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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牌位 她不考虑姬 ...

  •   楚灵曦静静地听完了姬子衿的话。她低下头让人看不清神色,而后控制不住地眼露嘲弄。
      什么冠冕堂皇的开脱理由。说到底,不还是舍不得放弃自己耗费了巨大心力才培养出来的两个亲传徒弟吗?

      姬子衿却仿佛是听到了少女的心声一般。
      女人的视线从楚灵曦身上一掠而过、快得几乎没有人察觉;而后她意念微动、掐诀原地消失,是回了明烛洞天。

      霍之尧这才敢顺着刚刚掌门扫过的方向转头、看向斜后方,很快锁定了自己的师妹。

      他与楚灵曦同在三长老座下。五年共事,霍之尧瞬间便明白了师妹在想什么。
      看来他有必要提醒一下灵曦,是时候学着收收她外放的情绪了。

      眼下掌门刚走,众弟子们纷纷围上前去关心师兄师姐的伤势。姜茵茵本就心急如焚,所以冲在最前面。

      乌乌泱泱的人群里,少女双髻上丹桂样式的可爱绒花格外显眼,霍之尧不禁多看了一眼。
      旋即他不动声色地悄悄后退,直至身处众人之外,才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今日陪姜茵茵到现在,存在感应该已经刷够了;他不能在师姐师兄面前表现得太过明显。
      况且他还有别的事要做……想到这两日都不见踪影的傅黎师姐,霍之尧不由得唇角微勾。

      这边姜茵茵三两步就奔到了荼熙与沈澜川面前。接着她半蹲下来,将刚刚一直攥在掌心的两瓶疗愈丹分别递给两人。
      少女抬手胡乱地擦去眼边泪痕,然后开始略带哽咽地控诉道:“师兄师姐总是要我听话守规矩,怎么自己却违禁受了处罚?看你们以后还好不好意思再唠叨我。”

      她似乎很是气愤、话语喋喋不休:“你们两个年龄加起来,都有三个我这么大了,怎么还这么犟。做坏事都被抓到了,向师尊示弱求情一下会死吗?”
      沈澜川老实吃药挨训,听到这句却腹诽小师妹算错账——若按心理年龄论,他与师妹加起来明明有三个半她大。

      “这下好了,受这么重的罚……”姜茵茵直起脑袋朝两人背后望去,看到还未干涸的血迹时瞳孔轻颤,又低头埋怨起来:“你们平时不是很聪明吗,今天怎么就不知变通。”
      女孩说教不停,但荼熙与沈澜川却丝毫不觉厌烦,反倒觉得她这样小嘴叭叭叭的挺有意思。她们这位小师妹性格活泼却不娇纵,与荼熙和沈澜川都不大相同,是以很得两人疼宠。

      荼熙垂下目光、手指抚过药瓶,忽然发觉这好像是茵茵去年跟着她出任务时夺得的灵药、价值不菲。
      猜到小师妹会不好意思,荼熙就没挑明说。她打开瓶塞仰头服下,只觉得自胸膛至背后顿时被凉意覆盖、火辣辣的钻心疼痛也得到了缓解。

      确实很管用,不怪能被开出五百灵石的高价;给她治皮肉伤,倒是大材小用了。

      姜茵茵一直在耳边催着祂们俩好好照顾自己、甚至强硬地向荼熙和沈澜川要口头保证。
      口头嘛,那可太好糊弄了。荼熙苍白的脸上绽开一个虚弱的笑:“下次一定。”

      姜茵茵听出她的敷衍之意、咬牙切齿道:“我算是看出来了,你们两个仗着自己厉害、从来听不进别人的话,特别是我的话。”
      她忽地站起身,惊的身后小弟子打了个趔趄,而后抬手召出染芜银枪、径直踏上飞离:“我这次不会再轻易原谅你们了!”

