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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粒米 能力有限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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昱是一条开了智的鲤鱼,他与家人们一起由北向南迁徙,从冬末游到了春初。因为家中世世代代都流传着一条箴言,说南边更适合繁衍生息,所以不论是流落到何处的子孙,都会拼了命的往南边儿去。
游到淮河中游的时候,昱的一大家子犯了难,因为有一道十分高的障碍挡住了去路,且把水流变得十分湍急。
据当地的鱼说,此处是人族为了防治水患所设,雨水多的时候,还有彻底关闭、隔断两侧河流的时候呢。
昱的超出年龄的言语和行径令他成为了家中最受瞩目的那一个,每条鱼都觉得他会是第一个跨越堤坝的先驱者....然而昱的脑子不太灵光的哥哥跨过去了;昱的年过中旬的父亲跨过去了;昱的不善言辞的母亲跨过去了;就连昱最疼爱的小妹,在陪伴和鼓励了昱一段时日之后,也一脸不舍的垮了过去。
“二哥,我不能再等你了,这逆流我游不动了....”
最后一次在堤坝之上见到小妹,是她依依不舍的眼神和她身体上被堤坝上逆流掀去的一片片鱼鳞之下的,血肉模糊的鱼身。
昱眼睁睁看着所有的亲友都纵身飞跃过了那一道堤坝,愈发觉得那堤坝变得高不可攀......
时隔经年,昱仍然无法逾越这一道鸿沟。并且,自他之后再也没有任何一条同类或是其他族类能够飞跃过去...就连自诩跳跃能力超群的江豚和打西边来的飞天龟都被堤坝阻断了前进的道路,铩羽而归。
昱在与家人分别后的前十个年头里,一直扮演着苦闷的失败者。他时常能得到同类的安慰或是异类的宽慰,还得到过一句‘起码昱是个身经百战的英雄’....昱因为这句话还沾沾自喜了一段日子....可是谁愿意一直当个失败者呢;所以在第十一年,昱挺起了胸膛,让被堤坝拦住的那些后来者们叫他‘护堤者’。
‘你们要认清自己的身份,这一道天堑,可不是谁都能够翻越过去的。’
‘我为何守在这儿?那是神的旨意!’
昱从一个谦卑守礼的少年变成了一个傲慢无礼的中年...似乎,越来越像他的父亲了。
曾经昱在心里悄悄憎恶自己的父亲,发誓绝对不会变成父亲那样....可是如今如果不端出这幅样子,昱觉得他无法自处。
这年夏天,昱交到了一个知心的朋友。
她叫君君,她跟家人走散了......跟自己一样。
君君跟他一样去过很多地方,见多识广,比那几只皮皮虾和那条总是看起来不怀好意的水蛇聪明多了。
“君君,堤坝底下的那些宝贝...如果有你喜欢的,尽管拿!”昱昨天晚上带君君去看他藏起来的那些闪闪发光的宝贝了,他试图用这些留住君君。
“君子不夺人所好...(嚼嚼嚼),何况我在岸上拿着那些亮闪闪,恐怕更容易成为目标(嚼嚼嚼)。”卫社君好不容易打败一条好看的孔雀鱼和一只绿油油的青蛙,成为了昱的好朋友。如今她正仰躺在水面上,顺着水流缓缓飘动,而昱正悠闲的游在她的身侧。
“我倒是没想过这些,那你以后多在水里呆着,少回岸上。”昱心说他的朋友果然才高八斗,连几年前在一个学堂边荷塘里住过的癞蛤蟆教他们的那些深奥的人族箴言都能说出来。
卫社君做梦都没想到,渡厄人里头有的甚至都不是人......
