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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隐痛 他是真的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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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下着绵绵小雪,今年的元旦撞上了周末,是个难得的小长假。
周四一早,学校就下了通知,今晚的晚自习取消,学生们高兴疯了,连午饭也不去食堂吃了,留着肚子晚上回去胡吃海喝。
顾思衍也没去食堂,不过不是为了留肚子,他定的蛋糕到了,骑手放在了门卫室。
路上,黎子昱给他打来电话:“喂,你赶紧来,今天食堂人巨少。”
顾思衍加快了点脚步:“我有点事,你帮我看着点钟刈。”
对方明显是吃了狗粮,语气不悦:“咋,要不要我帮你喂。”
顾思衍说:“不用,看着就行,别让他回寝室。”
这个要求有点强人所难,黎子昱把他骂了一通,挂断电话。
门卫室里,胖大叔坐在椅子上,面前放着一杯热茶,先是看了一眼顾思衍,而后笑了:“谈恋爱了?送女朋友的?”
顾思衍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提起外卖桌上的小蛋糕,临走从口袋里抓了一把糖,放在胖大叔的桌子上,说:“差不多。”
明天是钟刈生日,但很可惜,顾思衍没法陪他过了,老妈今晚就要带他回爷爷奶奶那边。
顾思衍赶在钟刈之前回到寝室,拉开钟刈衣柜,里面衣服少得可怜,只有几件旧毛衣,外加一件换洗袄子,都不知道这个冬天要怎么扛得住,来不及多想,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方形小盒子,连同蛋糕一起放进去。
身后传来开门声,他立刻关上柜门站起来,钟刈回来了,手里拎着两份盒饭。
顾思衍端着一把椅子坐到钟刈旁边,夹起一块牛肉放进钟刈碗里。
钟刈转头看他:“我自己有。”
顾思衍“嗯”了一声,说:“元旦可能学校没什么人,食堂也不开门,下大雪,出门也挺麻烦的。”
钟刈元旦不回家,顾思衍多少是能猜到一点的。
他没有说话,顾思衍继续说:“要不要跟我走,去我爷爷奶奶那边住两天。”
顿了一下,又补充道:“梨子以前也去住过的”
钟刈垂下眸子,一边用筷子戳着自己碗里的米饭,说:“不行的,我明天有点事情,今晚就要走。”
顾思衍说:“什么事?”
钟刈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顾思衍没再继续问,抱了抱他:“那你到地方了要给我打个电话,回来了也要打的。”
钟刈抿了抿嘴唇:“查岗吗?”
顾思衍想了一下:“就当是吧。”
午休结束,出了寝室门,几乎人手拖着一个行李箱,他们把行李箱放在教学楼底下,放学了直接带走,一秒都不想在学校多呆。
顾思衍和钟刈出校门的时候,学校里人基本已经空了。钟刈要带的东西不多,一个书包就能装得下,顾思衍送他到地铁口,抬手整理了一下他的围巾,说:“到了记得给我打电话。”
钟刈“嗯”了一声。
“阿衍!”听见马路对面有人喊他,顾思衍转头看去,是陈诺。紧接着,他口袋里的电话响了,是陈诺打来的。
顾思衍说:“我马上来。”
陈诺在电话里说:“你旁边是钟刈吗?他是要回家吗?都是同学,喊你老爸送一下就好了呀。”
电话开的免提,顾思衍看向钟刈,钟刈对电话里说:“不麻烦了阿姨。”
陈诺很热情的说:“哎呀,没关系的,反正时间又不急。”
顾思衍抬手去挽他的胳膊,钟刈躲开了。他没再强求,小声说:“好吧,那你路上慢点。”
钟刈对他笑了笑,转身进去地铁站。他家离市中心很远,坐地铁要四十多分钟,最后还要转两趟公交。
到了地方,他没有回家,去附近的花店买了一束白百合,走进一家小旅馆,这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他付完钱拿着卡上楼,房间不大,只够放下一张桌子,一张床。
他将书包放在桌子上,而后走到窗户边,给顾思衍发去消息。
【。:我到了。】
过了一会儿,顾思衍打来视频,他那边在室外,能看见身后亮着灯火的屋子,他说:“你冷不冷。”
顾思衍笑笑,一双眼眸格外明亮,他把手机拿远了些,说:“不冷的,你看,穿了羽绒服的,能看得清吗?”
