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烬之上：黑金》越文其

46、走几个弯路 秦止戈

　　秦止戈的动作比计划更快。
　　他没有通知警局任何人，自己带着打扮成记录员的汪斐，直接去了吴峰家。
　　上门的时候，吴峰妻子站在门口听完来意，语气格外平淡：“他最近没怎么回来过，具体去哪了我也不知道。你们可以直接打他电话。”
　　秦止戈还没开口，她已经侧了侧身，往后退了半步，像是一种不需要商量就能维持的体面：“不然两位还是进来坐吧，我给你们倒杯水。”
　　她的姿态舒展自然，没有慌乱，也没有刻意的从容。
　　两人跟着她进了客厅，她在茶几前站定，把桌上的杂志往旁边移了移，“家里没有茶叶了，喝点热水吧。”
　　声音不高不低，转身走进厨房里，烧水壶很快响起来。

　　秦止戈和汪斐在客厅里坐着，目光扫过屋子里的陈设：整洁，安静，像是每天都有人收拾，但收拾的人并不住在里面，只是定期来维持它的秩序。
　　她端着两杯水出来的时候，先看了一眼汪斐，又看了一眼秦止戈，然后把杯子放在两人面前：“你们想问什么都可以，不过我知道的不一定多。”
　　她在沙发上坐下，把茶几上那本书拿起来，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看了一眼，又轻轻合上，像在确认自己没把进度记错。
　　“我每个月有一笔家用进账，是他给的。我儿子在国外，也是他在联系。我跟他们父子俩已经很久没什么交谈了，只是还住在一个屋檐下而已。”
　　秦止戈没有立刻接话，坐在那里，看着她把水杯在茶几上放好，然后顺手把旁边一只已经枯了的绿萝端起来，走到厨房水池边浇了一次水，又端回来放回原处。
　　动作很轻，像是这个动作她已经重复了很多次，不需要刻意去记位置。
　　两人有些讶异她的态度，秦止戈倒是很快明白了，这是一个已经对丈夫彻底失望，但仍然留在婚姻里的可怜人。

　　“他回来收拾过东西。”这是两人从吴峰家里出来以后，汪斐说的第一句话。
　　秦止戈和汪斐站在路边，风不大，他摸出烟盒，磕出一根：“要来一根吗？”
　　汪斐接了过去，没有点，只是夹在指间转了一下，“这就是你不相亲不结婚的原因？”
　　没头没脑的话，秦止戈却听懂了。
　　他把烟点上吸了一口，吐出来的时候才说：“有一部分吧。见的多了，有点怕。”他偏头瞥了汪斐一眼，“再说，我又没什么青梅竹马能惦记。”
　　汪斐哼了一声，没接话，把话题拉回正事：“你刚才说这两天一直有人给阿辉阿虎打电话？”
　　“嗯，打电话的那个号码是实名制以前的旧号，没登记过个人信息。如果真是吴峰打的，那他应该还不知道阿虎阿辉已经出事了。”
　　秦止戈弹了一下烟灰，指间的烟还剩半截，他没有急着吸，像是在等它自己烧完，“你在工作室办公桌上发现的画册，说明不了太多问题。他本来就是画画的，对各种作品都有涉猎也正常。”
　　汪斐点了点头：“确实。不过那么多画册里，偏偏这一本被翻开了。”

　　两人在路边站了一会儿，谁也没急着开口。
　　秦止戈把烟掐灭在旁边的垃圾桶顶盖上，“搜查令可以开，但暂时没这个必要。”
　　汪斐接话道：“所以先带我来看看。”
　　秦止戈笑了笑，没否认，两人并肩往停车场方向走去。
　　“确实有点意思。”汪斐将那根烟送回秦止戈的手里，“咱们想查什么就能看到什么，简直太顺了。”
　　他拉开车门，又把车门关上：“顺得让人不太踏实。”
　　“确实。”秦止戈靠在副驾驶位的玻璃上，两人环顾四周的环境，吴峰住的虽然不是别墅，但是这地方一看也是个高档社区。
　　来来往往的人一眼可见，安保物业看起来也是齐备的很。

　　秦止戈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号码，接起来，“嗯？”
　　“秦队！”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点好不容易才找到人的急切，“可算找着你了。这两天你上哪儿了，我都急死了。”
　　“急什么？”秦止戈不慌不忙。
　　周星芒那边像是特意压低了声音：“你记不记得那天跟冯队一起来的那个男的，叫何彦雄的？”
　　秦止戈“嗯”了一声：“怎么了？”
　　“他又来了，跟冯队正在办公室里说话，好像是省厅那边传过来一份尸检报告，具体内容没让我听，但我留了个心眼。”
　　周星芒像是找了个空旷的地方才敢肆意放声说话：“秦队，那三名死者里有两个都是伟易达的人。而且我查到了，伟易达商贸的股东里有一个名字叫吴峰。”
　　“哪个吴峰？”
　　“就是甄鹤年那个朋友，鉴定委员会的，听然画廊开展时还上过电视的那个。”
　　周星芒的语气里带着年轻人发现线索时那股藏不住的劲头，像是在汇报一个自己已经反复确认过的发现。