才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就与渡厄人打好关系,卫社君觉得进展还不错...只是化身成水耗子之后,比当正经耗子的时候更加能吃能拉;有时候游着泳都能边游边拉出来......这让用人形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卫社君,觉得自己退化了,萌生了羞耻之心。
转头看向那个屁股上挂着一长条粑粑还不自知的昱,卫社君心知虽然他开了灵智,却是还未失去鱼族的一些本性....其实也不是不好,起码会少给自己设限,也会少给自己增添更多束缚...只是在她眼中有碍瞻观。
卫社君不知道如何帮昱渡厄,每日白天跑水里跟昱到处玩儿,偶尔去堤坝边巡查;晚上就回到河边的草丛数星星,偶尔跟青蛙干仗。
“夜间不钻进洞里我睡不着。”卫社君打了个饱嗝儿,被从荷叶缝隙透过来的日光晒得有些昏昏欲睡。如今她才真真体味到,什么是人族口中所说的‘接天莲叶无穷碧’。
她总不能跟昱说,她不是真正的水耗子,如果不是修为使然,白天在水里都呆不了这么长时间。
水面忽然剧烈的浮动,水底更是汹涌澎湃,令卫社君和昱都有所警觉。她们双双隐身到一张荷叶之后,望向震感的来源。
一条硕大的鲟鱼倏忽而过,其背部和侧面呈灰褐色,腹部是灰白色的。
鲟鱼尾部卷起的余波令一手抓着荷梗,一手抓着昱的鱼鳍的卫社君有些难以自持。到底是浑身一哆嗦,没控制住后丨庭拉出去一颗。卫社君羞得紧绷的身体在水流中摆动得更厉害....而昱屁股上挂着的那一条长得没边儿的鱼粑粑终于被甩脱了......
水流渐缓,卫社君收回自己的爪子,把从昱鳍上沾到的黏腻东西往后背的皮毛上抹了抹,心说自己化成人形之前到底过得都是什么脏日子啊。
昱见卫社君的耗子脸皱到了一起,以为她没见过这等庞然大物,把刚才随着水流灌进嘴里的一块小贝壳吐掉,这才开口安慰:“这种鲟鱼是江里头来的,他们嫌弃咱河里水质不好,很快就会离开的。”
“我管他哪儿来的,不吃我们就行...”卫社君话音未落,就见游远了的鲟鱼忽而跃出河面,任阳光将一身鳞片照耀得银光闪烁,而后竟是携着几道水花,到堤坝的对面去了,“...有点儿帅是怎么回事?”
“不...不可能!!!”
昱的声音在耳侧响起,几个水泡从他口中溢出浮游而上。
这是卫社君第一次听到昱发出如此尖锐且痛苦的声音,他就像一只离弦的箭一样朝着堤坝激射而去。
卫社君催动灵力迅速跟上,心道这堤坝对于昱来说果然十分重要。
可是终于有人能越过那道堤坝,不是值得高兴的事情吗,为什么刚才昱的鱼眼顷刻间就急得充血了。
“你为什么能过去?”昱仰头朝着堤坝之上迎着逆流俯身朝下望的鲟鱼,大声质问。
“我为什么不能?”鲟鱼满目挑衅,还用鱼尾扫了下堤坝上的水,将浮出水面半头的昱砸得矮下身去。
昱怒不可遏的再次浮出水面,声音仿佛沁了毒:“你怎么能过去!”
卫社君实在不明所以,这一个多月她确实没见到谁能翻越这道堤坝,昱与她(他)们的言谈之中不无惋惜....如今这鲟鱼跳过去了,昱怎会气成这样?
“你阻隔了很多河中生灵与亲族相聚,你让借由此处南来北往的族群失去了到达最佳繁育地的机会...怎么,一道小小的堤坝,能让你获得自我价值和河中至高无上的地位吗?”鲟鱼在逆流之中悠闲的游来游去,好不惬意。
“我没有!我没有...”昱怒吼了两声,忽而就没了底气,不觉潸然泪下,“...什么小小的堤坝,这是我余生不可逾越之高!你这种先天体魄强悍的鲟鱼怎会知道区区鲤鱼的能力上限。我尝试了无数次...无数次....你知道我有多想跨越这里吗?我所有的家人都在堤坝对面啊!!!我过不去...我怎么都过不去....那旁人凭什么过去!!!”