钟刈“嗯”了一声。
顾思衍又说:“晚饭吃了没?”
钟刈说:“没呢,楼下有小面馆,等会儿饿了再去。”
顾思衍自从有了男朋友的身份以后,就行使了当“妈”的权力,每天管这管那。比如现在,他说:“好吧,那你等会儿记得拍照给我看,不能只吃素哦。”
一顿饭而已,没那么重要,少吃一顿也饿不死。钟刈是这么想的,但他没敢说,说出来顾思衍又要生气,一生气就哭唧唧的,最后还是要他哄。
两人聊了十几分钟,顾思衍被他奶奶喊回去吃饭了。
钟刈冲了个热水澡,然后老实下楼买了一碗面,多加肉,拍照发给顾思衍。
对方秒回。
【天下第一好:光吃面怎么行。】
紧接着,屏幕上弹出一条转账,五千二百元整,备注“自愿赠与”。
钟刈点了退还,把刚才那张照片重新编辑了下,用加粗红笔圈出面上盖着的菜和肉,再次发送给顾思衍。
下一秒,支付宝弹出一条消息。
“天下第一好向您转账5200元整……”
【天下第一好:宝宝,必须收的。】
钟刈:“……”
【。:是不是钱多烧得慌。】
【天下第一好:是~[比心jpg]】
—
翌日六点,钟刈退了房,在黑夜与寒雾的笼罩下,抱着昨天买好的白百合,坐上了开往墓园的公交车。
路不平,车身一直在抖,墓园的位置很偏,靠着山,下车之后还要再走上一段小路。
细碎的水汽慢慢覆在衣物表面,墓园铁门漆色暗沉,半掩着,旁边有一间小屋,荒废的,无人看守,里面只放着些破扫把和生锈的除草工具。
钟刈来过很多次了,他开门进去,老旧的木门发出“吱呀”声,惊醒了蜷缩在地上的男人。
钟刈看着他,并没有感到意外。
钟富贵穿着厚重大衣,带着帽子,显然是睡蒙了,也可能是冻了一夜,冻傻了。
钟刈没打算管他,挑了两样趁手的工具出去,积雪很快湿了鞋袜。钟富贵追上来,跟在他后面“嘿嘿”笑着,身上的酒味儿比臭味还重。
“我等你一晚上了,哟,来看你妈还带花啊。”钟富贵讨好般的语气,“不便宜吧,你说你费这钱干嘛呢,人死了又收不到,活人的日子还是要继续过的嘛,你说是不是?”
钟刈抱着花的手不受控制地抖,心口一阵一阵地疼,他停下脚步,把花放到旁边去。
“我知道你妈死的给你留了一笔钱,你平时外面上课也能挣点,怎么说我也是你亲爸,你总不能看我死外面吧……”
钟刈抄起铲子,直接朝钟富贵头上抡,“嗡”的一声,人一个踉跄一头栽雪里,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恶心……真是恶心,你有什么资格提她!”
他疯了一般,像一只困兽终于得到了反击、复仇的机会,不留任何余力的攻击。铲子一下下抡在钟富贵身上,却被他身上厚重的棉衣卸去了大部分力。
不够、不够……
钟刈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他丢掉手里的东西,扑上去,拳头只往他没有任何遮挡的脸上砸,很快,雪染上了一片红……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看你现在这个样子,跟我有什么区别,你身上到底是流的我的血……”钟富贵笑得癫狂,忽然一把搂住钟刈的腰,腿上一用力,带着钟刈翻了下去。
这片墓园是阶梯式的,能抓的除了雪就是枯草,两人扭打在一起,都恨不得让对方死,直到钟刈的后背撞到一块墓碑才停下。
钟富贵立刻抓起一把雪拍在他脸上,然后去掏他的口袋,一下没摸到手机,又准备去摸下一个。
钟刈曲起膝盖,一脚踹在他脸上,反扑上去,拳头再次落下。
钟富贵长得魁梧,但毕竟年纪大了,又是个酒鬼,比不得年轻小伙。他用胳膊捂着脸,费尽力气挣脱开,头也不回地跑了,等跑出了一段距离,才回头破口大骂:“去你娘的!死了活该!你他妈的敢打你老子!你不得好死!!!”
