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烬之上：黑金》越文其

29、熟人作案 汪斐坐在车

　　汪斐坐在车里，等着何彦雄上了车后，望着远去的冯警官，冷不丁的问了一句：“这人什么来头？”
　　“就知道你要问。”何彦雄系好安全带，半眯着眼睛，“臭小子，这两天我都没有休息好，你来开车，我养养神。”
　　“你还没回答我呢？”
　　何彦雄手捂着额头发笑：“好，我告诉你。”
　　他清清嗓子：“阮凌超案件发生以后，因为牵扯的人数太多，当时上面派季聿轩作为主导人，专门负责督促整个案件。可你知道，要处理那么多人，意见肯定会有不统一。而冯道源就是当时案件办理人之一。”
　　汪斐侧目：“他参与过这案子的处理 ？”
　　“不然你以为呢？当时意见分两派：一派主张按涉事等级抓人，撤职查办。另一派主张暗地里谈话解决，别太张扬，免得影响以后工作。”
　　汪斐好奇地看着他：“冯道源是哪派？”
　　“有意思的是，他哪派也不是。他是第一个主张继续查下去，按兵不动，深挖到底的警官。”
　　“所以季部长就派他来了？”
　　“嗯，据我所知，是这样的。
　　汪斐思考了几秒：“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总觉得这人行为处事有点不合常理。”

　　何彦雄默不作声。
　　汪斐打着方向盘，正准备驶出停车场，左侧车窗边忽然多出一个人影。
　　那人敲了敲窗玻璃，耐心等着回应。
　　车窗缓缓降下，汪斐眼前一亮：“……您是？”
　　“我正好有点事，顺路搭个车，行不行？”
　　后座的何彦雄听见动静，也赶紧坐起身往外看。
　　看清了来人，他心头一跳。
　　没想到刚才在办公室里打过照面的秦队长，竟然主动找了过来。
　　三个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气氛微微有些微妙。
　　最终还是何彦雄挑了挑眉：“那就上来吧？”
　　说来也怪，一路同行，谁都没有问要去哪里。

　　秦止戈扒着前排两人的座椅，探身朝副驾驶上的何彦雄笑笑：“何总也是从京城来的吧？”
　　这话里的分量不轻。
　　何彦雄人精似的，哪能听不出弦外之音，当即笑道：“我跟冯警官不一样，我就是个编外人员，替季部长跑跑腿，解决解决问题，干活的而已。”
　　“呵呵，咱俩看着年纪也差不多，以后我叫你老何，行不行？”
　　何彦雄干脆转过身来：“当然可以。那我怎么称呼您呢？”
　　“我叫秦止戈，停止干戈的止戈。您叫我老秦，或者直接喊名字都行。”
　　说着，他又拍了拍驾驶座上汪斐的肩膀：“这位兄弟年轻些，看起来和老何也是熟人了吧？怎么刚才没一起进去，单单地坐在这里？”
　　他说完转过头看着何彦雄，似乎在期待他的回答。

　　何彦雄脑子迅速转了几圈，想到刚才在里面他对自己和冯道源的态度不冷不热……
　　他忽然放轻了声音：“这位是国逸尘，中东王子沙欣的私人顾问。沙欣王子对甄鹤年的画作十分感兴趣，所以带着逸尘兄弟来林城转转。”
　　“国逸尘？逸尘，超脱凡尘，这名字起得真好。”
　　汪斐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止戈这名字也不差。令尊是希望秦队长用武力达成和平，守护世界吧？寓意不浅。”
　　他说完，偏了偏头，像是在等何彦雄回答，目光却从后视镜里不轻不重地掠过驾驶座上汪斐。
　　“该不会，这位国先生就是吧？”语气不轻不重，话里话外，分明是在试探。
　　何彦雄哼笑一声：“秦队长这话我可不敢当。倒是你，刑警队的人，怎么对这种经济案件这么上心？虽然两边团结合作，可冯道源那边还没结论呢，你就自己跑过来了？”
　　秦止戈听他调侃自己倒也也不恼，慢悠悠地回了一句：“干这行的，好奇心重。听说季部长那边派了个专员过来，我就想瞧瞧是哪路神仙。”

　　“现在瞧见了？”汪斐忽然出声，不咸不淡。
　　秦止戈偏头看了看他的侧脸，嘴角微微一扬：“瞧见了。比我预想的年轻，也比预想的沉得住气。”
　　“秦队长也不遑多让。”汪斐依旧盯着前方的路，语气没什么起伏，“搭顺风车是真，顺便摸摸我们的底才是目的吧？”
　　车里安静了一瞬。
　　何彦雄笑着打圆场：“逸尘，你陪着沙欣王子也算是公差，称得上专员专事。咱们都是在替上头办事，说不定哪天就有合作的机会，现在先熟悉熟悉，也算是提前做准备了。”
　　秦止戈靠回座椅上，双臂环胸：“逸尘兄弟快人快语，我喜欢。那我也直说了，这案子水不浅，你们从部里下来，总不会只是想走个过场吧？”

