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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深夜造访 张 ...


  •   张美智端着杯香槟,不紧不慢地踱过来,在甄言面前站定了,才开口:“甄先生近来身体可好?”
      他嘴里问的是甄鹤年,可他眼睛落在甄言脸上。话虽然说得周全,可那语气里有一种熟悉过后的随意感,“我前些日子去采风,带回来一盒茶叶。想着甄先生素日爱喝岩茶,本打算亲自送过去,又怕叨扰。”
      甄言有些意外。
      她跟眼前的男人根本谈不上熟悉,除了那次在家里撞见他。她只知道他找过父亲很多回,而每一回又都被父亲拒了。
      “张先生有心了。”
      夏骏声听甄言开口,声调和方才一模一样,可那语气底下有一种奇怪的僵硬,是一种说不清的分寸感。
      “家父近来闭门谢客,潜心修养,不愿被外人打扰。”
      “外人”二字,甄言咬得格外清晰。
      张美智没恼,反倒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滚出来,闷闷的,像是被人冒犯了,反而觉出几分意思来。

      “甄小姐这话见外了。我与甄先生虽无师徒之名,却也有过数月的教导之谊。他病了,我于情于理都该去看看才是。”
      他轻晃着杯中残酒,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甄言面上,唇边那抹笑纹深得近乎刻意。
      他慢悠悠地开口,嗓音不高,却刚好能让近旁几位宾客听清:“更何况甄小姐那间画室,我倒是一直念念不忘。上回深夜造访,你为我点的那盏灯,暖得让人舍不得走。”
      话落,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味什么,继而将香槟杯搁下,随手整了整袖扣,那动作漫不经心,却暗含某种逼近前的蓄势。
      “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宴会散后,有劳甄小姐再引我去探望一趟?”
      “探望”二字被他咬得格外轻柔,尾音微微上扬。
      旁边已有人交换了意味深长的眼神,甄言只觉得后脊一阵发凉。

      她心里清楚,张美智说的“探望”根本不是指父亲的病。
      他是在拿那晚的事做文章。
      那晚她悄悄去书房看他走没走,被父亲发现之后借口送了茶水。可这男人居然把这些碎片拼成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私会,说给在场的人听,好让所有人都以为她跟他之间早就有什么首尾。
      甄言实在想不通。
      今晚在场的,哪个不是林城艺术圈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张美智就算不甘心被父亲拒了师徒名分,就算被江世谦驳回画作鉴定,可当着这许多人的面,他竟不惜自损颜面,也要用这等暧昧话风来泼她一身污水?
      来之前她吃过向斯配置的“识宁”,一种能提高识别阈值、减轻症状发作程度的药物。专门缓解她的脸盲症的。三十分钟起效,副作用仅仅是偶发性的头疼。
      可现在她觉得这不只是药效的副作用了。
      她头痛欲裂,指尖陷进杯壁,几乎要把那薄薄的水晶捏碎,才压得住心里翻涌的躁动。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不紧不慢地从她身侧踱步上前,恰好挡在她与张美智之间。来人没有刻意拉开距离,却像一堵无形的墙,把那道黏腻的目光拦在了她身前。
      “张先生对画室这般念念不忘,倒让我这个替沙欣王子打理文化事务的,十分好奇。”
      汪斐语调平缓,语气甚至称得上客气,但“沙欣王子”四个字一出,近旁几位宾客的神色已不自觉地敛了三分。
      这个圈子就是这样,对待有名头的人总是高看几分。
      汪斐没有咄咄逼人,只是微微侧首,像是随口闲谈:“沙欣殿下近期正在遴选一批当代水墨入藏,甄小姐那间画室,殿下也曾听人提起。只是殿下有个习惯,但凡有文化合作意向,总要问一句,当时在场者有谁,记录是否完备,安保如何配置。张先生方才那番话,若传到殿下耳里,怕是要以为我们林城艺术圈的‘深夜探访’,连个旁证都拿不出来呢。”
      他笑了一下,那笑意浅淡得体,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偏偏眼底一丝波澜也没有,客气得让人后背发紧。
      “不过想来张先生只是酒后失言,不至于当真。”
      汪斐收回目光,转向甄言,语气自然地一低,“甄小姐,沙欣殿下那边有一份关于国际艺术家交流的草案,想请你过目提些意见,不知现在方不方便借一步说话?”
      甄言微微一怔,旋即会意,放下酒杯,朝张美智不卑不亢地点了点头:“失陪了。”

