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烬之上：黑金》越文其

8、又野又斯文 正如汪

　　正如汪斐所想，冯姨单独带着孩子上了火车。
　　去往江川市的商务座车厢里只有五个座位，而冯姨带着江澈坐在前面并排的座位上。
　　已经四十几岁的女人折腾了一上午，儿子虽然在车站帮她把东西孩子送上了列车，可是因为事多无法脱身，只好让女人带着孩子先一步的坐车离去。
　　她昏昏沉沉的半眯着眼睛。
　　到底是有点年纪了，这么小的孩子正是精力旺盛的时候，一时一刻也停不下来。
　　好在这趟车的人本就不多。

　　夏骏声再三嘱咐商务车厢的乘务员，请他们代为帮忙照看下这对老小，为了表示感谢，他还给商务车厢的工作人员买了两箱饮料，一堆龙角散，好几盒费列罗巧克力。
　　他甚至准备了一大盒欧舒丹护手霜的小包装，“知道你们有规定，但这些东西没超过规定范围。我母亲和孩子就麻烦你们了。请你们千万不要客气，不然我实在心里过意不去。”
　　乘务员们一再推拒，可夏骏声不肯收回，在两方商量妥协之下，列车长言明：“感谢您对我们的信任，这本来就是我们的工作职责。孩子和老人一定安安全全的送到站，我和江川市的站长也说了这件事情，对方会有人在站点照顾他们。尊老爱幼，这本就是我们的传统美德嘛！”
　　最终，夏骏声无奈的将那一大盒欧舒丹带了回去，棱角分明的脸上端的是得体的笑意，言语诚恳的对着几位漂亮的乘务员表达着自己的感谢。
　　“谢谢，再见！”

　　列车缓缓启动，车身微微一震，窗外的站台开始向后退去。
　　车厢里灯光柔和，过道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一位高挑漂亮的乘务员刚整理完行李架，靠在乘务间门边，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窗外，忽然叹了口气：“唉，你说说，好男人怎么都在别人家里？刚才那位……那么帅，年纪轻轻就有孩子了，真是可惜了。”
　　她旁边那位长相甜美的同事正端着一盘茶水，闻言忍不住笑了一声：“行了你，别悲天悯人了。你那一套‘英年早婚论’都说了半天了。”
　　“我说真的呀。”
　　“你去看看商务座那边刚上来一位，也是个帅哥。”
　　高挑的姑娘眼睛一亮，又狐疑地瞥了她一眼：“真的假的？”
　　“你没看见？”甜美的乘务员侧了侧头，语气里带着点调侃，“也对，你就喜欢那种文质彬彬，看起来像画里走出来似的书生男人。”
　　“那你说的是什么样？”
　　“我告诉你吧，”她放慢脚步，压低声音，眉梢微微扬起，“刚上来的那位，也挺白的，不过不是一种风格的。那人鼻梁高高的，眼睛是少见的烟灰色，精致又冷淡。要是他不开口说中文，光看那张脸，你说他是欧洲人，别人也信。”
　　“哦？”
　　“而且，”她顿了顿，嘴角含着一丝促狭的笑意，“他居然戴着一副金丝边框眼镜。你想想，白得透明的皮肤，衬着细细的金丝边，明明是斯斯文文的打扮，可他偏偏长了一张轮廓很深，带着攻击性的脸。鼻梁眉骨都高高的，不说话的时候又野又斯文。”
　　高挑的姑娘已经听得有些出神，低声追问道：“多大年纪了？”
　　“看不出来，反正看着挺年轻的。长的有点像……呃，英国演员裘洛德。”
　　茶水在杯里轻轻晃了一下，列车驶入一段隧道，车窗上映出两个人无声的笑意。

