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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

  •   “啊——他杀了十二!!!”

      周遭倏静,连风打旋的轻响都听得清清楚楚。

      孔明碗立在原地,双手稳稳扶住魏汝盼,心脏无端擂鼓,不受控地剧烈跳动。听见身后渐近的足音,视线里却只出现了澹台良屿。

      澹台良屿神色冷峻,周身漾着无形威压。当目光触及到魏汝盼的那一刻,眸色倏然柔化,他疾步趋前,轻轻抱起她,仿佛抱着世间唯一的易碎珍宝。

      孔明碗微微一怔,在那个刹那,感觉有只小鸟在他肩头停了一瞬,然后又飞走了。

      “大胆!!放肆!!”

      孔明碗循声低头,终于发现了这只炸毛小狮子,有趣的是,他也有双透绿眼眸,随着渐深的吸气变得浑圆。

      “嘘——”孔明碗逗他,“此刻若吵醒了她,定教你讨一顿揍。”

      阿毛猛地抿唇,清晰地听到魏汝盼沉缓的呼吸。许是久未睡得这般酣畅,她竟发出类似猫咪打呼噜的声响。

      事情了结,孔明碗不多做停留,转身便走。薛鼎伸长脖子问:“碗爷,您这是要往哪儿去啊!”

      还能去哪儿,自然是领罚去。孔明碗脚步不停,随意地挥了挥手:等着,我去去就回。

      *** ***

      白日里,房内静谧无声,魏汝盼躺在床上,睡得鼻息咻咻。

      阿毛哪儿还有心思听孙鹤宁授课,索性随澹台良屿在院中等她醒转。

      “我早该察觉到十二最近不对劲了。”

      小孩满脸自责,十二瞧着虽与往日无异,但素来吃好睡好的人变得失眠多梦还冲动爱打架,种种迹象皆透着“反常”二字。

      “三哥,十二真的没事吗?”阿毛亲眼看着孔明碗一个手刀把魏汝盼砍晕,心有余悸道,“十二可不是那种会乖乖束手就擒的人呐。”

      “她睡醒便无事了。”澹台良屿语声轻缓。这几日夜里,他早留意着魏汝盼的动静,知她几无合眼之时。疲惫至极,能安睡、就能缓过来。

      他正改装一把小型轻装弹弩,弩源于弓,侧重于灵活机动。这并非寻常人家戏耍的那种打鸟弹弓,材料是从斡尔剌族那裂空矢截取的黑金檀,坚逾精铁且富有韧性,使得弓弦在瞄准瞬间释放出千钧推力。

      “真的没事吗?”阿毛还是放心不下,又追问一遍。

      “下次若是有谁胆敢伤害十二,你便用箭射他。”澹台良屿递过弹弩,教他如何上弦射猎,“殿下,试试看合不合适。”

      阿毛接过弹弩,若有所思,忽抬眸问道,“三哥,你怕死吗?”
      经此诸多变故,他发现死亡似乎并非那般可怖,反倒活着的人,好像要承受世间更多的苦楚。

      澹台良屿在军营中摸爬滚打多年,生死早已看淡。初入军营时,只怕没来得及死在战场上。

      “为什么?”

      “士卒一生命途叵测,未必落个马革裹尸。或演武时受伤不治、或疾病缠身而亡、或行军途中不慎坠崖、误食毒饵......疆场之外,死法何止千万。人有生,便有死。”

      阿毛眨眨眼,心中暗自暗自忖度,大将军这番道理,可比十二所言郑重多了。他似乎答了自己的问,又好似什么都没说。

      这回换澹台良屿问他: “先前不知十二身世时,为何跟十二那般要好? ”

      阿毛摆弄着弹弩: “她就是另一个我。 ”

      每逢软弱、害怕、想哭时,阿毛总逼着自己忍,旁人也都教他忍,唯有魏汝盼给他糖吃,告诉他:做不到就算了,哭出来也没关系。

      “跟她一起我总觉得浑身松快,好像那才是真的我。那个不刻意、不伪装、不勉强的自己。 ”

      院子里很静,偶尔风吹过树叶,掀起簌簌的声音。

      “我们找王朗买两个婢女送给十二吧。”阿毛竖起三根手指,模仿寨子里那些土匪的腔调,“咱仨大老爷们儿,竟连个小十二都照拂不周全呐。”

      澹台良屿听了这话,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手上却未停,凝神打磨着一只匕首鞘。

      阿毛好奇凑近,“又在做什么物件吗?”

