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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秘密的源头 无界艺术中 ...


  •   无界艺术中心的主展厅里,光线被调得恰到好处。
      几组宽大的米色沙发围成半环形,茶几上错落摆放着白瓷茶具和细颈玻璃瓶,里面插着两三枝枯荷,影影绰绰地映在磨砂石地面上。
      沙龙还没有正式开始,人已经到得差不多了。
      靠窗那组沙发上,两位头发花白的老者正在低声交谈,其中一位是美院的油画系的教授,手里握着一本翻到一半的画册,另一只手比划着某个笔触的走向。
      他对面坐着的是林城市美协主席张陆,一双眼睛沉静而远,偶尔点头,偶尔插一句,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不自觉放轻了呼吸去听。

      靠近落地窗的那一侧,几个收藏家围成一圈。
      其中一位男士约莫五十出头,身材紧实,灰色西装敞着,露出黑色衬衫。手边一杯美式,喝到三分之一,杯壁凝满水珠正缓缓滑落。
      身旁两人正讨论某幅水墨的笔气结构,你来我往,他没插话,等了两秒,把杯子放回桌面,指尖沿杯沿划了半圈,才开口:“笔气,结构,都是第二步。”
      声音不大,旁边却静了下来。
      “值不值得收,看他五年前的画跟现在比,换了什么,留了什么。”他笑了笑,没再说,只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落在了吧台方向。
      旁边安静了两三秒,一人吸了口气,压低声音对同伴说:“这不是嘉德拍卖行的沙文清吗?又来替哪位大藏家看货?”
      同伴若有所思地扫了一眼墙面上那幅未署名的作品,声音压得更低:“不好说。他亲自跑一趟的,从来不是小东西。”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没再继续。

      另一侧,靠近落地窗的角落里,几位收藏家和艺术顾问自成一个小圈子。
      甄言穿着一件藏蓝色的丝质衬衫,手指上戴着一枚老银戒指,正翻看手机里某件当代水墨的局部照片,低声对身旁的男士说:“笔气是够的,就是结构上还差一点。”
      那男人正是夏骏声。
      这位常常出现在各大拍卖会预展第一排的人,此刻却像个普通观众一样,认真地点着头。
      “还是师妹你眼光独到些。”他说,语气里带着几分由衷的叹服,“我初次看到这幅作品的时候,总觉得哪里差了那么一点点,却一直说不上来,现在看来——”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手机屏幕上那个局部截图,“果然是骨架没撑起来。笔意走得漂亮,但里面的承托关系是松的,像一栋房子梁柱没对正,外面抹再多好灰也白搭。”
      甄言微微点头,指腹摩挲了一下老银戒指的戒面,没再说话,只是把手机重新递给他:“没想到师哥你今天有空能来。”
      “言言。”夏骏声稍稍侧身挡住了甄言的去路,“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那天我等你等了一晚上,商场的门都关了,我在外面坐着等你的。”

      甄言刚想解释那天实在是因为婆婆突然到家里去了,才不方便给他打电话说这些事情。
      可话还没说,一个低沉又清晰的男声响了起来:“夏主任,你等谁等了一个晚上?”
      江世谦右手闲闲地插在裤袋里,左手却已从容地揽过身侧的甄言,顺势将她带到自己身边。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在她脸上,话却是对着夏骏声说的:“老婆,这块复古皮带腕表我很喜欢,谢谢你帮我挑选。”
      甄言指间那枚老银戒指,是江世谦祖母传下的旧物,戒面因经年摩挲泛着温润的哑光。而江世谦腕上那只皮带腕表同样历经岁月,表盘略有划痕,走时却准。
      两件旧物各自沉默,却在灯下不经意间交相辉映,不用刻意相配,便已道尽所有亲昵。
      夏骏声哪能看不出江世谦这番不动声色的炫耀。
      他等了一整夜的人,此刻正被人家丈夫妥帖地揽在身旁,可再怎么看穿,他也终究是个外人,既无立场追问,也无由头置喙。那些无声的默契与亲昵,旁人只能旁观,却无法插手分毫。
      他终是咽下所有情绪,只扯出一个客气的笑,把目光移向了别处。

