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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何苦 ……融穗, ...

  •   沈澜川被师妹来回摆弄他手掌的动作搅乱了思路,偶一失神、没来得及堵住燕回舟的套话。
      待到理智匆匆归位,便见男人正朝他身后走去。沈澜川急忙地想要抽手,却被荼熙死死压住。

      少女先是动作迅速地调用灵力将牌位悬至半空、借此空出一只手死死压住沈澜川的手背;至于原先被他握住的那只手,它灵活地翻转半圈、强硬挤入青年五指之间。
      剑修的手往往纤长有力、指腹上略带一层薄茧,荼熙就是如此。她左右两掌合力将沈澜川牢牢锁紧、仿佛是银丝网扣住了一只雀,侵略的意图越发突显。

      沈澜川被荼熙狎昵的举动震住,霎时大脑紊乱、终于意识到师妹不同寻常的情绪。

      他刚刚是不想被燕回舟看到越矩情状,害怕二长老瞎说话导致流言四起。
      师妹却好像被他退缩的动作激出了逆反心理,偏要给旁人瞧瞧她是怎么按着他的。

      可眼下并非是能够嬉闹玩耍的场合。
      燕回舟此人少时经历复杂,性格唯恐天下不乱;妖域至今还流传着不少关于“妖修金燕”的传闻,威慑程度可止小妖夜啼。
      这人从前劣迹斑斑,也就近十年才稍微有所收敛。但沈澜川并不认为他真变得慈祥和蔼了——他只是未曾发作。

      如若兴起,这人是真的会给自己和小熙捏造个莫须有的谣言出来;到时候不管是对他还是对师妹,都会产生很不好的影响。

      沈澜川相信世上存在诚心改邪归正之辈;但他更知道亡命之徒本性难驯、任何人都不该掉以轻心。
      毕竟对于那些打小就混迹游走在灰色地带、最后还真闯出了名头的人来说:道德是最无力、也最无用的东西。

      沈澜川仍在不动声色地尝试挣脱。只是因为不敢大幅度动作,始终未有成果。
      直到二长老走近,在他即将看到两人纠缠着的手部状态的前一瞬、荼熙才猛然放开对青年的桎梏。

      少女拿过乌木牌位,走出沈澜川的遮掩,主动表态道:“不劳师兄费心,我随二长老过去就行。”
      燕回舟诧异地挑眉、从这一句话里听出浓重的火药味,不由得猜测二人刚刚是不是背着他传音吵架了。

      荼熙才不管他怎么想。
      她脚步匆匆,天青色的长款披风垂坠接地、尾缘伴着疾行步履迭起翻飞,看起来有种生动的冷怒。

      沈澜川伫立在原地,目送燕回舟追着师妹离去,眼中神色复杂。
      他刚刚好像弄错了一件事:师妹如今是二十六岁,不是六岁。

      二十多岁,正是修士们渡情劫的时候。
      她难道真是无心嬉戏、不明白男女之间十指相扣隐含着何种意味吗?

      *

      明烛洞天。
      松青石桌上摆了具棋盘,姬子衿与狐星竹对坐两侧、正执棋对弈。
      姬子衿面色阴沉如水,可见心情已经糟糕到了极点。

      她久久举棋不定,良久才道:“从前我便说,苍岳不能按照散修的路子来。你们四个非要鼓吹自力更生好,我信了你们的话。”
      “如今这些孩子大了,各有心思,行事不按常理出牌。一个个的不服管教、阳奉阴违,总让我觉得当初妥协错了。”

      狐星竹温和一笑,看出对面之人早已无心棋局,索性也不下了、抬手将象牙白棋轻轻放入棋盒。
      他理了理自己作为医修常年浸染药香的宽袖,这才抬眼望向姬子衿、声线温柔从容道:“放养的好处,掌门这些年也实打实看在眼里。”

      狐星竹:“修界依照宗门道系划分阵营日久、积弊深重;门户之见愈深、体制僵化愈强。”
      “真要把小熙、之尧他们放到那种环境里强行驯养,他们也定然不会像如今这般自在舒展。修道嘛,看的就是个随性来去,条条框框多了反而不好。”

      “恰是作此考虑,才导致了他们今日托大自专、什么主意都敢拿。”想起刚刚惩戒过的两个徒弟,姬子衿略带疲惫地叹息一声。
      “旁的小事也就算了,偏又波及到你我所谋之业;像这样重罚一次,尚不知他们能不能长个记性。还有就是小熙……唉。”

