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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十章 ...

  •   连落三日春雨,山间春意已按捺不住,抖去残寒,顺着雨丝汩汩漫溢,淌到了石缝里、草芽尖,处处生机。

      这日,王朗大步流星踏入院落,舒开眼角的皱纹,“哈哈哈,终于不负所托,给你们寻着个合心意的四条腿朋友了!”

      马仆应声牵进一匹骏马,骝色皮毛油亮顺滑,端直方正,耳小而立,体型与驺牙儿相近,分明是万里挑一的好马。

      此马为贵州马,也称作黔西马,体小力劲,富于悍威,行动敏捷,善登山逾岭,被誉为“爬山虎”。

      马儿一见到魏汝盼和阿毛,喷出欢快短促的鼻息。

      “马是甲兵之本,战场上与战士并肩作战冲锋陷阵。十二,你趁这几日学一学骑术,以后有用得到的地方。”澹台良屿望着那双温润的马眼,声音缓了几分,“马的眼睛很有灵性,它看不到正前方的近物。与人恰恰相反,它们俯首见远,昂首观近。”

      简单传了骑术要领,澹台良屿引导魏汝盼从旁侧靠近马,“让它先看到你,然后抚摸它头顶。你若害怕,它比你更慌。我在后边护着,别怕。”

      魏汝盼伸手照做,指腹擦过油亮的鬃毛。而澹台良屿的掌心则虚虚浮在她头顶,“轻轻拍它,喊它名字。马最通人意,能感受到你的心情。”

      少女依言轻拍,马儿微微垂下长睫毛,复又抬眼注视她,温柔地回应。无需对话,所有的动作都凭默契完成。她天生有动物缘,往日如何面对其他动物,便如何待它。

      “它好乖呀!”

      马儿亦嗅起魏汝盼,同样感到好奇。

      “你看,马双耳耸起,便是心情畅快,就像此刻这样。”

      魏汝盼微微仰头,目光直直望进他双眼。极少有人像澹台良屿这样有一双澄澈沉静的眼。

      “三哥,你难得对我讲很长的一段话。”

      澹台良屿负手而立,摩挲食指,肌肤上仿佛还留着和云鹤子畅谈那晚被她紧紧攥住的温热触感。

      “名师出高徒,”阿毛的骑术启蒙,本就是澹台良屿的父亲澹台峙一亲自教的,当年老将军还把他抱在马背上手把手带着。小郎君满心只在乎妹妹,无条件相信她,鼓励道:“十二,你也一定会变成高徒的!”

      魏汝盼笑了出来,这一句话夸了四个人。

      “马有彗心,你看它、懂它,它也在看你、认你。每匹马都有独特脾性。它只要感受到你的尊重和信任,便会将你视作知己,终生忠随。”

      马儿认同似的,轻轻打了个响鼻。

      澹台良屿不踩马镫、利落翻身上马,一夹马肚,马便晓得该撒开蹄子,四蹄腾空,如离弦箭般向前飞驰,对驭手的指挥一点就通。

      喀兰若对抗斡尔剌人那次,魏汝盼见识过澹台良屿的高超骑术。那时他也是一拍马背,催马前奔,旋即箭步追上,整个人轻轻松松一跃而上。

      此时的澹台良屿又些许不同,仿佛与马儿是相处已久的老友,策马时微微前倾,身形随马蹄节奏起伏,一同追着风,享受天地间最纯粹的自由。原本深沉内敛的眉目像被点亮的星辰,倏忽间生出光彩。

      等换了魏汝盼跨上马背,与上回后背有人依靠的体感全然不同。马一动,她便下意识松开缰绳,一只手在空中试图乱抓,碰到澹台良屿的手就抓着没再放开,像抓住了主心骨。

      于是场面变成:她一手牵缰绳,一手握住澹台良屿,两人一马缓缓前行。澹台良屿走在旁侧,耐心细致,一句句教她驭马的要领。

      阿毛骑着驺牙儿慢悠悠跟在后头,小郎君无聊地托腮:哎呀,十二这回学得太慢啦!这点没随他,他小时候跟着老将军只骑了一圈,就学会骑马了。

      魏汝盼内心也暗暗惊讶自己竟然倒退回到儿时,怎么形容呢?幼年学滑雪,魏锦培怕她摔疼,不知从哪寻来了许多棉毡,给她前胸后背屁股膝盖各绑上厚厚的棉垫儿。

      现在澹台良屿比魏锦培当年还谨慎千万倍。她在哪,他的方向就在哪。

      掌心带了无法抗拒的热意,是澹台良屿的。最开始还不太习惯这种一直牵着手的被保护姿态,勉强撑着,魏汝盼盯住自己交握的手,意念不停暗示:动啊!死手快动啊!快从三哥手里拿开!