      甄言不愿让场面再僵下去,只得牵了牵嘴角,温声应道:“你喜欢就好。”
      江世谦目光柔和了一瞬,又顺势提起孩子的事:“澈澈那边你别太挂心。我妈就是看咱们成天忙得脚不沾地,想搭把手,帮咱们带带孩子,也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甄言垂着眼睫,生怕一开口便压不住情绪。
      她稍稍低下头,微微侧过脸,将贴未贴地靠在江世谦耳畔,声音压得又低又轻:“世谦,最近其实还好,除了国际展览会那边有些事需要我亲自盯着,大部分时间我都能顾得上江澈。他还那么小,什么都不懂,我怕给妈妈添麻烦……你能不能跟她商量商量,还是让江澈回来吧?”
      她说话时,一缕温热的香气拂过江世谦的耳廓,柔软得让人心头发紧。
      江世谦自然知道母亲执意把孩子接走是存了什么心思,她是想给他们腾出独处的空隙。

      他不愿把话挑得太明,可又确实贪恋这段难得的二人时光,于是眉心微动,做出一副为难的神色,低头哄她:“言言,你也知道,妈盼咱们再有个孩子盼了多久,嗯?”
      他一边说着,一边收紧手臂,将甄言微微退缩的身子揽得更近了些,垂脸贴住她的鬓角。
      甄言抬手推了推他,脸颊泛起薄红:“这么多人看着呢,你注意点。”
      “我为什么要注意?”江世谦空出另一只手,语气里带着几分理直气壮的坦荡,“甄言,你自己说说,我对你还不够用心吗?”
      旁边几个正说笑的人被这边的动静引了目光,有人举杯遥遥示意,有人挑眉笑笑。
      江世谦也不避让,只端着温和的笑意,从容地回敬了他们的注目,而后又低头看向怀里的妻子,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
      “咱们是名正言顺的夫妻,有什么不能让人知道的?”
      甄言举目望他,脸上已然带着几分冷意:“不如咱们把实话告诉你妈妈吧?”

      就在这时候,展厅大门又被推开了,几个人鱼贯而入。一楼原本散着几拨闲谈的宾客,听见那阵脚步声,纷纷转头看过去。
      几个正要上楼的人也停下了脚步,目光齐齐地投向门口。
      好在这展厅足够开阔,大部分宾客都已上了二楼,一楼的骚动并未引起太大的波澜。
      只见无界艺术中心负责接待的工作人员正谦卑地微弓着腰,毕恭毕敬地站在为首那人面前,神色间满是小心翼翼,嘴里不住地应着“是,是”。
      “张先生,您好。”
      张美智稍稍颔首,摘下脸上那副宽大的墨镜,露出一双线条深邃的眼睛。
      身侧的助理眼疾手快,双手接过墨镜妥帖收好,动作利落得像彩排过无数遍。
      做完这个动作,他这才慢悠悠地转过脸来,眉眼一抬,身边的助理乐平会意,马上对着工作人员生硬地开口,语调不高,却字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倨傲。
      跟他张美智本人的气场一样,让人不容置疑。

      “你们停车场的保安是怎么做事的?我们不过多进来了几辆车,就拦着要这要那的手续。你们不知道张美智先生最近的粉丝有多少吗?安保需求比往常大这么多,不让我们进来,出了事情谁来负责?”
      工作人员被这一连串诘问堵得哑然,嘴唇翕动了两下,终究只挤出一句“实在抱歉”,腰又弯下去几分。
      张美智显然并不在意对方的窘迫,说完便别开目光,仿佛刚才那番责难不过是顺手拂落一粒衣上的灰尘。
      学艺术出身的人,身上总是带着些许浪漫气息,再配上一张精致绝美的面孔,确实容易让人先入为主地生出好感,误以为那副好看的皮囊之下,藏着的是同样柔软而纯粹的魂灵。
      可张美智偏偏打破了这种惯常的期待。
      他站在那里,面容是画中人般的标致,姿态却像一幅装裱华美却拒人千里的名作。
      好看,却不容靠近。

      方才还在窃窃私语的几个宾客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目光若有若无地朝他那边飘去,带着好奇,也带着几分审度。
      张美智朝周围扫了一眼,笑意不深不浅,冲自己的助理乐平摆了摆手:“差不多行了。”
      说完,他像只开屏的公孔雀般踱了几步,衣摆带风,走出三两米又忽然顿住,像是想起了什么,侧身朝乐平递了个眼色。
      乐平立刻会意,快步走近,微微倾身等着他的吩咐。
      张美智压低了声音:“刚才在咱们后面进来的那辆黑色轿车,你去查查,是什么人。”
      “知道了,张先生。”
      乐平应了一声,领命要走,想起临来前被嘱咐的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黑色皮夹,塞进张美智裤兜:“卡在这里头,准点见面。”
      说完才快步往楼下走。
      张美智伸手在裤兜外面按了一下,确认皮夹在,才不疾不徐地转过身,理了理衣襟。
      他重新挂上那副温文尔雅的社交面孔,一边和沿途的宾客含笑寒暄,一边踏着从容的步子上了一旁的旋转楼梯。

