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耗子给猫当伴娘》子墨玉生

8、八粒米 我赌人性赌

　　第二日晨起，卫社君照旧去荣沅的菜园点了个卯，而后戴上斗笠去城中的客栈租了一间房，补铲子上的拓辛纹...直到明月高悬，卫社君强撑着一口气回到州主府......第三日仍是如此。

　　待假期结束，卫社君找到童瑾，果不其然被问了一嘴‘都去哪儿玩儿了’。卫社君说去菜园帮忙，还给大家分了油炸青蛙....童瑾闻言兴致缺缺，没再追问。

　　不日便是端午佳节，州主府内张灯结彩，好不热闹。

　　姜黎倒数着儿子归家的日子，满脸喜气；沉砚则是笑看着妻子上下打点，满脸死气......不知那个多年未有归家的小儿子，能否为这个家庭带来团圆的同时，也带来很多人期许中的安定。

　　*

　　农历五月初四，就在沉砚与姜黎夫妇试穿团圆宴吉服的时候，他们名义上的子女和亲女将他们堵在了屋中，持剑相向。

　　秦龙、秦虎与几个暗卫一同挡在最前，童瑾和卫社君连同几个婆子形成了第二道防线。

　　童瑾的身体微不可察的往后退了退...而后退不动了，因为卫社君那个蠢货像个桩子一样，把她的退路挡得死死的。

　　“你们到底是等得不耐烦了....”沉砚默默拢了一下姜黎颤抖的手，将她刚换上的吉服的领口拉好，而后冷眼环视了一周。

　　他（她）们甚至没有带来一个高阶修者，想凭借着相同的血脉和在世人眼中似乎比血脉更强力的羁绊来博他的全部身家。

　　“义父，不若早早将这州主的位子让出来....用所剩无几的时间，陪陪义母。”吴日朗对州主印势在必得，待他坐稳了州主的位子，这州里的女人们还不是手到擒来。他想将州主府打造成他的欢乐窝，用余下的四十几年阳寿醉生梦死。

　　“看来是这些年吃饱了，其余的都想给桑坤吃...”沉砚说着从储物袋中取出州主印，随意的往吴日朗身上一砸。眼见着吴日朗被砸了脚面，却忍着疼躬身将州主印攥到手里，不觉轻嗤一声。

　　“不必挑拨离间，我和桑哥当初同生共死，如今同享富贵...我们是同进退的。”吴日朗并没有防着桑坤，因为这个人同他的志趣不同，只想获得沉砚的灵石、灵器，圆他的飞升梦。

　　冥幽大陆上，飞升者寥寥。吴日朗追了大半辈子梦之后，便不再追了。无论是那能力滔天的魔头，还是天赋异禀的沉砚，都足以击碎自认凡庸的吴日朗的飞升梦。光阴有限，不若将心力都放到自己喜爱的事情上，也不枉费来这人间走一遭。

　　罡风乍起，沉砚将一众侍卫和仆从挥到大门之外，再度用灵力将大门紧闭。

　　锁链声声，狂风涌动，数道泛着金光的咒文横空出世。

　　“沉砚，你做了什么？”吴日朗立刻祭出本命法宝护身，在看到桑坤披上绿意盈盈的疋曦兽甲后颇感意外。

　　四象州州主的天阶宝甲怎么会在桑坤的手中....看来这个偶尔会嚷一句‘老天不公’的闷葫芦，并没有他伪装得这般简单。

　　不过须臾。风止，锁落。

　　饶是吴日朗和桑坤使劲浑身解数，都没能从这间屋子迈出一步。

　　“父亲，放手吧，你斗不过他们的...”沉兰犹豫着开了口，在对上母亲失望至极的眼神之后，缓缓的别开了脸。

　　沉砚死死盯着他昔日疼爱有加的亲女，只觉当初拿着拨浪鼓想要逗襁褓中的她乐和成年礼上用灵力在空中绽放星光点点想要哄她别哭的画面...犹如走马灯一般倏忽而过。

　　“兰儿，想要让你开心的代价似乎越来越大，如今能够满足你的，是父母的身家和性命是吗？”沉砚说着用灵力将沉兰隔空吸纳而来，捏着她的脖颈，苦涩的闭眼叹息之后，恨道，“....不若我亲手杀了你，好过看你活得如此腌臜不堪。”

　　“别....父亲！我...我，怀了吴日朗的...孩子！”沉兰万万没有想到父亲在做最后挣扎的时候，会第一个朝她发难。

　　他们说父亲囿于昔日之功，囿于同她一脉相承，断然不会对她动手....