　　汪斐半躺在后排座椅上，抬手给手表设了个闹钟。
　　他特意挑了个靠门边的角落座位，见车厢里一如往常，没什么异动，知道自己总算可以稍稍合一会儿眼了。
　　为了打听跟甄言有关的消息，他昨晚一夜没合眼，天还没亮就去送机，从早上折腾到现在，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上车前他刚在商场里买了一身米白色的休闲套装，此刻便用那件外套兜头盖住半张脸。
　　车窗外的光影被隔绝在外，他闭了闭眼，酸涩的眼眶终于得了片刻安宁。
　　手臂与外套之间的缝隙里，他隐约看见前排那个小小的脚丫在半空中晃来晃去，咿咿呀呀的声音像柔软的羽毛，一下一下撩着他的耳膜。
　　那声音不知怎的竟像一首天真的催眠曲，催着他迷迷糊糊地滑进了梦里。
　　梦里，他一手牵着甄言，另一只手牵着一个男孩。
　　海风咸湿，三个人踩着浪花，笑得畅快极了。孩子扭过头来看他，眼睛亮得像星星。
　　忽然，一阵大浪毫无征兆地扑来，甄言和孩子都不见了踪影。
　　汪斐猛地转身，焦急地在海水里四处搜寻。
　　浪潮翻涌，哪里还有人影？他扯开嗓子喊，听见的只有孩子隐隐约约的哭声。

　　“妈妈！妈妈！”

　　汪斐倏地睁眼，循声望去，心头猛然一紧。
　　一个陌生男人正单手拽着江澈的上衣，像拎小鸡似的扯着孩子的领口。
　　领口边那条本是擦口水的小围巾，此刻勒得紧紧的。
　　孩子大概是被勒疼了，小脸涨得通红，两条小腿拼命蹬踹，身子一扭一扭地挣扎。
　　冯姨被孩子的哭叫瞬间惊醒，她双手合十，不住地向那男人哀求：“你们是谁？要干什么？澈澈，别哭，别哭啊……”
　　她浑身发抖，颤巍巍地指着旁边的黑色背包：“我有卡，卡上有钱。你们先把孩子放下，好不好？”
　　说着，她忍不住望向商务车厢的门口，心里拼命祈祷那些工作人员能快点发现这边的异样。
　　结实的玻璃门再次被人推开，又一个黑脸黑衣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抬手拍了拍冯姨的椅背，嘴角一扯：“看什么呢？等谁呢？都已经到这里了，你觉得还能有谁能救得了你？哦，还有他。”
　　他随手拨了拨孩子脸上那副儿童墨镜，嗤笑一声：“这么点儿的孩子还戴墨镜？小小年纪，不会是个瞎子吧？”

　　冯姨眼睛低垂，哭声愈发清晰，却拼命忍住，企图把两人的注意力引到自己身上：“求求你们，放过我们吧……你们是要钱吗？我有钱，我可以给你们钱。”
　　她滑下座椅，双膝跪地，“求求你，孩子还小，先把他还给我好吗？别吓到他……”
　　“瞎的？那可就没什么用了！”男人五指张开，做了一个朝下扔的动作，脸上的鄙夷毫不掩饰。
　　冯姨爬着想要去抱孩子，身后的男人一把将她按在原地，冷冷开口：“给他妈妈打电话，哪个银行，保险柜的密码。”
　　冯姨哭得悲惨异常，一再恳求他们放开自己。

　　“咻——”
　　一颗纽扣精准地打中了那只扣住孩子衣领的手掌。
　　紧接着，一件米白色的外套飞过来，不偏不倚地罩住了按住冯姨的那个男人的脸。
　　“卧槽！谁？”
　　男人还没把脸上的衣服扯下来，汪斐已经两步跨过座椅中间的过道，右拳抡了出去。
　　那一拳结结实实砸在拽孩子的男人侧脸上，打得他“嘶”了一声，手劲一松，江澈从他掌心滑落。刚被松开的冯姨拼了命扑过去接住孩子，两个人一起跌在座椅上。
　　“我去你——”挨了拳的男人踉跄半步，捂着脸瞪向汪斐。
　　汪斐没给他喘气的机会，抬腿就往他膝窝踹去。男人吃痛，单膝跪倒，却反手抓住了汪斐的脚踝猛力一扯。
　　失去平衡的汪斐并没有如他所料倒地，而是顺势抬起被抱住的那条腿向上提膝，同时用另一只脚弹跳起来，狠狠踩在对方膝盖上。
　　男人痛得闷哼一声，连退了好几步。
　　这时，刚刚扯掉脸上外套的黑脸男人已经朝汪斐扑了过来。
　　他从腰间抽出一根黑色短棍，劈头盖脸砸下。
　　汪斐来不及躲，只能抬起左臂硬扛一记。钝痛沿着骨头炸开，他咬牙没出声，顺势用右手抓住短棍，死死拽住不放。
　　两人较着劲，青筋暴起。
　　黑脸男人没想到汪斐这么难缠，飞起一脚踢向他肋下。可踢出的腿还没落地，汪斐的一记直蹬已经扫在他站立的那条小腿上。
　　男人松开短棍，踉跄着倒在地上，捂着自己的膝盖喘息：“霍史尼玛，你他妈是谁？从哪里冒出来的，敢在老子的地盘上多管闲事？”
　　先头那个男人已经缓过劲来，从背后勒住了汪斐的脖子。
　　铁箍一样的胳膊收紧，汪斐的呼吸瞬间被截断，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气音,他一手去掰那人的手臂，另一手握着短棍狠狠戳向对方腹侧。
　　“松---开！”
　　“啊！”身后那人惨叫一声，松开了手，捂住腹部，血从指缝间涌了出来。