　　秦止戈没有立刻接话，沉默了几秒，视线落在挡风玻璃外侧， “我处理点私事，很快就回去。”
　　“秦队？”周星芒的声音比刚才急迫了一些。
　　秦止戈在电话里听见有人推门进来，简短说了几句话，声音隔得有点远。很快又传来门关上的声音。
　　周星芒忽然捂住了话筒，过了一会儿才松开：“冯警官说，追捕的事还是要看你的安排，他说他那边主要是配合。”
　　“这是他跟何彦雄说的？”
　　“我就知道。”周星芒没有往下接。
　　秦止戈也没有追问，停了片刻才开口：“嗯，吴峰那边……那你怎么想？”
　　周星芒像是终于等到这句问话，语气里带着一份早就准备好的跃跃欲试：“秦队，我就是想跟您说一声，既然咱们都查到这一步了，是不是该动了？反正我这边资料都整理好了，随时能用。”
　　“好，等我回去再说。”秦止戈说完，挂了电话。

　　汪斐甩甩手中的钥匙：“阿辉阿虎那几天的行程应该都摸清了吧？”
　　“查到的车牌跟阿虎开的面包车对上了，跟你拿回来的照片也吻合。”
　　“那现在怎么办？”
　　秦止戈目视前方，像是梳理整个时间线：“我记得那天电话里让你查过一个车牌号，你当时看清那人的样貌了吗？”
　　汪斐回想了一下，摇了摇头：“那天事出突然，只来得及看见一个侧影。等我赶过去，车已经开出去了。”
　　“嗯。”秦止戈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拉开车门，“其他的都能串起来，只有这一块有点说不太通。阿辉受伤动不了，如果开车那人是阿虎，”他顿了一下，“你说他去美院能干什么？”
　　汪斐偏头看了他一眼：“找人？比如吴峰。”
　　说完，两人都静默不语。
　　汪斐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一路上，两人没再说话，一直到了景苑的门口，秦止戈神色不明的看着周围：“你先回去吧，咱们电话联系。”
　　“那你？”汪斐瞥他一眼。
　　“我四处转转。”

　　今年的夏天格外闷热，入了夜也不见凉快。景苑门口纳凉的人比往常多了不少，保安站在门卫室里，隔一会儿就探出头来看一眼路对面的老城区街道。
　　那边摆了几家小摊，灯光连成一片，偶尔有人提着便利店的袋子从巷口走出来，在人行道上短暂停留，再沿着灯光的方向继续往前。
　　街边的便利店开着门，冷气从门缝里溢出来，与室外的热气交汇成一层薄雾。
　　一辆即将驶入景苑的黑色轿车忽然放慢了速度，短暂停顿后，车身微微后退，停在了路边。
　　车门推开，方禹快步下来，站在车边朝自动门方向探身看过去：“嫂子？”
　　甄言的手正扶着自动门旁边的墙壁，像在平衡重心，又像在确认自己能够站住。

　　方禹皱了皱眉，小跑过去：“嫂子，你先过来，门要关了，别夹着手。”
　　甄言像是刚听见他的话，收回手往前走了两步，脚步有些迟疑。
　　方禹又叫了一声：“嫂子？”
　　她抬起头，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偏向他身后。
　　江世谦已经从车后座下来了，站在几步之外，正看着她：“言言，你怎么了？”
　　甄言的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等那道声音帮他确认面孔的位置，然后她才开口：“你们回来了？”
　　她笑了笑，笑的很浅，很刻意，很有礼貌。
　　“是啊。”江世谦走近了一步，伸手握住她的手掌，“你要去哪？怎么满头都是汗？”
　　听到熟悉的声音，甄言紧张的面色仿佛也松弛了不少，她的手在他掌心里紧握了一下才又松开。
　　江世谦还没来得及回握过去，下一秒，甄言就将手松开。
　　“我忘了画廊还有一份目录名册，想回去拿一下。”她边解释边往外走了两步，“你们先回去休息吧，我一会儿就回来。”
　　她没有回头，沿着人行道往西走。

　　方禹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偏头对江世谦说：“嫂子说去画廊？”他指了指另一个方向，“画廊不是在那边吗？”
　　江世谦没有说话。
　　他熟悉甄言的脾气秉性，知道这时候最好不要开口多问才是最合适的。
　　方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他知道不该多问的那种分寸：“哥，你俩真的没可能了？嫂子人挺好的。”
　　江世谦说：“我当然知道。”
　　他收回目光，拉开车门：“好了，回去吧。”
　　方禹又看了那道人影一眼才转身坐进车里，车门关上，车子驶进景苑大门。

　　路灯下，甄言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沿着围墙边缘缓缓移动。
　　她穿过小区门口的光影交界处，沿着林荫道往前走，步子不快，像是在靠速度维持自己对方向的判断。
　　景苑离美院不远，走得快二十分钟能到。
　　但她今晚走反了方向，得绕一条小路，估摸着要半个多小时。
　　她在路口停下来，辨认了一下方向，才继续往前走。
　　她心里庆幸，这条路上的那些旧记忆还没磨干净，不然这会儿她未必找得着方向。
　　穿过那排路灯时，影子的边缘在砖缝之间被切成分散的几段，又在下一盏灯下重新拼回完整的轮廓。