　　沉砚逐渐收拢的手指在听到‘孩子’两个字的时候顿住了，他毫不怜惜的将女儿丢到地上，之后回到了泪眼婆娑的姜黎身边。平复了一下情绪之后，沉声开口：“我身死的那一刻，魂契会将我的全部身家都捐给州里，用以培养下一代....这样阖州之中便不会再有孩子因为觉得不公，而去追随一个魔头！”

　　还在不停叫骂却都不敢跟沉砚动手的众人闻言都安静了下来，只几息过后，屋中响起了更为恶毒的咒骂声和哭声。

　　沉砚擦去妻子眼角的泪，终是笑了出来：“我赌人性赌输了，凭什么你们觉得自己能赌赢？”

　　彼时在外间的人们用了各种办法都破不开笼罩着三层小楼的阵法，秦龙和秦虎更是被阵法反噬得受了内伤。

　　“一柱香之后，罡风会绞杀阵内的一切生灵。这阵法若非是圣境修者或是有天阶法宝，进不去也出不来....是十三先生的罡风灭灵阵。”

　　这时一个暗卫似是看不过眼，低声说了一句。他的声音十分粗哑，不知是因为久不言语还是声带有损。

　　‘十三先生呢？’

　　不知谁问了这么一句，众人似是找到了一线曙光，而后又纷纷萎靡下去。

　　‘护送州主回府之后，十三先生只待了一小段时日就不见了踪影，这时能到何处去寻他！’

　　卫社君闻言只觉好笑。且不说有些地方他们进不去，所以见不到苏狸；就苏狸那个脾气秉性，要是真想掺和，吴日朗和桑坤那两个狗东西怎会猖獗至此。

　　苏狸懒得管，她卫社君也管不了。

　　卫社君盯着紧闭的房门，心知这一对夫妇在与这些腌臜玩意儿同归的那一刻便全了自己心头的清白....而她的清白，且难着呢。

　　从未觉得一柱香的时间如此漫长，在几个侍从和婆子的哭喊声中，三层小楼轰然坍塌，随之而来的是滚滚尘烟和浓浓的血腥味。

　　两道流光骤然从一片废墟之中窜出，各走一边。

　　唯有两个修为稍高的暗卫能够勘破此间的障眼法，看清吴日朗和桑坤狼狈逃窜的身影，分路追了上去......

　　其余人则是扑向那一片废墟，妄图从其中找到活口。

　　卫社君没动，因为她脑中响起了悦耳的铃铛声。这证明有渡厄人成功渡‘厄’，她距离卸去神职迈进了一小步。

　　？？？

　　卫社君狐疑的敲了敲脑子，心说别是脑中的荡魂铃坏了。

　　“傻站着干什么！过来帮忙！”

　　童瑾怒骂了几声之后，卫社君才加入了挖尸的队伍。

　　过了两个时辰，卫社君亲手从废墟之中挖出了沉砚的半边头颅，他额间的红痕确实没有了......

　　匪夷所思。

　　州主府内一众用了一天一夜才将掩埋在废墟之中的所有残肢断臂找出来....然而拼不出一副完整的尸身。

　　不过从灵骨、衣饰上来看，俨然是沉家一家三口的。而那两道流光，想必就是吴日朗和桑坤了....

　　十三先生终于现身，静默的旁观来来往往、在廖总管和几个管事的指挥下逐渐变得有秩序的人们...从他清冷的面孔上辨不出喜怒；而州主和州主夫人心心念念的二儿子，至今未归......

　　卫社君和童瑾等人被安排置办灵堂，待廖总管将事先准备好的两套棺椁和从外购置的另一套棺椁停放妥当，这才跟着童瑾一起退了下来。

　　廖柏协同州主夫人的姨母柳氏、大小姐的乳母元氏将尸骨摆入棺木之中，而后带着众人三叩九拜。待众人又哭了一回，这才扬声道：“昨日州主大人便让我改了府内阵法，只进不出，那两个贼子断不能逃将出去。但凡谁还想仗着高阶通行牌往外混，一律按同党处置！等咱们二少爷回来了，再通力捉拿那两个贼子，将他们千刀万剐给州主大人和州主夫人报仇！”

　　“报仇！”

　　“报仇！”

　　“报仇！”

　　呼声震天，哪一道是真情，哪一道是假意，根本无从分辨。

　　廖柏一错眼珠望向昏黄的天空，心头的郁结似乎化成了实质，在狠狠锥着他的胸口。昨夜主子此举本是让他有机会将吴日朗、桑坤一派彻底肃清，让回来的二公子承下一清二白的州主府。

　　只道人算不如天算，那两个贼子竟是都有逃生的法宝，让主子一家三口白白殒命。

　　可悲，可叹呐。

　　卫社君在心头赞了一句能稳住局势的忠仆，直觉那个二公子沉竹未必就能从四象州活着回来。

　　估计依着吴日朗那个狠毒的性子，他能请到的能人志士，恐怕早都奔着沉竹的归乡路去了。

　　卫社君跟童瑾迅速地换上了一身白衣，而后跪到了几个婆子身前，她一边折元宝，一边茫然地看着身前的三个棺材。

　　用自己的命和妻女的命都没能拉一个忘恩负义的东西下地狱，却仍是斩尽了厄缘吗？

　　卫社君不懂。但是她在禁不住唏嘘的同时，认识到每个人的厄缘兴许不是肉眼可见的东西，亦或者是你根本想不到的东西。

　　“爹！娘！孩儿来迟了！”

　　随着一声呼嚎，一个血人踉跄着攀到了灵堂的门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