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敌竟是竹马未婚夫》夏日勿苇

18、一叙 朱

　　朱门高敞，堂内地板由青石板铺成。

　　往来钱庄的大多数人都是衣着显贵之人，铜钗冠冕，腰悬玉佩。

　　他们三人缓步踏入钱庄大堂前，仇姚已经向昨夜看守的守卫军确认过，没有人离开这栋楼。

　　大堂中的柜台极高，雕花栏窗隔开内外。

　　有一女子端坐于柜台之后，眉目清雅沉静，垂眸看着账簿，指尖轻轻拨弄算盘，气度温婉。

　　三人眉眼身姿皆带着冷肃，再加之余景承外貌出众，在他们踏入门槛的瞬间，堂内喧闹便悄然淡了几分。

　　那女子拨弄算盘的声音，也有了短暂停‘；顿，似是察觉到什么，微微抬眼。

　　抬眸，视线直接撞进了余景承的眼底。

　　四目相对的瞬间，有两颗心脏短暂共振。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因陈平远初来乍到嘉州城，而余景承、仇姚则多次露面，不方便行走，他便主动担下了交涉的指责。

　　大把银票被放在了书案上，女人站了起来，面上没有任何异常，只是轻轻点了点，便准确地说出了数目。

　　她没有抬头，甚至没有用余光打量面前三人中的任何人，仿佛只是走个过场，“敢问客官尊姓，要立何等户名？”

　　仇姚对着她有些熟悉的面容展露了几分疑惑，而后又悄悄瞥了余景承一眼。

　　陈平远低声报了陆老将军的户籍的功夫，账房便录好账目，盖上私印，取过一张凭帖，写清户名、存银数目后再上了朱红大印。

　　“凭此帖便可支取银两，请客官妥善收好，银钱在庄中，分毫不差，何时来取皆可。”

　　容静姝依然没抬头，将案台上零星的墨汁用抹布抹去了，便等待着下一位去到她面前。

　　陈平远很想试图搭话，与对方说起某天夜里的境遇，寻到能够做主的人。

　　但连视线交汇也没有，旁又都是闲杂人等，他一点儿办法也没有。

　　仇姚咽了口口水，盯着余景承的视线愈发灼热，像是催促着什么。

　　他不明白这两位为何要装作相互不认识，后头已经有了些许嘈杂声，零星听出是在抱怨今日这队伍走得也太慢了些。

　　但眼见着憋不出几个字的中年将军无语凝涩到把自己的脸颊憋地通红，仇姚只能咽了口口水，开始凹人设。

　　“我们存了这样大的款项，竟没有什么特殊的礼遇？让大人就在这站着与尔等平民对话？”

　　他将曾经在北境遇见的不可理喻之人学了个十成十，只求对方不要当真的直接当街报官或是叫来家丁将他痛扁一顿...

　　此话一出，陈平远惊诧，余景承眼神闪了闪，立于那女人身边的人更是下巴都要掉了下来，“哪来的土包子，这样的数额...”

　　仇姚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心说没事的，没事的，只要事情还在往后推进，接触变多了，总是会有办法接触误会的。

　　果然，下一秒那小厮的话被打断。

　　“住嘴。”气质温婉的女人冷冷给去眼刀，又转而勾起嘴角。对他们微微倾身，“是某思虑过浅，未多加考虑，还请客人往内室去...”

　　她先行，快步往二楼而去，随着“唰”一声，珠帘被拨开又合上，留下一阵零碎的响声。

　　为了逃离周遭异样的眼光，他们不得不迅速跟了上去。

　　在最后一节台阶也被踏完的一瞬间，仇姚就求生欲很高地扑倒在了地上，他甚至不敢抬头去看前头任何一样东西。

　　“容小姐见谅，在下是不得已的，在下真的不是故意那样说的...”

　　仔细看，地上的那一坨还在发抖。

　　容静姝有些哭笑不得，无措地抬眼去看也有些不明白当前状况的余景承，想要开口让他起来。

　　“小姐您不知军令严密，我那愚笨又蛮横的主家偏生要我这样做，要是与您接不上头不仅要克扣月俸，还要责罚...”

　　容静姝听见这话，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被阴阳到的余景承心里已经将仇姚捏成一节一节的了，面上却还要保持着无波无澜的样子，眨眨眼，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容静姝误解了他的欲言又止，在心中构造出了几人共同的主家，也正是她那位不知事故又爱苛责的宿敌。

　　她暗暗清算着余景承可能在那阎王下做事受过的苦，和因为流放受到的苛责和歧视，心中恨意更深。

　　陈平远依然很懵，他不明白为什么仇姚认识面前这个看起来身份并不简单的女人，站在一边插不上话让他有些窘迫。

　　他清了清嗓子，轻咳几声，成功让对方的目光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这位小姐，可否告知在下此地能主事之人何在？”

　　容静姝颤了颤眼睫，将他从头顶看到脚尖，打量一遍又一遍，或多或少带了点轻视的意味。

　　“敢问阁下是要寻谁？钱也存了，事也尽了，阁下却始终未表明为何而来。”

　　陈平远哼笑一声，接下了名头，“在下是能主事的人，虽多有冒犯，但也是为了事情快速推进，请小姐见谅。”