      连闹别扭都这么中气十足,荼熙不由感叹小师妹果然是将军之女,真有劲。

      沈澜川看了眼已不见踪影的小师妹,又转头看向身侧憋着劲使坏的二师妹,无奈轻叹一声、感到一丝头疼。
      旁边有弟子问他是否需要请三长老前来治疗,沈澜川轻轻摇头拒绝:“我无碍,本就不是什么大伤,修养两天就能自愈。”

      荼熙也没有动,她看向面前的瘦弱女孩,轻声开口劝说道:“不必担心,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你快回去习课吧,误了时辰怕是要挨罚。”
      那是向来最亲近她的音尘小师妹,才上山不足一年。因为家境贫困、长期营养不良,她明明已经九岁了,个头却还同六七岁的孩子一般矮小。

      于是冯音尘为难了起来,按理她应该按师姐的指令做;可是她看了眼师姐鲜血淋漓的后背,又免不了心生犹豫。

      旁边的沈澜川静观其变、并不吭声。
      他也好奇师妹面对同她自己一样不乖的师弟师妹们时、会怎么应对。

      荼熙见他们都不动,只好再次开口、语调温柔道:“我与大师兄跪一跪让掌门消消气,不会出什么问题。”
      “你们若聚集在这里、耽误了修习,掌门只怕会罚我们更重。这是为了我们大家都好。”

      沈澜川听了这番话、眼底浮现出些许讶异,像是有些意料不到;随后他压下眸中笑意,默默感慨起来。
      别看小熙平日里一副规矩端正的样子,其实鬼点子也不少。

      师尊此次责罚是因师妹差点出意外危及性命,既已打过鞭子、这一茬便算过去了,哪里会有什么迁怒加罪。
      小熙刚刚那番话字字真切,却实在没一个字是真的。

      因为荼熙几年来日日教弟子们剑法,一柄折寒能使出劈山填海之威、帅气非凡,所以宗内一半的小孩儿都把她当偶像崇拜。
      小迷妹小迷弟们很容易就被她那些话给唬住了,她们都不想师姐再受罚,于是只好听话地三三两两结伴离开。

      戒律堂沉重的玄铁大门关上,室内霎时只余从窗棂处斜照进来的几把尘白日光。
      荼熙说为了让掌门消气、才想要多跪一会儿,其实不是她的真正目的。她单独留下,实则另有打算。

      少女抬手召出折寒剑,以之撑地直立起身。她掐了个清洁咒除去满身血污,所着的青裙毕竟是凡布织成,此刻破损严重、难以修复了。
      沈澜川一抬眼便见师妹背上裙裳褴褛,道道斑驳的伤口处白肉外翻、深可见骨。他的神色瞬间凝重了起来。

      荼熙浑然不觉,她转身对沈澜川伸出手、意思是要拉他起来。
      沈澜川之前力气耗尽的事她还记得呢。

      沈澜川抬手想放上去,却又在两只手即将相触的前一瞬顿住动作、而后收回。
      他确实有些使不上劲儿,却也不是非要师妹拉着才能起身。

      只见青年释放出一股绳索般的冰蓝色灵力,将其环绕上自己的手腕后借力站起。
      而荼熙也并不在意沈澜川的拒绝。

      她自然地垂下那只发出邀请又被拒的手,从腰间芥子锦囊里翻出一件天青色的瑞草散花锦披风,把自己狼狈的装束遮掩拢好。
      然后她走向戒律堂正殿前方、那张供奉着牌位的案台。

      荼熙自知只要在苍岳宗内、弟子的任何举动都瞒不过师尊的眼睛。
      于是她索性大摇大摆行事、不考虑姬子衿是否会对自己起疑了。

      结合之前沈澜川对她身上秘密部分知情、却并未造成什么严重后果的情况来看:只要荼熙不让别人联想到死而复生上面去、应该就不算违背这次旧梦新启的规则。
      那么,随便师尊怎么怀疑,终究还是要用自己来对付赵元德那帮人。不论前尘如何,现在她与师尊的目标总归是一致的:她们都要向青衡宗——寻仇。

      荼熙走到每日被弟子们擦拭得一尘不染的草花梨桌案前端详片刻,而后颔首道一句失礼,便直接取下了位于正中的那一块牌位。
      黑红乌木质地坚硬,木纹细腻,她细细查看过每一寸角落,又闭上眼睛借花妖丹之力细细感知整块木牌的内部构造。

      沈澜川见师妹此举,心下了然。
      民间有条普及度很高的共识,说的是人不能受长辈或高位者的跪拜,否则就会折寿。这其实是有依据的。

      在平常百姓的认知里,行礼跪拜等等是用来表示尊敬、臣服或祈求的;但在修者看来,这之中蕴藏着关乎世界运转的玄妙至理。
      不同人之间的能量场如何交汇?天始元力的互换又依循何种规则?此间理法由谁制定、更如何形成?修界从未停止过对大道之初的追寻。