      “十二给殿下的那把匕首呢?”

      阿毛非常意外,原是见十二那把刀套磨损得厉害,澹台良屿不声不响给重制了一个。没想到堂堂大将军还怪细心的咧,连鞘上纹路,都刻得与匕首原纹分毫不差,当即喜道,“十二一定会喜欢!”

      “我喜欢什么呀?”魏汝盼伸了个懒腰,这一觉睡得酣沉,醒来后神清气爽。

      “三哥给你做了新的刀套!”阿毛忙扬声喊她,献宝般朝她招手,“你快来看!大将军磨皮子的手法可真是顶厉害啦。”

      *** ***

      被两双墨绿的眼珠子一眨不眨地盯住,澹台良屿像遇到两只好奇的小狼。

      不仅如此,小狼们还齐齐埋头往他跟前钻,直将他的视线尽数挡了去,眼前只剩两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攒动。

      “三哥,多谢你!”

      如阿毛所言,魏汝盼果真十分喜欢这新物件,极认真地抬起头。她离得近,说话时气息几乎拂在澹台良屿脸上。澹台良屿不动声色移开眼,后背却悄然绷紧,身子下意识往后微仰,避了那缕轻暖。

      他这边刚退,魏汝盼也跟着动,一双歇足了精神的大眼睛神采奕奕,兴冲冲道:“对了,小阿毛,你敢信吗?孔明碗竟和三哥同岁!”

      阿毛歪了歪脑袋,半晌没琢磨出这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魏汝盼本想夸赞澹台良屿成熟稳重,和孔明碗那副野小子模样截然不同,孰料话到嘴边竟失了准头,脱口道:“三哥看着就像他爹!”

      孔明碗的爹可是知命之年的老头子王朗,澹台良屿嘴角狠狠一抽,心道自己只是留了些须髯而已,看上去不至于那么显老吧?

      偏偏阿毛还添了一句:“若不是咱们穿越二十年来到这儿,三哥绝对能当他爹。说起来,你往后得唤我一声‘阿兄’,可不许成天‘小阿毛’的乱喊。”

      一时间,两人的注意力全然从手头打磨皮子上移开了。魏汝盼眼珠子滴溜一转,“倒怪得很,我怎就不觉得孙先生老呢?”

      阿毛想也不想便接话:“孙先生白发白须,仙气飘飘,本来就很老呀。”

      “哦吼!我听到啦!小阿毛说孙先生老。”魏汝盼作势要进屋去告状,嘴角努力憋着坏笑。

      “哎呀,孙先生是我敬重的长辈,”阿毛笑嘻嘻一把拽住她,两人在澹台良屿面前推推搡搡,闹作一团。

      嘻哈打闹间,阿毛还不忘补了句:“三哥也是我敬重的长辈。”

      少女立刻接腔,“也是我的!我最敬重三哥了!”

      听着这话,澹台良屿笑不出来:“......”

      闹了半天,他才恍然,原来在她心里,自己居然比王朗还要老得多,都和孙鹤宁同个辈分,成爷爷辈的人了。

      *** ***

      魏汝盼睡够了,整个人精神焕发,这第一餐吃得风卷残云,比平日里多了数倍。好在澹台良屿考虑周全,提前嘱咐仆母多备好几样菜肴。

      吃饱喝足,魏汝盼正了正神色问澹台良屿,何为“鸷鸟之疾”?

      “出自《孙子兵法》,鸷鸟之疾,至于毁折者,节也。鸷鸟是一种凶猛的禽鸟,孙子用鸷鸟捕食来比喻作战时要迅猛,伺机而动,一击制敌。”

      都说天下功夫唯快不破,魏汝盼在跟孔明碗的那番拳脚较量里试过,没甚效用。

      “十二,你的心不稳,脚下就飘。再快的功夫也是无翼之风。”

      寥寥一语,拨云见日。

      魏汝盼听罢,蔫蔫地耷拉下脑袋:哦,明白了。

      早在喀兰若,她便已觉出自己和澹台良屿之间天堑般的差距。被巴斯图追杀时,于斡尔剌人箭下逃命时,阿爹阿娘舍身护她时,甚至拽着独根草等坠落时......无一不在昭示:她太弱了!脆弱得不堪一击。

      说到底,她本体还是喀兰若的小混混魏十二。

      “欸?你魂儿飘到哪儿去了?”云鹤子敲敲她脑袋,“怎的今晚闷声不响,半句也不肯说?”