　　三人都明白，这话算是将汪斐的身份挑明了。
　　“那秦队长觉得，我们应该怎么走？”汪斐终于从后视镜里迎上他的目光。
　　秦止戈没急着回答。
　　车厢里只剩下轮胎碾过路面的低沉声响，三个人各怀心思，像是在等谁先亮底牌。
　　半晌，秦止戈缓缓吐出两个字：“深挖。”
　　何彦雄眼皮跳了一下，面不改色地笑了笑：“深挖？冯道源当初也是这个主意。可挖到现在，挖出什么了？”
　　“所以我才来找你们。”秦止戈说这话时，目光在两人脸上各停了一瞬，“冯道源一个人挖不动，那就再加几把铲子。”
　　汪斐淡淡地说：“秦队长就不怕挖出什么不好收场的东西？”
　　秦止戈笑了一声，语气轻飘飘的，却透着一股子硬气：“我是刑警，只管挖。收不收场，那是上面的事。”
　　何彦雄和汪斐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只一眼，又各自移开了。

　　秦止戈轻描淡写地开了口：“刚才在办公室里，人多，我没说。”
　　他靠回座椅，声音慢悠悠的：“那颜料是我徒弟周星芒发现的，他之前就在甄鹤年的书房里见过不少这种贵价颜料。据说这东西本身是一种稀有金属，被称为颜料中的‘贵族’，自然不是市面上那些赝品、大路货能比的。”
　　“为了保密，我交代过他，除了我，任何人都不能告诉。”
　　秦止戈说完那句话，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半。
　　何彦雄没急着接话，只是盯着他的眼睛，那目光不算锋利，却黑沉沉的压在两个人之间。
　　片刻后，何彦雄才慢慢开口，声音不高不低：“那老秦你还告诉我们？”
　　这话问得实在。
　　若真是把“除了我任何人都不能告诉”当铁律，此刻坐在这里的两个人，算是什么？

　　秦止戈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安静的坐在后面，他十指交叉，拇指无意识地对搓了两下。
　　何彦雄和汪斐都明白，那是一种很隐晦的犹豫，不是对面前两个人的犹豫，而是对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的犹豫。
　　然后他动了。
　　他上身微微前倾，整个人朝何彦雄的方向探了过去，肩背绷出一个蓄势的弧度。距离骤然拉近，近到何彦雄能看清他眼角的细纹和眼底泛青的倦色。
　　但秦止戈没有只对着何彦雄说话，他的头又偏了偏，侧脸扫了一眼坐在一旁的汪斐，那道目光锋利无比，将两个人同时拢在了视野里。

　　“老何，”他说，声音压得比刚才更低了些，低到像是只让这两个人听见，“你的为人，我也早有耳闻。”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滤过一遍才放出来的，不是不信任，而是太知道信任两个字的分量。
　　他顿了顿，目光从何彦雄脸上滑到汪斐脸上，又从汪斐脸上收回来，“这些年来，我见过的人比鬼还多。”
　　这句话他说得极轻，轻到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是人是鬼，我自问还能辨出几分。”
　　他说这话的时候，抬起了眼睛，“所以，希望我们能够合作。”

　　汪斐静静的从后视镜里看着他那坚毅深沉的面容：“秦止戈，你从哪里看出来，我们会跟你合作？”
　　秦止戈忽然放声大笑，一直僵直的后背终于松下来，重新靠回舒适的椅背上。
　　“你们进来之前，有个女人带着律师来交材料。”他顿了顿，“她可不是头一回来了。我不是不愿意见她，是现在见了她，反而害了她。可这话我又不能明说，只好打发我徒弟周星芒去敷衍几句。”
　　“这跟咱们合作有什么关系？”汪斐问。
　　秦止戈语气松了一瞬，随即又拧紧了，目光直直落在汪斐脸上：“这女人有意思得很，我站在屋里从窗户都看见了。她看见老何的时候，分明是认识的，脸上那样子，跃跃欲试地想去打招呼。可老何压根没看她，她紧接着就去看老何开过来的那辆车。”
　　他转向何彦雄：“逸尘兄弟，你说，她看见老何，想起谁来了？”

