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馄饨 张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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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第一缕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灰白的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金线。
手机闹钟还没响，季丞楠已经醒了，他侧躺在蓝白条纹的床单上，看着那道光从天花板这头慢慢移到那头…
闹钟响起，单调的电子音在空荡荡的寝室里格外刺耳，他伸手按掉，像过往的每一天一样，在不安宁的夜晚等待天亮，紧接着走到阳台的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捧了一把冷水泼在脸上。
水顺着下颌滴下来，打湿了领口，他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随后没什么表情地拿起牙刷。
“咚咚咚…”
寝室的门被敲响，季丞楠擦脸的动作顿了一下，理论上，这个点，就算是宿管阿姨也不可能…
季丞楠盯着那扇门看了几秒，脑子里闪过一个不太可能的念头，随后打开了门，门外站着洛明轩……
“早啊季同学…”洛明轩的笑容被清晨的光衬得格外明亮，完全不像一个昨晚刚跟高三干过架的人，“昨晚睡得还行吧？”
“你——”季丞楠还没理过校服，领口歪向一边，露出一截锁骨，他的声音还有些低哑，但眉头已经皱起来了。
“我昨晚回去反省了一下，”洛明轩抢在他开口之前接上，语速比平时快，像是来的路上已经把这段台词排练了好几遍，“给你添麻烦了嘛，同桌我挺不好意思的，给你赔罪来了。”
说着，他把手中的塑料袋往上提了提，举到季丞楠面前，里面馄饨汤的香气混着葱花和紫菜的味道，在清晨的空气里散开来。
“不用，”季丞楠的声音很平淡，手还搭在门框上，没有让开的意思，“我没放在心上。”
“那就对了，”洛明轩点点头，一脸认真，“我就知道我们季同学胸怀宽广，肯定不会跟我计较，但你不计较是你的事，我该赔罪是我该做的事，对不对？”
季丞楠的眉心跳了一下，他发现自己找不到反驳的逻辑。
“馄饨都买了，赏个脸呗？”洛明轩歪了歪头，明明是在耍赖，却偏要露出一份理直气壮的无辜，“你看，还是热的，再放就坨了，坨了就不好吃了，不好吃就等于浪费食物，浪费食物可耻…”
“行了。”季丞楠终于听不下去，他侧身让开门口，懒得继续辩论。
“吃完就走。”他冷着声音补了一句。
“遵命。”洛明轩拎着馄饨大步迈了进来。
门在身后合上，咔哒一声，把清晨的走廊隔绝在外。
洛明轩站在六人间的空旷里，季丞楠看着他的背影，知道他没有左顾右盼，却不知道洛明轩正用他的到来把想象中的轮廓和眼前的现实一一对照。
只有一张铺着床单，其余的铁架子上空荡荡的，连灰都不多，不是没人打扫，是根本没有东西可以落灰……
桌子上摞着整整齐齐的书，一盏台灯，一个笔筒，笔筒旁边摆着一个相框，反扣着放在桌面上，看不见照片…
他第一次切实地感受到季丞楠的生活状态，好像这个房间的主人随时随地准备消失。
随后，他的目光落到了桌子靠墙那一侧的药瓶上…
三个药瓶贴着不同颜色的标签，瓶身因为长期被拿起放下，边缘的标签纸微微翘起……
他想，不能再这样下去……
洛明轩收回视线，从打包袋里拿出另一碗馄饨，笑道：“和季同学共进早餐，我还有点不好意思呢。”
“……”已经见识过洛明轩厚脸皮的程度，季丞楠无话可说，只是拉了张椅子坐下。
打包碗里的馄饨个头饱满，皮薄得透出里面粉色的肉馅，紫菜和虾皮浮在汤面上，热气蒸腾着往上冒，扑在脸上有种久违的暖和。
季丞楠平时几乎不吃早餐，起床，洗漱，到教室，这是他雷打不动的流程，偶尔在课间去小卖部买个面包，更多时候是夏时看不下去硬塞给他一个包子或一盒牛奶…
早餐对他来说从来不是一个可以坐下来享用的存在，它只是一个需要被解决的功能性问题，没有人给他带过早餐…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只知道如果一直看着这碗馄饨不动的話，洛明轩又会凑过来问东问西。
一只勺子伸进他的视野，在他和馄饨之间晃了一下…
洛明轩用左手的勺子和右手的筷子配合着，夹起一个馄饨，稳稳地托在勺子中央，馄饨冒着热气，汤汁顺着勺沿往下淌了一滴，然后他把勺子举到季丞楠嘴边，隔着一小段空气，没有碰到嘴唇，但足够近…