      她转身跟上去时,余光扫见张美智端着香槟的手顿在半空,那抹笑还挂在脸上,只是那笑容如同被烈日晒透的埃及面具,僵在唇边,连眼角的细纹都像是刻上去的。
      张美智脸上的表情没变,只是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猛地回身,正撞上身后托着满盘香槟的侍者,杯盏乒乓倾倒,淡金色的酒液劈头盖脸泼了他半身,顺着领口灌进去,衬衫和外套瞬间湿透。
      侍者连连鞠躬道歉。
      张美智一言不发,慢慢抬起手,没有去擦拭,反而将那只空杯用力摁在旁边的桌沿上。
      杯脚应声而断。
      周围人投来目光,他却只是扯了扯湿透的领带,嘴角又浮起那抹惯常的笑意。
      而身旁隐约传来旁人低声议论的嗡鸣,只是内容已经不再是关于深夜造访之类的话题,而是沙欣王子来林城交流的言语。
      他站了几秒,终于转身往洗手间方向去了。

      夏骏声望着张美智离开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远处已经走远的甄言和那个男人,心里泛起一阵难言的酸涩。
      方才他已暗自绷紧肩背,预备随时出手,可还没等他动,那个自称沙欣王子顾问的男人已经挡在了前面。
      对方那句“深夜造访”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再看那双跟江澈如出一辙的眼睛,他不由得重新掂量起来。
      甄言跟这个男人之间,是不是真藏着什么不足为外人道的过往?
      他不愿意这样揣测自己最看重的小师妹,可事实就摆在眼前——江澈活生生地存在着。
      更让他如鲠在喉的是,甄言名正言顺的丈夫江世谦,此刻正被一位画廊主拉住,滔滔不绝地谈论一幅宋画的流转经过。他背对甄言的方向,隔着大半厅堂,浑然不觉这边发生了什么。
      她是有丈夫的人!
      夏骏声既羞赧于自己未能及时替甄言挺身而出,又黯然于自己根本没有立场为她做任何事情。这份进退失据,比任何拳头落空都更让人泄气。
      可他转念一想,刚才那人搬出的借口,那个沙欣王子,不就是找江世谦定制画作的金主么?
      顺手从听然画廊买了几幅甄鹤年的作品,这倒也说得通。可什么时候又冒出来个“国际交流草案”了?他方才在旁边隐约听见了那几句。
      他的作品最近也在听然画廊展出,这么大的动作,自己竟连半点风声都没收到。
      还有那个男人,自称是沙欣王子的顾问。
      原来就是他啊!
      夏骏声这才把名字和脸对上号。
      他不动声色地瞟了一眼张美智离开的方向,又看了看远处那个男人的侧脸。
      一个念头猝不及防地窜上来,让他心口一紧:张美智和那个自称顾问的男人,这两人的骨相倒是颇有几分神似,高眉深目,轮廓分明,一看就不是Z国本土的长相。
      完了完了……言言不会就偏好这一款吧?