　　何彦雄和汪斐都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
　　秦止戈立刻感受到了两人绷紧的情绪，轻轻拍了拍座椅的空处，不紧不慢地说：“她是甄鹤年的女儿，一直觉得她爸当年突发急病没那么简单。事情刚出的那一年，她隔三差五地来，可查来查去也没线索，后来就不怎么来了。巧就巧在今天，隆化矿场出了人命，又发现了那种颜料，她偏偏又来了。”
　　“你为什么说见了她反倒害了她？”汪斐盯着秦止戈的脸，竭力掩住眼底的情绪。
　　秦止戈叹了口气：“兄弟，咱们都是干这行的。我没拿什么权威数据压人，但在我这辈子的经验里，一个知名人士出了意外，熟人作案的可能性最高。所以我不见她，第一是怕她有危险。第二，她这么急着来找我，一定是发现了什么。那真正的凶手，一定会想尽办法阻止她的。”
　　何彦雄瞧了瞧汪斐的脸色，主动接过话茬：“那万一她借提交资料的名义来找你求救呢？如果你见了她，完全可以暗中提醒或保护她，反而能帮上忙。你不见她，让她继续盲目调查，岂不是更危险？”
　　“哦？你这么一说倒也是啊！”秦止戈皮笑肉不笑地只盯着汪斐看，“老何说得也对，可这些都跟我没什么关系。她交上来的资料我也会认真看，但我目前最大的任务是侦办隆化矿场的案子。至于有没有交,要不要并案，那都是后话了。”

　　汪斐把车停到路边一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彻底熄了火。
　　秦止戈双手随意的放在后座上面，眯了眯眼，嘴角露出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怎么，逸尘兄弟有什么高见？”
　　汪斐从手台里拿出烟盒半举在空中，“抽烟吗？”
　　秦止戈伸手去拿：“当然，干刑警的怎么能不抽烟呢？”
　　汪斐突然收回手，把他晾在了那里：“我这个人没有别的毛病，就是不给外人递烟。”
　　秦止戈愣了一瞬，随即放声大笑。笑罢，他突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两位应该还不知道吧，这次出意外的几个矿工，死的时候都是脖颈僵直，面色煞白。”
　　何彦雄眼皮跳了跳：“有什么奇怪的吗？”
　　“凶案现场发生任何状况都不奇怪。”秦止戈慢悠悠地说，“奇怪就奇怪在，甄鹤年突发急病的时候，也是这个模样。”
　　汪斐双目紧盯着他：“你去过现场？”
　　“当然。这案子从始至终都是我主办的，现场也是我徒弟勘察的，我怎么可能看不到？”
　　“那甄鹤年为什么救过来了？”
　　秦止戈把手指放在嘴边，像是在回味什么：“我们去现场的时候，书房里一片狼藉。书桌上有洒出来的牛奶、清水，还有一些维生素。看得出来，施救的人想帮甄鹤年缓解中毒症状，但方法不算得当，效果并不明显。他能救过来，一来是救护车来得够快，二来是他女儿一再要求用最好的解毒药品。”

　　三人沉默了片刻。
　　秦止戈用手指敲了敲前排座椅的靠背：“同样的贵价颜料，同样的中毒症状。逸尘兄弟，你说说，这世上真有那么多巧合吗？”
　　“那你们的调查怎么停止了呢？”何彦雄若有所思，“中毒这事可不小，就真的没从线索里面检查出来什么吗？”
　　秦止戈似乎早就想到他们的疑问，他不慌不忙的说道：“通常来说，如果在一个密闭的空间里，第一个发现受害者的人有最大的嫌疑。”
　　车里的空气安静起来，这仿佛又回到了一开始何彦雄跟汪斐提出的假设。
　　可他们还没提出疑议，秦止戈就再说了起来：“但是我已经查过她了，虽然是她先发现的，但是从各个方面来说，她都没有做这件事的理由。而且最重要的一点，这位甄先生是个画画的，他能接触这种有毒的颜料是在合理范围之内。至于为什么会过量，哪种颜料过量的，我们目前真的还没有确凿的证据。”
　　汪斐松开方向盘，转过身，冷冷地盯着秦止戈：“那如果那个女人身上还藏着线索，或者顺着她能挖出更多东西，你是不是就能把案子往前推，早一点揪出真凶？”
　　秦止戈颇有意味地看着他：“你想怎么做？”
　　“你觉得我该怎么做？”那双灰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对方。
　　秦止戈沉默了几秒，缓缓说道：“既然你这么上心，不如就去她身边，看看她到底藏着什么。”
　　话音刚落，秦止戈甚至从他身上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杀气。他确定，眼前这个男人和甄言之间，绝不止普通交情。
　　汪斐与何彦雄飞快地对视一眼。
　　这个主意，正和他们想的不谋而合。
　　“也好。”汪斐干脆地点了点头，语气比之前松了几分，“我们来林城市，本来就是听秦队长指派的。既然您开了口，我们就照做。希望咱们合作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