      今晚沙龙的主宾宴席,设在二楼。
      志得意满的张美智出现在二楼楼梯口时,甄言和江世谦的低声争执已经持续了一阵子
      大约是碍于公众场合,江世谦不曾发作,只是肩背绷得笔直,俯身在甄言耳边低语了几句。
      语毕,他直起身来,面色如常地转身离去,信步没入那一片谈论艺术与行情的人群之中,仿佛方才的争吵从未发生过。
      夏骏声端着酒杯心不在焉地与周遭周旋,视线却始终锁在甄言脸上。
      她面上的波澜虽轻,却被他一丝不落地捕捉了去。
      他心头暗暗浮起一丝窃喜,盘算着便趁这当口,将那对夫妻精心维持的体面撕开一道口子,既讨甄言的欢心,也好顺势挫一挫江世谦那副不动声色的气焰。
      可还没等他挪步,张美智的身影一现,夏骏声竟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他自幼习雕塑,对人体的观察远较常人敏锐,就在张美智刚刚落入人群的那一瞬,他猛然察觉到一个致命的问题。

      看见这个男人,看见他的眼睛……夏骏声就想起了江澈那双澄明透亮的眼睛,那样炯炯有神,像两汪清泉水,不,不是清泉水,是海水,湛蓝的海水。
      他之前一直觉得江澈的眼睛长得不像江世谦,可又说不上来像谁。
      现在他知道了。
      他心中骤然绷紧。
      当年他出国深造时,还不曾听说过张美智这号人物。
      可近来回到美院,多少也听人提起过,这个叫张美智的男人,曾经参加过甄鹤年的高级研修班。
      说来也怪,此人明明颇有天赋,却始终没能得到甄鹤年的青睐,其中缘由众说纷纭,没个准话。
      反倒是有些风言风语传得更凶,说他既然攀不上甄鹤年这棵大树,索性便把心思挪到了别处。
      据说他常常借着登门讨教的机会,想方设法地往甄言跟前凑。至于到底图的什么,众人总是晦涩一笑,这谁说得清楚?

      而今天,夏骏声亲眼见到了这个男人。
      张美智正随随便便地擎着一杯香槟,穿行在人群里与人寒暄,他生得高大,西装面料贴伏着肩背的走势,隐约可见肌肉隆起的轮廓。
      旁人看了,大约会以为是健身房里苦练出来的浮夸线条,可夏骏声是学雕塑的,一眼便认得出来,那是天生骨架撑出来的力量感,每一寸都浑然天成。
      他往那儿一站,连灯光都显得局促了几分。难怪他在网络上直播作画时,总能引起粉丝的阵阵尖叫。
      他的画风独特不假,也确实充满治愈气息,而如今看来,更让人着迷的其实是他本人。
      从素人一路走到今天,无数粉丝见证了他的成长。一次与粉丝互动时,他“不经意”间露出真容,那张帅脸,那身肌肉,还有那股清冷禁欲的劲儿,与画布上治愈温润的笔触形成了极致反差。
      这一眼,便成了他彻底出圈的起点,那晚的他炸上了热门,圈粉无数。

      都是圈子里的人,夏骏声对这位特立独行的新锐画家的故事早有耳闻。此刻,他握着酒杯的手,指节悄然绷紧。
      他眼看着张美智微微侧过头来,那双海蓝色的眼睛便跟着转了过来,目光越过杯觥交错的人群,不偏不倚地落在甄言身上。
      那一瞬间,夏骏声的呼吸也跟着慢了半拍。
      他心里咚咚地敲起了鼓,一个念头冒出来便压不下去:这男人,该不会是冲着甄言来的吧?
      他下意识地从身边台面上抄起一杯香槟,指尖箍着细长的杯脚,握得发紧。
      连他自己也没想明白,为什么要握着这杯酒,绕了半个圈子,偏偏朝着靠近甄言的那一侧走过去。
      他只知道,自己脚下是走着,心里却是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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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最近很多事情让我觉得人生太无常了。 本来想全写完再发表的, 后来想想,写得也差不多,我是从来不会废文的。 既然做了,就要一做到底。 也算是监督自己好好生活的一种方式。 虽然去年一整年过的都十分艰难,但是人生如戏,甚至比戏更加精彩。 所以,寄情于景。 愿所有的人健康快乐,从文字的海洋里得到愉悦精神的乐趣。 愿世界和平。 爱你们! 2026年9月16日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