      狐星竹听出姬子衿语中未尽的忧愁与犹疑之意,目光里顿时带上了担忧、劝解道:“如果舍不得,就放小熙走吧。”
      “记忆封住,远远地送走……掌门何苦与自己为难呢?就算只剩下我们,也未必就斗不过他们。”

      而姬子衿只是摇了摇头:“当日我既带她上山,就决定好了此生再不回头。”

      狐星竹沉默良久,再开口时嗓音艰涩沉痛:“……融穗,我有时真的很担心你。”
      “偏执和仇恨结合起来是重病。枉我担着医修圣者的虚名,却怎么都寻不到治好你的办法……”

      男人的眼眶渐渐酸涩。他低下头状似随意地用手背拭过眼睑,待喉间堵塞的异样感缓过去,才继续道:
      “只能日复一日、看着你在这片沼泽里面越陷越深……我很害怕,会不会真有淤泥没顶的那天、而自己却只能干站着束手无策。”

      姬子衿缄默不言,许久才开口道:“我自愿的——”然而话甫一出口,她便有些后悔:这么说就好像自己在讽刺狐星竹多管闲事一样。
      于是姬子衿只好又斟酌了片刻,才再度干巴巴地劝慰:“你思虑太重了,也有可能是劳累过度,我觉得你应该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或许是吧。”狐星竹听懂了她的无所谓态度,只得犹自平复好心绪、略显苍白地笑了笑。
      接着他又转回最初的话题、道:“这次的事只当给我们提了个醒,以后该对弟子们的动向多加关注。”

      姬子衿本在拨弄乌黑的棋子,闻言点点头:“你说的是。”于是气氛就安静了下来。
      忽地,女人掀起眼帘、目光直直射向狐星竹,好似突然想起了什么。她问道:“十年幕有消息了吗?”

      十年幕,又称铁树信,是一种通过观测天象推演未来大局的术法。惯常来说,天象术一般跨越时间越长便越不准。
      十年幕是周期最短的一种,可信度反而因此最高——应验率往往在八成以上。

      与日常摇卦不同:天下大事关乎众多,讲究个开天眼、撞机缘;只有“有缘人求问有缘事”,才会在冥冥之中得到回应。
      譬如姬子衿:虽然她也是卦修、自身品阶还不低,却总是因为机缘差了截,反而不容易卜算成功。这次便是如此。

      见她终于想起问这个了,狐星竹的眼眸不由得弯起、这下是发自真心在高兴了:“来时承冰才同我传讯说,谜底解出来了。”

      夏承冰是狐星竹座下第三个徒弟。
      与苍岳宗内大多选择器法双修的师兄师姐不同,他属于卦法双修、卜算命途准得恐怖。
      用杨秋冉的话说就是:“承冰小师弟以后若是下山装半瞎算命,能一路从街边摊干到国师。”

      狐星竹话音刚落,姬子衿的瞳孔瞬间紧缩。接着她声线颤抖、迫不及待地追问道:“如何?即使不是我们,起码也不该是他们吧?”

      而狐星竹只是长久凝视着姬子衿,眸色温柔道:“融穗,我们会赢的。”
      “四百年来飞升的第一个仙尊,出在苍岳宗。”

      得到确认的一瞬间,姬子衿只觉得自己全身上下的血液都在沸腾。她勉力压下喜悦、保持镇定,沉吟半晌、道:“早该料到……我们应该对自己有信心。”
      “不管是小熙、小黎、之尧的剑术,还是澜川的君泽扇、灵曦的伏龙鞭、茵茵的染芜枪,哪个不是刃随心动,器与神合。”

      “纵观修界天骄,有多少能比得过他们的?假以时日……”女人忽然顿住,看向狐星竹:“我、我真的很高兴。”
      狐星竹的态度柔软得似是三月春风,他包容地安抚着面前之人、道:“我明白。”