      她可是打过豺狼虎豹的喀兰若第一猎手魏十二呢!感觉手更烫了,怎么愣是半点都动不了?

      马耳忽然动了动,瞥见驺牙儿不屑的目光。

      大黑驴仰着脖子撅起腚,对这身型与自己差不多的骏马有股睥睨天下的傲然,对魏汝盼竟没选自己当座驾这回事十分不满。眼瞅着有马要来争宠,它的驴脾气可就上来了。

      驴视眈眈,它才是这座山头的头号猛将。

      马儿被驴一激,仰天长嘶一声,小跑起来,魏汝盼失去平衡,身体不由自主往后仰。澹台良屿眼明手捷,一把揽住魏汝盼的腰,腾空而起,翻身坐在她身后抓住缰绳,“记住,你是驭者,不可走神,要时刻聆听马的心声。”

      魏汝盼靠在那磐石般宽厚稳重的胸膛上,一颗心霎时归了位。

      他说的什么她没太听清,只觉风很清冽,将他的味道带给她。一切都发生得无比自然,魏汝盼感到知足,像从前那个圆满的梦里感受过的拥抱。

      少女偏过头瞧他侧脸,鼻梁高挺,睫毛在眼窝里落下阴影,美色误人,谁还有闲聆听马的心声?

      “三哥,我现在只听到你的心跳哎,特别响。”

      说者无心,听者心头一跳。

      入耳像撒娇。澹台良屿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眼前这过于贴近的距离实在不妥,必须马上离开。可身体不听使唤,像被施了定身术动弹不得。连他自己都惶然,这种遏制不住想亲近她的想法究竟从何时悄悄生了根的。

      离得近了,魏汝盼鼻尖一动,捕捉到一丝熟悉的药香,仿佛浸在月光里的植物,茂密地生长。与每晚练习后云鹤子让她喝的活血化瘀中药的味道如出一辙,她像只认真嗅闻花蜜的小蜜蜂:“咦?你身上怎么会有......”

      “十二!”
      阿毛赶着驺牙儿撵上他们,小孩高声喊话时门牙豁了个小口子,漏风更明显:“巧握缰绳,勿用力拉,脚不要伸进马镫太深。”

      驺牙儿“嘚嘚嘚”围绕马打转,魏汝盼竟然从那驴眼里瞧出了得意洋洋,简直成精了。

      马儿不服气地扬起前蹄,魏汝盼趴在它耳边讲悄悄话。这马极通人性,鬃毛也不再乱甩,马蹄不安的刨地声渐渐停歇。

      *** ***

      “碗爷,澹台十三到底跟马说了什么呀?”

      薛鼎努力眯了眯眼,啥也没瞧清。他平日里喊惯了澹台十三,就算知道是魏十二,一时半会儿也改不过口来。

      参天古树枝叶繁茂,犹如一把巨大的绿伞。几个年轻人斜倚在树杈上,饶有兴致地远观魏汝盼学骑马。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朗朗笑声穿过松林,顺着飞瀑岭的峻峭绝壁直冲云霄,再转回耳中。大伙见着了,原来澹台十三是个可爱灵动的小姑娘。

      可爱?灵动?薛鼎闻言扯了扯嘴角,你们怕是没瞧见她把碗爷打趴下的狠劲儿。

      黔西马并不好驯......关他什么事,以她的野性子,大不了多摔几回。孔明碗摘下一片树叶送进嘴里,望着魏汝盼出了一会子神,她的落落大方,每次总会不自觉地引人瞩目。

      这姑娘有股说不出的劲儿,今儿作一身玄色短打装束,在脑后束了个高高的马尾,英气十足。笑起来眼弯弯的,脾气也好,天真正直,永远保持春阳般的潋滟。没法让人真心讨厌她。

      他倒也不是厌恶。就是......为什么她和每个人说话都这么笑?