“张嘴。”洛明轩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哄孩子似的…
季丞楠抬起眼，与他对视，大约持续了一秒，季丞楠又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从筷笼里抽出自己的筷子，低头夹起自己碗里的馄饨。
洛明轩却不知为何笑出来，把那勺馄饨塞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声音含糊不清却带着掩饰不住的欢喜：“你自己吃也成，反正都是我的心意嘛。”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桌面上画了一道金色的光带，刚好横在两人之间。
吃完馄饨，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寝室，清晨的校园已经热闹起来，走读生推着自行车穿过校门，住校生三三两两地从寝室楼涌出来，广播里放着刺耳的晨间音乐。
到了教室，季丞楠刚坐下，前排几个正在补作业的男生就抬起了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洛明轩身上，表情复杂，有敬佩，有担忧，还有一丝幸灾乐祸。
“轩哥，”罗凡压低声音，“你昨晚是不是跟高三的干架了？现在全年级都在传，说你一个打五个，把人家打得满地找牙。”
“别乱说，”洛明轩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满不在乎道，“打的是狗。”
“我去，那不就是真的？”王臻远倒吸一口凉气，“你知不知道老邱已经在查这件事了？早上我看见高三那几个人被叫去办公室了，一个两个脸都肿了，看着还挺惨的，你自己当心点。”
“怕什么。”洛明轩翘起二郎腿，脸上挂着他标志性的笑。
早读铃响的时候，班主任唐恒卓走进教室，在门口扫了一圈，目光毫不意外停在洛明轩身上。
“洛明轩，”他推了推眼镜，似乎有些恨铁不成钢，“你跟我来一下。”
洛明轩站起来，脸上没什么意外，他理了理校服领口，在身后男生们复杂的眼神中往外走。
教导处的门开着，洛明轩走到门口的时候，走廊里的穿堂风吹得墙上的通知栏哗哗作响，他站在门口往里扫了一眼，嘴角勾了勾。
办公室里站了一排人，昨晚参与打架的双方基本都到齐了，高三那边有四个人，一个比一个狼狈，领头的那个鼻梁上贴了创可贴，嘴角肿得歪向一边，另一个手臂上缠着绷带，也不知道是真的骨折了还是来卖惨的…
相比之下，王桐这边虽然也挨了几下，但精神状态明显好得多，至少站得笔直，眼神也不怵。
王桐看见洛明轩进来，悄悄投过来一个“轩哥挺住”的眼神。
教导主任老邱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烟灰缸里戳着半截烟头，他看起来气得够呛，一张方方正正的脸涨得通红，手指轮流敲着桌面，每敲一下都像是在给这场审判打拍子。
“人都到齐了是吧。”老邱站起来，声音粗哑，带着多年主任生涯积累下来的威严和被挑衅了权威的恼怒，“昨晚怎么回事？嗯？一个比一个能耐了？在国旗台下面打架，真会挑地方！谁起的头？”
高三那边立刻有人跳出来：“是他！洛明轩！就是他先动手的！”
“放屁！明明是你们先堵王桐的！”洛明轩这边的一个人马上反驳。
“谁堵他了？我们就是找他说话——”
“说话？说话你把他按墙上——”
老邱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盖跳了一下，所有人都闭了嘴。
“当我不存在是吧？啊？一个一个说！高三的先来！”
于是高三那边七嘴八舌地控诉起来，大概意思是昨晚他们在操场那边散步，洛明轩带人过来找茬，不由分说就动了手，他们是被迫自卫，王桐这边的版本则是高三几个人平日里在男生寝室横行霸道，昨晚变本加厉，连别人助学金都拿，他们看不下去才出手…
两边各说各的，声音越说越大，老邱不得不又拍了一次桌子。
“行了！”老邱深吸一口气，转向一直没开口的人，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对头号刺头的特别关注，“洛明轩，你也说说。”
一直靠在窗边的洛明轩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很淡，既没有高三那边的义愤填膺，也没有王桐那种想要辩解的急切。
“没什么好说的。”他开口，声音懒洋洋的，“就是打了。”