      二长老和荼熙的灵力波动越来越近了。
      狐星竹也并不想搅扰掌门师徒长谈。

      于是他起身向姬子衿告辞,接着踏上简朴的出行专用木剑离去。
      转眼间,四季常开不败的紫藤花下就只余了姬子衿一人。

      女人送出一丝灵力打开崇吾峰上的结界、放荼熙与燕回舟进入,又看向棋盘上的残阵——
      原来,已经十八年了。

      *

      前去崇吾峰的一路上,燕回舟不断旁敲侧击、试图询问荼熙与沈澜川到底因何事闹别扭。

      荼熙被追问得有些烦躁,却也迫于二长老的长舌公特质不敢瞎说。
      她避重就轻作答,只道自己厌烦他们两人磨磨蹭蹭、耽误师尊的时间。

      燕回舟一听自己也在扫射范围之内,终于悻悻闭嘴。

      世界清净下来,荼熙不禁想起如今未在宗内的傅黎师妹,心中难免生出挂念。
      她从前并未发现过师妹同外界保持长期联系的迹象。只这一点,便足以表明南廷的态度有问题。

      拿她自己的师兄沈澜川来说:虽然他和父母早就脱离主家了,但因为自己名下有私宅私产等,免不了要负责处理许多事务。
      所以他每三个月便会借口各种理由定期下山,一走就是五六日。这些也都是荼熙前世知晓了沈澜川身份之后、才慢慢回过味来的。

      而傅黎师妹的身份能够埋得如此之深、致使所有人都全无所觉,与她时时刻刻常在宗内、根本抽不出做其他事的状态不无关系。
      但她毕竟是南廷王女,自家内政又怎能说不管、就真心大地放任了五年?荼熙觉得这很匪夷所思。只能说傅黎师妹本人和南廷那边都挺神的。

      苍岳宗是不允许对外人显露宗门的。
      想来可能是因为姬子衿有所谋划,不想打草惊蛇、提前泄密。

      但要想彻底同外界切断联系,更是不现实的。
      毕竟四十余个大活人杵在这,整个宗门的衣行用度、修习损耗,总要有所补给交流。

      民间百姓不知内情,会以为修仙了就可以视钱财如粪土,实则不然。
      苍岳就有规定:筑基期之前、小师妹和小师弟们仍需按时进补五谷。所谓“食能以时,身必无灾”,奉行的是天然葆体观。
      长老们更是设了专门的三膳堂采买烹制菜肴,这一项通常是由苏茯苓负责。

      再有就是粮食蔬果。据她所知,茯苓师弟早就同山下民户约定好了采买频率;虽然交易量不多,却胜在合作周期长、也算稳定。
      保密性方面,由于他们从未对外透露过自己的修士身份与居住地址,加之师尊又将宗门建在了群峰的叠加二重空间,村民与猎户便也都不曾发觉原来山上还藏着个仙宗。

      但布衣五谷易得,符箓法器却难。
      品质稍微好一些的丹药阵图都价值不菲,一出世便极易惹人注目,因而也容易溯源。

      从外界往宗内带东西,小部分依靠荼熙等人在秘境中搜刮,大部分还是需要弟子们假扮无名散修,零零碎碎分开购买;
      如果是自宗内向外界售卖物品,就更需小心地微量兜售,并且只择短期合作,所耗费的精力同样很多。

      荼熙依然波澜不惊地御着剑,只她自己知道、那些琐碎又细腻的思绪几乎能整理出半册账本。
      似乎有某个常常被忽视的疑点呼之欲出了,少女保持安静、继续专心致志地往下算——

      宗内的各项开支里,六成出于掌门与长老积攒的身家;两成出于姜茵茵等家境富裕子弟的束脩;余下两成则靠弟子们自负盈亏。
      这些还都只是日常开销。

      对于所有仙门来说:每年消耗的灵石中,占大头的还是本命法器、上等朱砂符纸、炼器原料和各种灵丹草药。

      荼熙从前便有些疑惑:为何苍岳众人在娱乐休闲上已然俭省到了艰苦朴素的地步,弟子们修炼所需的资源却一直都充裕?
      这固然可以解释为大家都把钱花在了刀刃上,但看看几位长老自己注重生活品质的样子、就知道这其中可能另有蹊跷。

      如今再想,沈澜川管理着开支,前世他曾提及过自己在宗时、每年都会悄悄拿寻墨少主的私财往里贴补。
      那二师姐覃醉蓝呢?她也是师尊亲授的代掌门之职,会不会她也往里贴钱了?