      大抵生灵开智,都会经不住好奇心与求知欲的引诱,率先返身回望、向内探求。
      那个所谓的“天始元力”,便是三十八盟在持续不断钻研的重要课题之一。它俗称“梵愿福念”,属于人族和修者伴生能量的范畴,惯常出现在祭祀祈福之所。

      《文始经》中讲:“人勤于礼者,神不外驰,可以集神。”
      意思是人循礼道,元力便会敛聚。

      通常来说,若是行礼两人身份恰当,便属于良性的能量循环,天始元力辗转交换之中生生不息,对两方都有好处;
      可若是身份不适配,能量弱却受礼者守不住多出来的能量,便会反过来被能量强的行礼者掠夺走较多的天始元力,进而导致福运减损、人也容易遇到衰(shuāi)事。

      荼熙她们作为修士,本就是因为积攒足了福业才长出了灵根,依礼跪拜时交换的天始元力便更多。

      苍岳建宗至今已有十二年,戒律堂打从一开始便放了这六块无名木牌;作为众弟子犯错后受罚之所,每个领罪者也都会在此地跪上不短的时间。
      若是真有蹊跷,那这些年收集起来的天始元力、估计能抵得普通百姓十几世的福报了。

      姬子衿倘无敬神之心,大可以不安置这张桌案;但她偏偏多此一举,怎么看都像是别有图谋。难怪小熙多心。

      沈澜川身上穿着的法衣早已自动修复完毕、眼下已崭新如初。
      他学着师妹掐了个清洁咒,接着走到荼熙的身侧,但见紫金色灵力从师妹指尖缓缓淌出、如阴云般倾覆上整张木牌。

      忽然,流动的灵力卡住了半瞬、又很快恢复侵占步伐,荼熙似是终于摸到了关窍。
      半晌沉默过后,少女原本闭阖着的眼帘瞬间掀开,眸底寒光清湛。

      她微微抬头同沈澜川对视了一眼,冷静的乌黑瞳仁中倒映出青年人渐渐皱起的眉头。
      沈澜川清楚地看到,师妹手中的木牌似被灵力激活,原本细腻的无字牌面上浮现出三个发着瘆人红光的字。

      上书——
      姬子衿。

      戒律堂内的气氛一时凝滞下来。师兄妹两人各怀心思、皆未言语。
      屋外北风呼啸之声渐渐止息。此时正处仲冬,荼熙的衣裙好似终于被这沁寒的温度刺穿,少女齿间发冷、忽地想明白许多事。

      难怪……

      难怪师尊当年忘却前尘后再习符咒如此艰难,甚至发展到了脉堵气凝的地步,最后不得不忍痛弃道、将十数年的心血付诸东流。
      难怪师尊明明自称卦修,却又偏偏对剑术之道理解得那般透彻:自己每每遇到瓶颈,就连同是剑修的二长老都找不出问题,但她的师尊却总能一眼看出症结所在。

      沈澜川看着师妹眉头低压得越显沉重,本想张口说些什么,却又在突然察觉有人靠近时将话语生生咽下。
      他正起神色、转身看向堂门边某处空阔之地,微微低首躬身行礼、唤道:“二长老。”

      这可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荼熙腹诽一句,也跟着转脸看向门边。

      二长老燕回舟动作随意地抛出手中黄澄澄的杜梨、又在其落下时稳稳接住;旋即有些遗憾地轻啧了声,暗自叹惋没能看完这出“徒弟猜忌师尊”的好戏。

      他略略抬手,身形便瞬间显现在了荼沈两人的面前:
      男人着一身金莲橙的百蝶双宫缎,墨发用镶玉金冠束起,打眼一瞧便觉富贵逼人;
      狭长的眸子似含星光,肤色白中透青、很不健康的样子,薄唇锋利、俊美中带了份不着调的邪气。

      燕回舟目光直勾勾地望向荼熙手中的牌位,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沈澜川见状上前半步、挡在师妹身前,阻断了男人的视线。

      男人这才转而看向沈澜川。他唇角微勾,上挑的眼尾刻意低垂,故作可怜地抱怨道:“唉,澜川怎么还是对我抱有这么大的敌意?”
      “‘从前的事都过去了,以后也不会再与燕长老为难’,这可是你那天当着掌门与几位长老的面亲口承诺的。”

      沈澜川却态度冷淡,回复不卑不亢:“弟子不敢。”
      “只是想要询问二长老前来此处所为何事?”