　　冯姨抱着江澈缩在角落，浑身哆嗦。
　　她试着去拉商务车厢的玻璃门，可那门不知什么时候被锁死了，摸了半天也没找到开锁的法子。
　　倒是小小的江澈，这时反而不哭了，只是瞪大眼睛望着汪斐，小脸涨得红扑扑的。
　　汪斐挣脱束缚，大口喘着粗气。
　　他把冯姨和孩子护在身后，死死盯着剩下的那个黑脸男人。
　　“你他妈……到底是谁？你给我等着！”见同伴已经伤得不轻，黑脸男人皱起眉头。
　　那黑脸男人手指发颤，在门锁上按了几下，商务车厢的自动门打开了。
　　他一手搀着血流不止的同伴，脚下仓皇地往门口退，眼睛却还忍不住偷瞥过来。
　　汪斐那张半明半暗的脸，嘴角未干的血痕，还有那双阴沉如冰的眼睛，每多看一眼，黑脸男人心里就止不住地多哆嗦一分。
　　他拖着同伴踉跄着退了出去，头也不敢回。

　　冯姨已经把孩子重新抱好，又给江澈戴上了那副漂亮的太阳花儿童墨镜。
　　汪斐拿出手机查了下一站的到站时间，转身对冯姨说：“下一站，我跟你们一起下车。”
　　冯姨紧紧地抿着嘴，像是想说什么，又不太敢开口。
　　其实她已经认出来了,这个男人虽然换了身衣装打扮，但一听声音就知道，正是那个从别墅一路跟她出来的“热心邻居”。
　　车厢门再次闭合，发出沉闷的“咔哒”声。
　　汪斐走过去，用手扳动那个开关，来来回回试了好几次，确认门已经正常开关，才转过身来。
　　“你们想去的地方，对方肯定已经知道了。”他压低声音，语速很快，“所以，下一站停靠，咱们就马上下去。”
　　他回头望向抱着孩子的冯姨，忽然意识到自己还没做过自我介绍。
　　可嘴唇动了动，又不知道怎么开口，这时说什么才能让她相信，自己并没有别的用心？

　　“抱歉，刚才在别墅时没有对您说实话。其实……”汪斐胸口猛地一疼，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他顿了顿，声音沙哑下去，“其实，我是甄言的一个朋友。我们认识很久了。”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冯姨怀里的江澈，又问：“孩子没事吧？”
　　冯姨坐在座位上，两眼发直，整个人像是被刚才那一幕吓懵了。
　　汪斐知道这种场面不是普通人能承受的，他走过去，没有坐下，就那么稳稳地站在她身侧，像一堵坚实的墙壁。

　　“放心吧，”他说，语气不算温柔，却莫名让人安心，“有我在，保证你和孩子的安全。”
　　冯姨回过神来，将孩子放在座椅上，她开始着手收拾孩子用过的各种东西，打开背包整整齐齐的塞入进去。
　　“……江川市是我的老家，我们以为回乡下去，就没人会知道我们去了哪里。”
　　冯姨捋了捋自己散落的头发，抬眼对上汪斐，“小伙子，我该怎么称呼你？”
　　“您可以叫我国逸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