      思及醉蓝师姐从不提及的神秘出身,这种猜想倒也不是完全没可能……就是巧合太过,难免让人疑虑姬子衿收徒的用心。
      想到这里,荼熙忽地觉出几分好笑——师尊不会是为了这两个外置钱袋捐灵石方便,才给了他们管事之职吧?

      仙宗收徒,往往都是看灵根天赋。
      苍岳明面上也是这样说的,只是姜茵茵、沈澜川和傅黎这三个人扎堆出现,就难免叫人多想。

      当今天下由朝廷、妖域、修界三方共治,彼此约定互不干涉内政。

      朝廷以皇城为中枢、管控百来座城池,其中虽有暗自不服管教者,但大体上却都忌惮于军队势力、未敢明面反叛;
      修界设三十八盟维持秩序,其下又有各种世家族群、小宗散修;
      妖域则分雪域、东海和三大妖族统治的八十六城。

      论皇城,苍岳宗有一个姜茵茵;
      论妖域,既有出身三大妖族的沈澜川、又有个身为雪域正统储君的傅黎;
      至于苍岳宗自身、本就隶属于修界势力,更是无需多言。

      各界势力齐聚,师尊这是想做什——
      不对,还少了一方。

      启世论中说“清扬浊沉定,因开四界分”。而人族、修界、妖域就算加起来,也只占其三。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还有个独立与天道监察之外、与世界意志互为双生的——“辅道族”。安则旁观世事、乱则奉刃秉钧。

      那么,覃醉蓝师姐,会是这个“一”吗?

      *

      荼熙与燕回舟到达明烛洞天时,姬子衿正背对他们、立于槛边俯观群峰。

      少女下意识随着师尊放眼望去,只见:
      落日红晖普照、其下流动着缭绕的浓郁雾气,二者相映出云蒸霞蔚的蓬勃气象;
      目光推远,尘世中峰峦孤峭峻拔,高高低低岩寂壑深、苍青赭石错落驳杂;
      垂眸下望,近处是自家仙宗的殿阁亭台、远处是区划严整的城镇烟火。

      所谓“造化钟神秀”,想来应如是。
      大抵那些关于坎坷浮沉的磅礴感悟,非历切身之痛、终究只算纸上空谈。

      荼熙忆起她刚入宗时,各峰殿堂初初建成,一众孩子兴致勃勃要重新为群峦冠名。
      大家肚子里不见得有几两墨水,却尽挑些宏大的典故往上硬套,师尊竟也对他们的提议听之任之。

      这边茯苓师弟觉得村民所取“顶天山”不够雅致,翻遍了山海册、最终敲定“崇吾”。
      那边青阳师妹又从“苍山负雪,明烛天南”中单摘了“明烛”二字来合“苍岳”之名。

      当时未曾多想,只道是寻常。
      吵吵闹闹的日子过了十年,所有人也都已经习惯成自然;但凡在温柔岁月里打过滚的人,谁又能想到短短几年之后、一切都会面目全非呢?

      每每想到这些,荼熙总是会感到一种溺水般的悲哀与难过。她其实知道的:前世自己陷在青衡宗苦苦煎熬时,千里之外的师弟师妹们也同样过得不快乐。
      他们本是旷野上漫无拘束的一阵风,却因为被迫卷进这场恩怨、不得已做了被圈养着的鹰。

      以往不爱管事的师尊仿若变了个人,她挟师长之恩要求所有人自行缚上囚锁,保持言行静默、时刻不停地燃烧耗尽自己。
      荼熙了解自己这些同门,她们普遍被宗内教育得正义善良、责任感又极强,如果没有人逼着她们抽身离开、她们定然还会成为师尊的棋子。

      “我绝不会让这种事再一次发生。”
      哪怕是背叛师尊,荼熙想。

      崇吾峰作为苍岳最高的主峰,掌门只需站在洞府门口就大可一览众山小、了解到宗内的各处实况。
      荼熙不觉得自己与沈澜川在戒律堂的所做所为能瞒过师尊的眼睛。本该担忧的,只是她早已风浪见惯,因而全无畏惧。

      少女压下眸中渺远逸散的思绪。
      她上前半步、面向姬子衿的背影躬身行礼,开口唤道:“师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何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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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三天一更新,每章五千字,通常早上九点半发布。 作者第一次写中长篇,会努力讲好这个故事,最后依旧十分感谢大家对《剑道天才》的喜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