      燕回舟摊了摊手,仿佛在说自己无辜:“掌门叫我带小熙去明烛洞天。”
      语毕,他招手呼唤藏于沈澜川身后的荼熙道:“小熙过来,我带你去找师尊。”

      荼熙犹豫片刻,最终决定跟着二长老走——她需要知道姬子衿到底是谁,又为何始终拒绝向自己透露当年之事的全貌。
      沈澜川明明站在荼熙前方,感知却敏锐到仿佛精通读心术一般,在她准备抬步的瞬间朝后伸手、精准扣住了少女的腕。

      荼熙接下来的动作顿时卡住。
      她的注意力不可自抑地落在了腕间传来的、略带禁锢意味的微凉触感上。

      实话说,她觉得这种肢体接触发生在他们师兄妹二人之间、显得有点过于亲昵了。
      但可能是由于最近一段时日、她和沈澜川经常出于各种不得已的原因搂搂抱抱,荼熙居然并不反感、甚至还有点习以为常。

      表面上看,少女的眼睛仍旧注视着燕回舟所在的方位,但只有她本人才知道:自己的心思早就不知游荡到了何处。
      某种异样的感觉渐渐从手腕处蔓延开来,它顺着手臂一路向上、途径肩颈锁骨、注入了她的左侧心房。

      荼熙并非不解红尘事的稚童。
      她知道这种过电般的雀跃叫做“怦然”。

      为什么总要引诱她呢?结妖契那次他就是这样,说什么心甘情愿为她牺牲……明明自己早就决定好要放下了啊。
      荼熙试着往外抽手,可沈澜川实在抓得太紧。她当然可以使强力迫他松手,但又转念觉得这点小事、实在不值得硬来伤人。

      借着衣袖遮掩、卡了视觉死角,门边的男人显然不知道眼前两位优秀弟子暗里正如何角力拉扯。
      只是这师兄妹二人都把他的话当作耳旁风一样无视、自己干喊半天没人应,他不免再次感叹自己的威望低下、实在混得可怜。

      燕回舟有些愤愤、又带点无奈。
      他仿若对峙般和沈澜川冷眼互望,旋即张开嘴对着梨子狠狠大啃了一口。

      沈澜川这小子真是记仇。
      他不就是从前领着小熙、小黎、青阳和灵曦出任务时,不小心把她们弄丢了两天嘛。
      那荒山上一没野兽二没妖邪的,四个姑娘又是修士,抱团轮班警惕着、能出什么事?
      至于到现在还防他跟防贼似的吗?

      对此,沈澜川表示——非常“至于”。
      青年略微颔首躬身,语气无波无澜、依旧客气地婉拒燕回舟道:“我陪师妹过去便可,就不麻烦二长老了。”

      荼熙却被沈澜川有礼有节的动作晃了一下,如同回魂一样、视线禁不住顺着他修竹般挺拔的背脊下移,低头去看青年落于明灭光影中、色如冷玉的指节。
      心弦霎时被拨动,此刻那些纷杂的计量统统都被刻意舍弃。是师兄先勾搭她的,荼熙想。

      少女把原本执着的牌位小心地换入那只被拽住的手中,腾出的右手垂落、触上青年修长白皙的手背。
      沈澜川愣了一下、对荼熙的举动有些不解似的,抓住师妹的那只手稍微用些力道、提醒她别闹,这才又将注意力放给燕回舟。

      只能怪二长老也是个办事不甚上心、磨磨唧唧的性子,就谁送荼熙这么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都能同沈澜川推拉半天。
      荼熙听着两人谈话,简直想扭头便走:这么近的距离,她腿还没断,不需要人送,自己便能过去。

      可眼下她有更感兴趣的事情——
      少女温热的指尖压住沈澜川皮肤下泛青的筋络,继而拇指轻碾过他突跳震颤的血管,动作格外的亲近。

      荼熙从不自欺欺人。
      她对沈澜川,确实有那么一分粘连黏腻的隐秘心思。曾有犹疑,今未消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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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三天一更新,每章五千字,通常早上九点半发布。 作者第一次写中长篇,会努力讲好这个故事,最后依旧十分感谢大家对《剑道天才》的喜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