      刚才那一男一女早已走远,另寻了一处角落站定。
      展厅里画作满墙,宾客往来,三三两两地驻足品评,倒也没人留意这边了。
      甄言逃离原地,直到拐过两幅巨幅油画才算松了口气。她站在一幅名为《航迹·破晓》的画作面前。
      画面上一艘小船在分割的海面上航行,左侧惊涛骇浪,右侧风平浪静,弯弯曲曲的白色尾迹贯穿始终,最终融入远方的金色光点。
      她被这画面震慑住了,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尖悬空,沿着那条尾迹的走向虚虚划过。从小船船尾开始,那道白线是断续的、颤抖的。前景巨浪区里,尾迹被浪打断成几截,断点处用细碎的白色浪花暗示船仍在前行。到了中景,线条重新连贯,却仍带着轻微的波动。直至远景,才化作一道平直而坚定的银白色光带,径直延伸向那片金色光点。
      “这小船的船头始终朝向前方,船尾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手持划桨,姿态很是沉稳。”汪斐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侧,目光落在那幅画上,声音不高不低,“冷暖色自然交接,象征从风暴到平静的必经过渡。”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这幅画,很适合你现在的处境。”

      甄言一怔,胸口还残留着方才快走带来的起伏,此刻又添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她努力吸了一口气,压住翻涌的情绪,却没能藏住眼底那层薄薄的红。
      “你怎么来了?”她声音发紧,带着点沙哑,顿了一下,又低低补了句,“……谢谢。”
      汪斐没有立刻答话。他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那目光既不逼人也不温存,就那么不偏不倚地落在她脸上,像在确认什么。
      甄言甚至觉得脸颊微微发烫。
      良久,汪斐才说了一句:“沙欣王子对艺术颇有兴趣,我这个顾问应该出现在这种场合里。”
      甄言终于发现,汪斐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那个汪斐,笑起来阳光帅气,一身挡不住的少年气。现在他站在那儿,西装革履,眉目还是那副眉目,可整个人沉稳内敛,气度从容,连说话都留三分余地。
      他明明就在她面前,可她觉得他离她有些远。

      还好她记得上午的事。
      实验室里那三个小时,他一步都没离开,她做检查,他就在旁边站着。检查完了,他又跟向斯关起门谈了半个多小时,出来之后拿着药盒一样一样给她讲,哪个先吃,哪个后吃,什么时候吃,说得很慢,解释得也很详细。
      那时候她没觉得远。
      可现在他站在人群里,端着那副从容的架势跟张美智周旋,转头又对她嘘寒问暖,她忽然又觉得他远了。
      “我吃过药了。”
      甄言说这话时,声音已经缓下来,像是想找句话把这层说不清的距离填上。
      “吃了就好。向斯说了,你的症状不算严重,不过人多的时候确实可能发作。这药能缓解发作时的症状。记得,不要喝带酒精的香槟。”
      “嗯。我知道了。”

      甄言被接连几桩事压得身心俱疲,好在身边还有个人一直陪着,没走开。她刚缓下一口气,余光里江世谦的背影正往展厅另一头去。
      汪斐顺着她的视线望了一眼,叹了口气:“刚才我看见了,你跟江世谦吵架了?”
      “嗯,我跟他谈了些事情。”甄言绷直了脊背,语气肯定又坚定,“关于离婚的事。”
      汪斐垂下眼,看着她。
      甄言忽然低下头,语速不自觉地快了起来:“我实在不知道怎么才能把孩子要回来……还有那个张美智,我跟他根本不熟,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越说越乱,像受了委屈的孩子,一股脑地把烦躁往外倒。
      身边的男人始终沉默,没有打断,也没有安慰。
      直到甄言自己察觉到失态。
      她硬生生收住话头,抬手揉了揉眉心,再放下时,面色已勉强恢复了平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深夜造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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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最近很多事情让我觉得人生太无常了。 本来想全写完再发表的, 后来想想,写得也差不多,我是从来不会废文的。 既然做了,就要一做到底。 也算是监督自己好好生活的一种方式。 虽然去年一整年过的都十分艰难,但是人生如戏,甚至比戏更加精彩。 所以,寄情于景。 愿所有的人健康快乐,从文字的海洋里得到愉悦精神的乐趣。 愿世界和平。 爱你们! 2026年9月16日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