      魏汝盼依旧不吭气。

      “不说便罢,”云鹤子抬手遥向湖面,“你得替我盯紧了这湖水,渔线一寸不牢,丝长万丈无用。今夜诱饵只剩半截独根草,且用且珍惜。那鲲但凡冒头,须得立刻喊我。”

      魏汝盼依言抬起头,喊他,“云鹤子。”

      “春钓东南风,秋钓西北风。钓鱼有三得:跑得、等得、饿得。”云鹤子坐在船头自顾自地打蒲扇,初春乍寒,他仅穿一件单衣还嫌热。

      “云、鹤、子。”

      “十二十二,钓鱼钓鱼,一心一意。观棋不言,钓鱼不语。”云鹤子又往船篷喊话:“妙音,夜黑风高的,好阴森好恐怖呐,你且抚一曲琴音吧。”

      “云鹤子!鲲来了!”

      “哎呦喂!福生无量天尊!”云鹤子惊得一跃而起,顺着魏汝盼手指的方向,直直对上一双水缸般硕圆的瞳眸。

      一道小山似的庞然身影自从水下升起,把一叶扁舟径直顶到半空。

      云鹤子仰天朗笑,一脚踏定大鱼脑袋,反身猛踹一脚,竟将舟与人一并踢回了岸边。

      疾风在耳畔呼啸而过,魏汝盼缓过神来,她和妙音竟是在岸上了,小舟自然是撞得稀烂。妙音抱着他的琴,席地而坐,轻抚琴弦,节奏逐渐加快。

      庞大的鱼身复又沉落,周围湖水形成巨大涡旋,溅起数丈高巨浪。琴声步步攀升、愈发高亢激烈,与浪声交织,相得益彰,荡出千军万马奔腾厮杀的磅礴气势。

      云鹤子往那漩涡中心纵身一跃。琴音却渐缓低沉,当琴师的手指离开琴弦,漩涡平息,湖面也随之一寸寸平息,重归澄澈平静。

      一切在瞬息间发生、结束。

      魏汝盼怔立岸边,竟疑心刚才的惊涛骇浪不过是她的错觉。

      糟了!云鹤子被鲲吞了去!

      情形危急,魏汝盼心一紧,不及细想便要入水救人,只见那鲲再度破水腾起,云鹤子赤脚趴在它脑袋上,还欢快地来回打着滚,肆意的笑声在湖面上朗朗传开。

      远远望去,大鱼灰黑色的脊背宛如一座突兀升起的小岛,稳稳驮着他渡向岸边,又悄无声息地摆动身躯,缓缓沉回湖底。湖面只余几圈轻浅的涟漪,转瞬便消了。

      魏汝盼一动没动,盯着从一堆断木残楫里翻找蒲扇的云鹤子。原本湿透的衣裳早被内力烘干了,玩闹一场,云鹤子又酷热难耐,指尖还在不住扇着风。

      妙音瞧她怔怔的模样,只当是被方才的阵仗吓傻了,轻声释道,“莫慌,鲲是我们的老友,唯有它总把师兄当小孩,次次都陪他玩这等无聊把戏。无论是人、还是鱼,唯有熬得过漫长的岁月,才能培养出一颗鲜活年少的心。”

      “云鹤子!”魏汝盼忽然出声喊他,声线棱棱撞在风里。

      云鹤子猛地回头看湖面,以为鲲那家伙又耍心眼来偷袭。

      “云鹤子!”魏汝盼抬脚朝他奔去,发自内心赞扬, “你太厉害了。 ”

      云鹤子睨着她,心底反倒纳罕,怎么回事?今晚鲲只追着他闹腾,完全不动魏汝盼,他都做好准备往鱼腹里捞人呢。

      魏汝盼半点没察觉他的心思,只殷切地问,“你能不能教我功夫?”

