,她的粮仓从南建到北,遍布每一座可能被攻陷的城池。
赢的两局,输的一局,容静姝亦是有意。
做许多事情,只是应下都会遭到猜疑,于是带着想要打压陈平远的心思,容静姝搬出了记忆深处的某样东西。
书院课后的娱乐方式有很多种,去街上玩耍也好,去河边摸鱼捉虾也好,都比仍留在夫子的巡视范围要好。
而那时容静姝来到学堂并不久,落后的功课让她总是成为被留堂的那一个。
这份羞耻当时并没有深尝,只是带着些许沮丧。
她其实并不想让余景承见到她被训斥的一面,更不想让对方听见夫子口中不断重复的“愚不可及”。
于是温润干净的少年等在书院花园的青石棋案前,树荫婆娑,蝉鸣轻柔,他坐在石凳上与自己对弈,一直到残阳落下,容静姝垮着脸、抱着三两卷诗经踏出门槛,才微笑着看过来。
他在等她回家。
即使眼睛睁地再大,也掩盖不住轻微的颤抖,和急促的吸气声。
窘迫又或是难过,容静姝已经将那时的心情忘地七七八八了。
而少年眉眼澄澈柔和,握住她的手,将她拉至身前,“你初来乍到,不过半岁有余,其余人都已在此待了甚久,比不得的,莫要气馁。”
容静姝并不敢看他的眼睛,指尖蔓延上来的热度让她无端地心跳加速,各种情绪混杂,唇却像是被黏住,什么也说不出口。
微凉的风卷着草木香,带着夕阳最后的热度而来,他们静静地待了许久,她感觉到顺着相连的地方,仿佛有着源源不断的安心和平稳传来。
不知过了多久。
他说,“我教你下棋吧。”
他看出来了容静姝一点儿也不想回家。
不想面对祖母布置下来的纺织难题,不想面对父母对于今日学习的严苛责问,不想在饭桌上被动地提起,又被留堂了这件事情。
不想和余景承分开。
就算关系再近,家也不过邻里之间,但总归晚饭不用一起吃,厚厚的门关上,夜晚便不会再开启,他们也只能等到第二日再见。
于是能供他们相处的,不被发现,不被苛责玩耍的地方,似乎也只剩下这个书院,只剩下这棋案前。
她松开了那只修长美好的手,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她坐在另一端微凉的石凳上,挽起了广袖。
温热的手指并没有离开,指腹从对面轻轻点着她的指尖,教她辨认着每一颗棋子。
余景承的触碰永远斯文守礼,却还是会在那一瞬间让她的心突兀地一跳。
因为对方过于俊朗的面容,容静姝总会忍不住走神,会忘记自己上一秒在做什么,忘记棋局已经进行到哪里。
回神后已过了良久,余景承却仍然托着脸,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也不说话,只是点点自己棋子动的位置,继续耐心地等待。
时过境迁,容静姝总认为自己根本没有认真学棋,什么也没有记住。
但在重新捻起棋子的瞬间,对方清冽的声线就响在耳边。
“若是遇上只知死守,过于保守的对手。”
“不必强攻,慢慢调动棋子,一点点挤压敌方的生存空间。”
“当对方需要担心的太多,适当漏出破绽,反而是最好的方法,简单的破绽让他能一瞬间放松下来,将原先顾及的一切抛至脑后。”
“于是顾此失彼,无法兼顾,而输掉全局。”
“而遇上激进冒进的对手,则要静下心来,谨慎再谨慎。”
“当敌方孤军深入,后方空虚时,耐心等待着进攻的时机。”
“在胜利近在咫尺时,人会忘记他们弱点的所在,这便是机会。”
记忆里的对方,言笑晏晏,每一句话声音的错落起伏,容静姝都能记得清清楚楚。
所以在余景承走后,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容静姝不可思议地爱上了象戏。
她总是下棋,总是与他人对弈。
更多时候,则是摆出记忆中的残局。
每一次从学堂中走出,记忆里余景承自己与自己下的棋。
她也自己与自己下,假装余景承从未离开,假装坐在棋案两端的,仍然是年少的他们。
...
漫长的粮队缓缓而来,车辙在荒原上拉出长长的线。
厚重的粮车首尾相连,没有尽头。
划开粮袋,饱满结实的粟米如水般倾泄,散发着南方太阳的气味,夹杂着绿草的淡香。
一垛垛沉甸甸的粮草备卸下,在寒风中连夜被运进简陋的帐篷作为粮仓。
“无虫蛀,无受潮。”
“鲜少破损。”
“原粮仓还未消耗完全,这批粮比预想中的到达日期,早了整整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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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棋与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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