　　珠帘再一次发出轻响，他也不由自主地将目光转移。

　　心下正以为是那幕后之人至了，却不想是侍女端着那新泡好的茶水，那女人也没正眼瞧他，径直路过了他们一行人，向容静姝倾身行李后，往茶席处布茶。

　　第一壶过了茶杯的茶水被尽数倾倒于茶台上置着的茶宠，滚烫到白汽漫出。

　　咕嘟咕嘟的声音中，香气四溢，她已斟好四杯半满白瓷杯起身，“诸位请上座。”

　　正对窗景，是主座，茶台另一边分列三处客座，厚蒲团为座，没有其他可坐的地方。

　　这也同时意味着，他们只能够见容静姝。

　　容静姝不愿再作无用的解释，只自顾自坐下，“若对交涉人物不满，也没有其他办法了，您见不到其他人。”

　　“若不愿与我一等女流交谈，离开便是。”

　　陈平远有些恼怒，左右各回头，不明白平时里最爱逞风头的余景承和刚才还和容静姝看上去挺是相熟的仇姚为什么现在都保持着沉默。

　　大权在握的感觉分明是他所求已久的，现下最看不起的政敌和总是面上听话，私下叛逆的小辈全都不发一言，等着他发号施令了，他却总感觉有一种事情在逐渐失控的错觉。

　　久经沙场的将领来到繁华城镇，竟也是会束手束脚。

　　他打散了心中杂念，回想起离开北境前，陆穹深沉却带着信任的目光，还是狠下心来，直接坐在了容静姝对面。

　　要粮的话到了嘴边，却又堵在了喉咙里。

　　一层层地向上汇报，现如今多么地诚恳或是低微，根本没有任何用处，到达最终，那些几近谦卑的话，都传不到做决定的人耳中。

　　陈平远短暂注视容静姝的眼睛后，端起茶水一饮而尽，置于茶台上，不拘小节地用袖口抹去了嘴角水渍，抱拳行礼。

　　“陈某不敢强求，更不是带着恨意前来，确实有事相求，而此事危机，我是无论如何也不敢与寻常人开口。”

　　“多传一次，不论是对谁，都不好。”

　　他眼底的疲惫与忧虑并不作假，原本武将惯有的强硬褪去，只剩下无力。

　　容静姝神色稍稍松动，周身的冷冽气氛淡了几分，甚至带上了些无奈，“若我今日不开口，想来阁下也不会离开了。”

　　她自是知晓仇姚便是昨夜跟着余景承在珍宝坊差点将全部家当掷出的那位，但仇姚是怎么知晓她的？

　　疑惑短暂停留，但回忆后，容静姝准确地在那日城门翻出了个一闪而过的身影，而后释然。

　　余景承并没有对仇姚隐瞒他们之间的关系，却在陈平远面前没有多看她一眼，仿佛陌生人。

　　再结合仇姚刚才扑在地上念叨着的愚笨又蛮横的主家，二人都默认陈平原走在最前方。

　　容静姝理所当然地认为，或许陈平远就是那贯会苛责的主家一员，甚至还怀疑过，陈平远是否就是那总与她作对的“三皇子阵营掌控全局的幕后谋士”。

　　而在短暂的接触中，对方并不符合容静姝对于那人谨慎和多智近妖的想象，甚至带着几分冲动冒进。

　　若问不出什么，或许，余景承也会受到惩罚么？

　　越想，容静姝越在不怎么说话的余景承脸上看出了点妥协与低眉顺眼的样子。

　　定是在这匹夫手下受委屈了。

　　容静姝是这么想的，于是给陈平远下了许多绊子，但听了刚才那番话，容静姝再次改变了主意。

　　昨夜被堵在钱庄这件事情已经坐实了她的身份，再推脱也没意思了，若查不出什么，余景承会遭遇苛责吧。

　　有什么便冲她来好了，这样对下属，是什么意思？

　　容静姝咬紧牙关，后悔出行时没带上那死敌的小人，狠狠扎一扎。

　　“想必不是走投无路，阁下也不像是会开口求人的样子。”容静姝的声音顿了顿，“主家苛责，你我都是为人做事的，相互难为属实是不值当的。”

　　“城郊赌坊，将您的诉求尽数告知，那里有着您相见的人。”

　　思来想去，容静姝还是吐出了几个字。

　　话音未落，陈平远便猛地站了起来，快步朝门外而去。

　　仇姚惊慌地叫了他几声，却没有挽留下来，只能忙向容静姝解释几句，便想要拉着余景承追上去。

　　绿彩却已得了容静姝的眼色，拦在了他面前。

　　仇姚不知所云，转头与那双沉静又带着点复杂的眸子对上目光。

　　她话语温柔，却不容置喙，“阁下，奴家有一事相求。”

　　“还请您先行一步，糊弄刚夺门而出的那位一会儿，奴家想留这位这位公子一叙。”她抿了抿唇，“一刻钟，便会放他离开。”

　　仇姚眼中的警惕彻底被懵懂取代，迅速地扫了一眼本来就没有被他拉动的余景承，未发一言但眼中了然，颔首后快步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