      云鹤子定定看着她的眼,澈亮的、孩子气的、灵动的眼。他手执蒲扇朝自己一通猛扇,半晌才慢悠悠开口,“方才《霸王卸甲》全曲,约莫一盏茶工夫,你千万别被我打趴了......”

      妙音闻言,莞尔颔首,提腕抚琴,《霸王卸甲》便随指尖流淌开来。

      魏汝盼瞪大双眼,哈?说什么呢?

      “我说......”云鹤子好心地朝她招招手,等人离得近了,倐地抬脚给她一踹。

      魏汝盼不备,摔得四脚朝天,两眼冒金星,如同背了个龟壳般笨拙,弹了两下,没起来。

      迷迷糊糊间,头顶落下一阵清风,云鹤子拿着蒲扇给她扇风,“赶紧起来,能抓住我,就教你功夫。”

      “你没喊‘开始’,偷袭算什么本事!”
      魏汝盼猛然伸手,一把扯住云鹤子的衣袖往自己方向拽,同时举膝踢去。

      云鹤子早料到她的攻击路数,悠哉哉侧身一闪,接着一掌挥出,魏汝盼重心一失,又结结实实摔了回去。鼻子里涌过一股暖流,她抬手一抹,指尖竟沾了红,啊喂!打人不打脸!你这老小子不讲武德啊!

      “循规蹈矩的教法,既不适合我,也不配教你。”不给她喘息机会,云鹤子再度上前踹她,这次被魏汝盼堪堪格挡住。他瞧着是孩童身形,却迸发出如鲲一般的沉猛力量,魏如盼脑袋被震得嗡嗡作响,像踩着云在飘。

      “妙音,你奏得比上次慢,可不许偷偷放水啊!”云鹤子抗议。

      “四。”

      “五。”

      “六。”

      “七。”

      “八,”魏汝盼的攻击对他来说滞后而薄弱,云鹤子善心大发,帮她数被打趴的次数,“九、十......哎?妙音你莫不是漏弹了一段?曲儿怎么这般快就尽了?”

      魏汝盼趴在地上大口喘气,从一开始她就在单方面挨揍,上次与巴斯图交手,好歹还对打了几回合。

      “十二——这是唤你,十一、十二——这回才是数数。”

      管它哪个十二,魏汝盼精疲力竭,这次实在没力气站起,周遭陷入混沌,已经无从辨别云鹤子的声音是哪个方向传来。自己渺小得如同一只蝼蚁,云鹤子轻轻一指就能将她碾成齑粉。

      一曲未完,妙音抬眸含笑,扬手收弦,周围陡地静了,空气里余音震颤。

      云鹤子摇着蒲扇,挑起一边眉梢,调侃道,“你这功夫呀,只知猛攻不知防守,比我这破扇子还多漏洞,劝你知难而退罢!”

      可魏十二的人生里,从来没有“知难而退”这个词,她偏生就爱迎难而上!

      少女咬紧槽牙,以肘撑地,像初生的小兽学走路一样,缓缓地、艰难地、摇摇晃晃地往前爬。一碰到云鹤子的靴尖,便像抓住救命稻草,顺势紧紧攥住了小道士翩翩的衣摆。

      云鹤子权当她已经浑然晕头转向,也就大大咧咧任由她抓着,“等会儿还是给你炖鱼汤补补吧。”

      妙音见这场试炼已然结束,略带惋惜地拨响琴上的最后一个音节。

      云鹤子拍了拍手上的尘,抬腿便走,没料魏汝盼竟像个甩不掉的小尾巴,还粘着他动作,死死拽住他衣摆,嘴里嘟囔着:“抓到了。”

      云鹤子凑近她,疑惑地问道:“什么?”

      魏汝盼眨掉眼睫上的冷汗,声量不大,却透着股狡黠又执拗的劲儿,“嘿嘿,一曲之内,我抓到你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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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魏汝盼是北境边陲wer wer拉风的比格大王,是坦荡勇敢、闪闪发光、想和她成为好朋友的女孩子。恳请宝们点击收藏,支持敦仔第一本古言。收藏是冷门作者在西伯利亚码字的薪火,拜托拜托啦!文风原滋原味的敦式撒糖,保证Hin甜!等你们哦,故事里见!嗷~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