“你说什么？”老邱的血压肉眼可见地上升了一个档位，“什么叫‘就是打了’？你跟这几个人到底有什么过节？”
“没什么过节，”洛明轩把目光转向高三那几个人，那几个人被他看得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昨天以前，我都不认识他们，不过昨天之后，他们肯定认识我了。”
王桐在角落里无声地竖了一下大拇指。
“你什么态度！”老邱猛地站起来，“刚转学就打架，你还有理了是不是？你知不知道按校规打架斗殴是可以直接给你记过的！严重的话劝退都有！”
“知道啊。”洛明轩点点头，语气真诚得让人分不清是认真还是嘲讽。
“那你还打？”
“那有些人欠揍嘛。”洛明轩笑了一下，补充道，“老师，我又没说错，您把助学金这种细节都听进去了，应该也清楚昨晚上到底是谁先犯的贱。”
高三那边的领头男生脸色变了：“你——”
“行，你们两方各执一词，”老邱做了个打住的手势，他看向洛明轩，语气里带着审问，“洛明轩，你们这边几个人？还有人没到。”
洛明轩没有回答，王桐张了张嘴，刚要习惯性地接话，就被洛明轩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就我们几个。”洛明轩重复。
“就你们几个？”老邱盯着他，“有人跟我说昨晚看见还有一个，没穿校服外套，跟你一起跑进实验楼了，是哪个？”
洛明轩靠在窗台上，手插在校服口袋里，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说：“没谁。”
“你还想包庇？”
“没谁就是没谁，我包的哪门子庇。”洛明轩似乎开始不耐烦起来。
“你以为我拿你没办法是吧？”
洛明轩抬眼看着他，什么都没说，但那个表情已经替他说了——您确实拿我没办法。
“你以为你是谁？啊？你当学校是你家开的？说打就打？打完了还不认错？你以为你在分校的事我不知道？”老邱从抽屉里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啪地摔在桌上，“你的档案我看了初中的时候就是问题学生，打架、旷课、顶撞老师，差点就没毕业！现在都高二了，你年纪比这帮高三的都大，你能不能学点好？”
问题学生…
洛明轩的表情终于变了，那个会在教室里画卡通小人的洛明轩像是被卷进了档案袋里那些冷漠的文字中，变成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档案…
那份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好话的档案，从初中到分校，每一个班主任都在上面添过几笔，每一笔都在说同一个意思…
这是个坏学生，这是个没有前途的人，这是个会惹麻烦的人，他已经二十岁了，却还在读高二…
“你看过我的档案…”洛明轩抬眼，冷冷看向老邱，“那你也应该知道，我以前没吃过一个处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以前没吃过处分，在这里也不会。”洛明轩从窗台上站起来，似乎懒得再参与这场闹剧，“老师，你要是想给我记过或者处分，你可以试试…”
“你不会成功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连王桐都意外地看着洛明轩，也没见过他这个阵仗。
洛明轩没等老邱回应，转身往外走。
“你什么态度！你回来！洛明轩！”
洛明轩走出教导处的门，回教室的这段路，似乎比来的时候更远了…
走廊很长，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墙上贴着褪色的校规和学生守则，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在台阶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广播里早读的铃声响过第二遍，走廊里已经没有学生走动了…
他站在空无一人的楼梯口，低头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手，慢慢攥紧了拳头，可他知道，跨过这个拐角，他会见到他想见的人…
于是，他伸出手，将自己的往上提了提，露出一个笑容…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馄饨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