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第 48 章 排 ...
-
排骨汤炖了整整一个下午。
沈安之在灶台前忙活的时候,江遇淮就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着沈安之把焯过水的排骨放进砂锅,加入葱姜和料酒,倒足量的热水,大火烧开,撇去浮沫,然后转小火慢慢炖。每一个步骤都做得不急不慢,像是在完成一件需要耐心的事情。
冬天的天黑得早,五点多的时候厨房的窗户外已经是一片深蓝色。砂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色的蒸汽从锅盖的缝隙里钻出来,带着排骨和萝卜的香气,弥漫在整个厨房里。
江遇淮坐在小板凳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从沈安之书架上抽出来的书,但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的目光总是从书页上移开,落在沈安之身上。沈安之靠在灶台边,也在看书,是那本他看了三遍的《时间简史》。
他的围裙还没解下来,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砂锅里的蒸汽升起来,在他面前形成一层薄薄的雾,让他的轮廓变得柔和了一些。
两个人在厨房里安静地待着,偶尔说一两句话,大多数时候各自看书,听着砂锅里汤咕嘟的声音。
这种安静不是空洞的、需要被填满的安静,而是饱满的、自足的、不需要任何多余的东西来打扰的安静。
汤终于在六点多炖好了。沈安之的妈妈还没回来,发消息说路上堵车,让他们先吃。沈安之把汤端上桌,又炒了一个青菜,盛了两碗米饭。
“好喝吗?”沈安之坐在对面,看着江遇淮喝第一口汤。
江遇淮放下碗,认真地想了想。
“嗯,”他说,“跟你一样。”
沈安之没听懂,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跟你一样,”江遇淮重复了一遍,然后自己也没忍住笑了出来,“慢炖的,要等很久,但值得。”
沈安之看着他的笑容,目光在那个弧度上停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开始喝自己的汤。他的耳朵尖红了,在暖黄色的灯光下,红得很明显。
沈安之的妈妈是在八点多到家的。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江遇淮和沈安之正坐在沙发上下五子棋——不是沈安之和他爸爸下棋时用的那个翻过来的箱子盖,而是一副真正的棋盘,木质,棋子也是木质的,装在两个布口袋里。
这是沈安之从他房间柜子深处翻出来的,棋盘背面贴着一张标签,写着沈安之的名字和日期,日期显示这是小学三年级时候的东西。
“谁赢了?”沈安之的妈妈换好鞋走过来,站在沙发后面看。
“他赢了,”江遇淮指了指沈安之,“他赢了我三局了。”
“安之从小下棋就厉害,”沈安之的妈妈笑着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母亲特有的骄傲,“他小学的时候参加区里的比赛,拿了第二名。”
“第一名是谁?”江遇淮问。
“一个比他大一岁的男孩,”沈安之的妈妈说,“安之输了一局,回来跟我说,妈妈,我要练一年,明年赢回来。”
“然后呢?”
“然后第二年他没参加,因为那年他不下棋了,开始学物理。”
江遇淮转头看着沈安之。沈安之正在收棋盘,把棋子一颗一颗地捡回布袋里,动作专注而安静。他大概听到了他妈妈说的话,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那些事情——输棋、练一年、换赛道——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不需要再被提起。
但江遇淮觉得这些事从没过去过。沈安之还是那个会因为输掉一局棋而说“我要练一年”的小孩,只是他的战场从棋盘换成了物理竞赛,从“赢回来”换成了“拿第一”。他不服输的本性从未改变,只是他学会了用一种更安静的方式去实现它。
那天晚上,江遇淮洗完澡出来,发现沈安之不在房间。他擦着头发在走廊里找了一下——沈安之在阳台上。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睡衣,站在阳台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冷。
江遇淮走过去,推开阳台的门。
“怎么了?”
沈安之把手机屏幕转向他。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江遇淮凑近看了看,短信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句话:
“听说你拿了竞赛金奖?——郑昊”
“郑昊是谁?”江遇淮问。
沈安之把手机收回去,目光落在阳台外面。小区里的路灯亮着,把楼下的绿化带照得发亮。冬天的树光秃秃的,枝干在灯光下投出交错的、复杂的影子。
“小学那个下棋输给我的人,”沈安之说,“比我大一岁,后来我们上了不同的中学,就没联系了。”
江遇淮看着沈安之的侧脸,等着他往下说。
“他应该是从别人那里听说我拿了金奖,”沈安之的声音不大,在冬夜的空气里显得有些单薄,“问我是不是还在下棋。”
“你怎么回的?”
沈安之把手机又拿出来,给江遇淮看了他的回复。只有一行字:“不下了。学物理。”
下面还有一条来自郑昊的消息,是刚发来的:“物理比下棋难吗?”
沈安之还没有回复。江遇淮看着对话框里闪烁的光标,知道沈安之在犹豫。不是不知道怎么回答,而是在想该怎么回答才能既不说谎、又不显得在炫耀。
“物理比下棋难,”江遇淮说,“但对你来说,可能差不多。”
沈安之侧过头看着他。月光和灯光同时落在沈安之的脸上,把那双眼底下的东西照得很清楚——不是困惑,不是犹豫,而是一种被理解了之后的、微微发烫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差不多?”沈安之问。
“因为你在下棋的时候输了会想练一年赢回来,”江遇淮说,“你在物理上输了会想考第一。你对待输赢的方式没有变,只是换了一个领域。”
沈安之看着他,月光在他的瞳孔里形成两个小小的、银白色的光点。
“那你呢?”他问,“你输了会怎样?”
江遇淮想了想。
“我以前会难受,”他说,“认识你之后不会了。”
“为什么?”
“因为你的第一和我的第二,写在同一张成绩单上。你的名字和我的名字,印在同一张喜报上。你赢了,我也不算输。”
沈安之看了他很久。久到阳台上的声控灯灭了,久到月光成为他们之间唯一的光源。然后他伸出手,把江遇淮被夜风吹散的头发拢了拢,手指从他额前划过,带着冬夜的凉意和掌心深处的温热。
“你比物理难多了。”沈安之说。
江遇淮没听懂。沈安之收回手,把手机揣进睡衣口袋,转身往屋里走。经过江遇淮身边的时候,他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近到像是在江遇淮的耳廓上写字:
“物理有公式,有定理,有标准答案。你没有。”
阳台上只剩下江遇淮一个人。
风吹过来,冷而干燥,带着冬天特有的、清冽的气息。他站在栏杆前,看着楼下路灯投下的光斑,把沈安之刚才那句话放在脑子里反复地、不厌其烦地重播。物理有公式,有定理,有标准答案。你没有。这是一个陈述句,但在这个陈述句里,他听到的是一种近乎抱怨的、但又无比温柔的叹息——你怎么这么难,难到我所有的公式和定理都用不上,难到我只能用自己的方式去解你。
沈安之大概不知道,这个世界上,唯一需要被“解”的人,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