钟刈麻木地站起来,顾不得身上的脏污,他爬上去,用雪把手洗干净,才捧起那束花,走到他母亲的墓碑前。
他把墓碑上的雪擦干净,上面写着“慈母刘莲之墓”。
视线变得模糊不清,眼泪大颗大颗砸下来,他隐忍又无助地哭着,像小时候那样,头低一点,再低一点,头发就会落下来,挡住他不想被母亲看到的一切。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好想你啊……”
在他很小的时候,钟富贵就染上了赌博和酒,家里的一切开支都靠刘莲,他一边花着她挣回来的钱,一边家暴她。
只要有刘莲在,钟富贵每次动手,她都会把钟刈锁在小房间里,门外是母亲凄厉的惨叫,门内是钟刈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他够不到门把手,只能无助的拍着房门:你开门啊!你开门啊!不准打我妈妈……
可刘莲要上班,总有不在的时候,钟富贵喝多了回来,拳头总会落在钟刈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刘莲看到了要心疼的哭好久好久,明明自己才是最辛苦、最委屈的,还要抱着他哄他,一遍遍地说:宝宝,宝宝,不怕的啊,不怕的,妈妈会保护你的,以后妈妈出去上班的时候,你出去跟小朋友们玩好不好呀……
不是没有报过警,报警没用,毕竟在一个户口本上,进去关几天就又出来了。
等钟刈再大一点儿,就开始学着保护妈妈,可一个五岁的奶娃娃怎么能打得过一个成年壮汉,所以,只要被他抓到机会,只要咬住一块肉,就死也不松口,换来的,是一顿更加凶狠的毒打。
从上小学开始,刘莲就把他送进了寄宿学校,有时候会来看他,给他带好吃的,小小的孩子把自己照料的井井有条,他从不哭闹,也从不主动要些什么,他把同龄人玩闹的时间全部花在学习上,初中的时候就找江哲借高中的书,开始自学。
他考上一中的那天,刘莲都快高兴疯了,知道高中生辛苦,她就想租个学区房陪读,可是,临开学的时候,她又忽然不租了。钟刈只记得她那天脸色不太好,她哭着说:“宝宝,妈妈想了想,还是家那边厂里工资开得高些。”
钟刈告诉她,他不会在这个地方呆很久的,他想考南大少年班,考的远远的,到时候带她远走高飞,永远不回来……她还是走了。
备考的那段时间里,钟刈拼命学,拼命刷题,每天最多睡四个小时,可是比考试先来的,是刘莲的死讯,通知他的甚至不是钟富贵,而是刘莲厂里一起上班的好友王阿姨。
死于急性白血病,死在那间破屋子的,没有接受治疗……算算时间,应该是钟刈高一刚开学那会儿确诊的。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去的,只记得刘莲的灵堂里没有哭声,只有钟富贵永无止境的谩骂,那一天,他是真的想杀了他,被王阿姨拼命拦了下来。
后来,王阿姨把他拽到一个没人的地方,偷偷塞给了他一张卡,说是刘莲留给他的,让他好好读书,为了这样的人渣搭上一辈子不值得。
刘莲下葬的那天,也是像今天这样的大雪,钟刈像失了魂魄,目光没有落点,在墓碑前跪了很久很久,久到雪下了一场又一场。
钟刈就病了,一病半个月,返校的时候已经过了报名时间。在这期间,莫词有来找过他,费劲口舌劝他回去,可那时候的钟刈,已经看不清前路了。
他对她说:“老师,我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了。”
……
口袋里的手机不断震动,钟刈回过神来,是顾思衍打来的电话,他想要挂断,但手指冻得有些不利索,按了两次才成功,他用语言转文字。
【。:我现在有点事,晚点打电话。】
过了一会儿。
【天下第一好:好的,你先忙吧。】
钟刈把墓碑上落下地新雪打扫赶紧,周围的枯草全部清理干净,他靠坐在墓碑旁,絮絮叨叨跟刘莲说了很多事情,说江哲明年就要毕业了,说他遇到了顾思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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