阻隔?
卫社君狐疑的悄悄靠近堤坝,纵身一跃,随后似是被无形的墙面弹了回来。她朝堤坝之上甩出一道灵力,而后就见眼前浮现出了一道紫气缭绕的墙。
啧,这条鲟鱼不简单。
突来的落水声引起了昱的注意,他匆忙环顾,以为君君也要弃他而去,急忙游到君君的身边,声泪俱下:“君君,你也要跳过去吗?你们都要离开我是吗?你们要去南边享受鸟语花香,享受温暖的和风,享受团聚...唯独扔下我!唯独....唯独让我自己品尝失败和孤独。”
“你现在这个样子比屁股上挂着一条鱼粑粑的时候还让人恶心!”卫社君说着化为人形,并幻化出一个水泡将昱置于其中,骤然带着他脱离水面,一飞冲天。
原来是昱自己跃不过堤坝,心底的执念在日积月累之下,在堤坝之上形成了一道肉眼不可见的怨气屏障。
他过不去,别人也别想过去...这鲤鱼挺恨人啊!
卫社君从未想过跨越这一道堤坝,所以对这道墙一无所知;而那些想要过去的生灵,何其无辜。
“啊啊啊....啊啊.....”昱被吓得惊叫了几声,而后难以置信的看着身侧的飞鸟和似乎近在咫尺的云朵。
“往下看...”卫社君令水泡从手掌之中浮空,而后怒喝,“...我让你往下看!”
昱听其他开智后开始灵修的生灵说过,到达一定境界之后,是可以化为人形的。
他不知道君君如何有这般能耐,亦是被她的行为震慑,本能的听她的话朝下看去。
那一道他日夜仰望的天堑,看起来细小不堪....甚至有些...寒酸。
“看到了吗,这就是你所谓的‘天堑’。或许你穷极一生都无法逾越,可是你不该阻碍其他人前进的脚步。能力有限不是罪,也不该成为你作恶的依仗!”卫社君说着带昱俯冲向下,而后在临近堤坝的上空悬停。
此处早已没了那条大鲟鱼的踪影。
不知是不是在水里泡了太多时日,鼻子不太好使了...卫社君莫名觉得好像闻到了一股猫味儿。
昱望着触手可及的堤坝,心头一时五味杂陈。
“想去哪边?”卫社君眉头微挑,用灵力操控着裹着昱的水泡,在堤坝之上左右摇摆,“...之前你没得选,现在我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
昱看了一会儿君君,而后展颜:“谢谢你愿意跟我做朋友,这段日子我十分开心,并会在以后的岁月里,都会骄傲的说出我曾经有一位挚友是一只水耗子....把我放回原来的水域吧,君君。”
“我也会偶尔跟旁人提起,有一条鲤鱼没有被我炸至金黄,拆骨入腹...而是成为了跟我一起拉屎的朋友。”卫社君小心翼翼的将昱放回他栖身的那一片水域,眼见他张圆了嘴,将那一道怨气墙吸入了自己的腹中。待怨气慢慢消散之后,位于昱鱼尾上象征着‘厄’的红痕也不见了。
荡魂铃在脑中响起,像在催促卫社君继续前行。她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再次恢复本体模样,看着昱一次又一次跃出水面去挑战他心中的高山。
直至月上枝头,卫社君回到了自己位于草地中的洞穴。昱一次次跳跃又一次次跌落回水里的声音,与一片蛙声融合到了一起,却并没有令卫社君觉得吵闹心烦....她安然睡去,一夜无梦。
第二日,卫社君想着该去告个别,并没有对昱能够翻越堤坝抱有太高的期望。
她寻了半个多时辰,只在堤坝的底部寻到了昱仅剩几片残肉的骨架和他视若珍宝的那堆仍然闪闪发光的琉璃珠和贝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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