      孔明碗瞥开视线,目光转而投向澹台良屿,背脊笔挺,一如的气定神闲。难道真是老爹所说的,是位勇冠三军、运筹帷幄的将才吗?他的眼神似乎极深,可转念一想,又或许只是自己的错觉。

      孔明碗欣赏强者,对澹台良屿,自然也不例外。

      “甭管梁屿兄弟到底什么来头,他是个真汉子,愿意教俺们练枪习弩,倾囊相授、半点儿不藏私。”

      飞瀑岭这伙人多是游侠犯徒,桀骜不驯。王朗请澹台良屿帮忙训兵,在他刚柔并济的带领下,没几日就把这群人收服得服服帖帖。

      “没错!没想到他兵法也这么通透,而且梁屿兄弟好箭法,百步穿杨一箭数杀,威风凛凛,俺活这么大,没见过比梁屿兄弟再有英雄气概的男人。”

      人与人之间永远都有后天拼尽全力也填不满的鸿沟。比如天赋。

      薛鼎连连点头,那日他也在校场训练,忽然想到什么,猛地一搡说话那人,“怎的没见过比梁屿再有英雄气概的男人?有我们碗爷在此,他顶多排第二。”

      孔明碗脸色当即一沉,内心在咆哮。这些人被猪油蒙了眼?没见到他被梁屿打趴在地吗?

      偏偏薛鼎还在煽火,“不是蓄了胡子就叫威风,那一脸黑髯,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毛长齐了吗?哈哈哈......再过些日子,飞瀑岭满山上下不得都是满脸胡子的汉子呐!”他越说越小声,几人面面相觑,各自摸着胡子不说话了。

      孔明碗不由得想起王朗教的“不可以貌取人”,暗自惭愧。以前他坐井观天,仗着几分功夫便眼高于顶,结果一刀还没挥出就惨败。

      之后来了好胜心,又与魏汝盼交手较量,虽未分出胜负,那股骄纵傲气,已一点点收敛干净。

      他甚至仍然别扭地讨厌魏汝盼,因为他发现少女压根没有把自己放在眼里。她似乎有种天赋,就算天塌了她也可以过得豁达。说不清为什么,孔明碗从来不是小气之人,偏偏就讨厌这份豁达,让他自己变得矛盾,变得不像自己。

      孔明碗猛地回过神,自己不是天生争强好胜,只是讨厌认输而已——尤其,在她面前。

      *** ***

      进入万物复苏的三月,北境穆棱马场也迎来了春忙,牧民开始清理牧场,疏浚马场周边沟渠,逐步撤除马厩防风苇箔,忙着把马匹孳生的记录整理成册,上报太仆寺。

      正是忙碌时节,鲜有生人出现,往来皆是当地的牧民。

      可今日道上,乍然出现一位衣着光鲜的生面孔,站在那儿半天一动不动,引得路人忍不住悄悄侧目。

      巴斯图微仰着脸,对那些异样的目光熟若无睹。

      他马不停蹄赶到穆棱马场,一早只在驿馆囫囵塞了个汤饼,现在看见马群啃食刚解冻的草根都觉得香。

      一位赶马的牧民好奇地停了脚步,抬眼朝田埂之外的巴斯图望去,认出他官服上的图案,是从王都来的人。

      巴斯图上前,“老丈,我是从喀兰若来的。逃难路上与家人失散,请问你有没有见过这五个人?”

      牧民摇了摇头,听不懂汉语。

      巴斯图展开画像,画像上是一位七旬老朽,三位中年男子,还有一位绿眸青年,用夷语解释道,“是我家里叔伯兄弟。”

      牧民拧眉瞧得仔细,前额现出深深的沟壑,经过一番思量才摆手:“没见过。”

      巴斯图目光如刀,四下一扫,不远处的马场与冽风野四周的景致并无二致。

      数月来,他以喀兰若为起点,如蛛网般严密地搜捕,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可那些看似露出苗头的线索却接二连三地断掉,几乎一夜间所有痕迹都被彻底抹平。

      他们短时间内根本不可能远离喀兰若。没有死,那就是好好地藏起来了。他们到底藏在了哪里?又在预谋着什么?

      老实巴交的牧民还半张着嘴等下文,巴斯图收起画像,塞给他一枚银钱,“家中老母非常担忧他们的安危,老丈若是见到了,请立刻到驿馆找我,必有重谢。”

      说着,他上身微微前倾,指了指自己丑陋的脸,语气森森:“你只提这道疤,他们自然知道什么事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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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魏汝盼是北境边陲wer wer拉风的比格大王,是坦荡勇敢、闪闪发光、想和她成为好朋友的女孩子。恳请宝们点击收藏,支持敦仔第一本古言。收藏是冷门作者在西伯利亚码字的薪火,拜托拜托啦!文风原滋原味的敦式撒糖,保证Hin甜!等你们哦,故事里见!嗷~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