　　这条路她以前走过。
　　那时候为了和汪斐多待一会儿，她总会绕远路从这边回家，那时的她从不觉得这条路长，也不觉得路灯之间的距离有什么好数的。
　　现在重新走在这条路上，路牌和拐角的位置都没变，路还是那条路，只是她走它的方式变了。
　　她路过其中一盏路灯时没有停，只在一个短短的瞬间里想起自己曾经在这盏灯下站过一次，不记得是为什么站住了，只记得那天晚上也很热，风比今晚小一些，身边有个与她手牵手的男人。
　　如今，这条路偏僻静谧，她忽然有些害怕起来。
　　她靠着墙停下脚步，像是在歇一歇，又像是在借着路灯的光确认自己还在正确的方向上。
　　树影在路上铺了一层，被风吹动时，那些影子的边缘在砖缝之间被切成分散的几段，又在她脚前重新拼回完整的轮廓。

　　她站了一会儿，四下很静，她判断附近没有行人经过。
　　直到一个熟悉的脚步声在不远处响起。
　　她口袋里的手机跟着震了几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名字，然后抬起头，循着声音的方向望过去。
　　那道轮廓停在路灯照亮的边缘线上，没有靠得太近，也没有退远。
　　“甄言。”那人叫了她一声。
　　熟悉的声音落下来，她的肩膀一松，眼泪止不住的大滴大滴地往下掉，吸了吸鼻子才开口：“你怎么在这里？”
　　“这话不该我问你吗？”汪斐走近了，低垂着眼，“我从你身边过了三遍，有一次我还在你身边停了好几秒。”他的声音放得很低，“言言，你到底怎么了？”

　　她看着他，喉咙干涩难言。
　　她本来在家处理策展工作室的事，同事发了视频过来要确认几件展品。
　　她接起视频，屏幕里那张面孔她明明看过无数遍，可刚刚她盯着看了好几秒，却忽然想不起他的名字。
　　她以为是信号卡顿，或是太累了，可第二个同事跟她说话时，她又愣住了。
　　幸好那几个同事跟她相处多年，像是看出了她的窘迫，没有追问，只说让她先休息一下。
　　她放下手机，坐在桌前安静了片刻，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她需要去一个自己熟悉的地方。
　　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画廊。
　　她拿了包出了门，走到小区门口时却站住了，她忽然记不清应该往哪个方向走。
　　正好，方禹和江世谦回来了，她是靠着方禹那一贯爽朗的声音，才把这道声音和那人的轮廓对上，然后确认出那人是方禹。

　　汪斐听着她把这些话断断续续地说完，没有打断她，直到她情绪稳定些了，声音也不再急迫了，他开口问：“是今天刚开始的吗？”
　　“嗯。就是刚才我出来前。”
　　汪斐没来由的想到了甄鹤年。
　　甄言以为汪斐至少会朝她迈一步，哪怕只是说句安慰她的话。
　　可他没有靠近，反而往另一侧挪了两步，拉开一段客客气气的距离：“听然离这儿不远了。你要不要坐车？我可以帮你叫一辆。”
　　身上那股惶恐慢慢退了下去，她早习惯了旁人视若无睹，甚至那份置身事外的冷漠也早已习以为常。
　　可那些人里，不该有汪斐。
　　可偏偏是他。

　　她抬起头，借着路灯的光线居然看清了他的脸。
　　眉眼还是那副眉眼，路也还是那条路，只是两旁的风景似乎早就换过一轮，树干枝叶疏密不同，风打过来时的声响也不一样了。
　　就像他们之间，人还是那个人，可却什么都变了味道。
　　此时此刻的她不愿去细想为什么变成了这样，指甲掐进掌心，冷汗还挂在鬓角上，那点刚刚泄露的脆弱被她全部收起，脊背挺直了，下巴微微抬起，眉眼间覆上一层不咸不淡的清冷。
　　狼狈自然是狼狈的，冷汗未干，心跳还没彻底稳下来，但那点狼狈，还不至于压弯她的腰。

　　“不用了，”她开口，声音冰冷异常，“我认识路。”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走几个弯路而已，我还不至于找不到自己的方向。”
　　汪斐听出她话里的刺，嘴唇抿了一下，有些话卡在喉咙里，现在不能说。
　　可看着她说出不用了时眼底那层晶莹的闪光，他胸口还是闷闷地疼了一瞬。
　　他侧过身，用只有两个人能捕捉的气音压低了嗓音：“别生气。后面有辆车，一直在跟着你。”
　　甄言攥着裙摆的手指微微一顿。
　　“你接着往前走，”汪斐的视线越过她肩头，眼睛却盯着周围的一切动静，“我就在你旁边。我们只是偶遇。”
　　“偶遇？”
　　她眼底突然闪亮。
　　汪斐看着她，知道她一定是误会了自己的话里的含义，“言言，我说的只是现在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