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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梦     “ ...

  •   “在想什么?”沈安之的妈妈站在水槽边,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母亲特有的柔软。

      “在想……叔叔好像没有我想的那么难相处。”江遇淮把碗放进水槽,打开水龙头。

      沈安之的妈妈笑了。她戴上橡胶手套,开始洗碗,动作熟练而从容。水声哗哗地响着,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被江遇淮听到。

      “他这个人,年轻的时候比安之还闷,”她说,“追我的时候,写了一封五页纸的信,全是关于他最近的读书心得,最后一行写了‘顺便问一下,你周末有空吗’。我看了四页半的读书心得,才看到最后那行。”

      江遇淮笑了。他能想象那个画面——一个年轻的、不擅长表达的沈安之爸爸,坐在书桌前,用最安全的方式(读书心得)做掩护,在最后一行小心翼翼地夹进真正想说的话。这和沈安之把“S&J”缝在围巾内侧、把“你对我什么样我就对你什么样”写在纸条上塞进别人校服口袋的行为,一模一样。

      “他后来跟我说,”沈安之的妈妈把洗好的碗放在沥水架上,关掉水龙头,摘下手套,“他写那封信的时候,手心一直在出汗。我说你手心出汗跟读书心得有什么关系?他说没关系,但如果不写读书心得,他就不知道该怎么开头。”

      江遇淮站在厨房里,看着水槽里残留的泡沫一点一点地破裂,觉得沈安之爸爸的形象在他心里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不是从坏变好——他从来没觉得沈安之的爸爸是坏人。而是从一个扁平的、标签化的“严肃父亲”,变成了一个立体的、有温度的、会手心出汗的人。

      收拾完厨房,江遇淮去洗手间洗漱。出来的时候,沈安之和他爸爸的棋已经下完了。沈安之的爸爸正在收棋盘,沈安之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但没有开电视。

      “赢了输了?”江遇淮走到沈安之旁边坐下。

      沈安之看了他一眼:“赢了。”

      “你爸让你的?”

      “他没有,”沈安之说,“但他最后一步故意走错了。”

      江遇淮看着沈安之的侧脸。沈安之的表情很平静,但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复杂的弧度——不是得意,不是失落,而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儿子对父亲的理解。

      “他每次都会在最后一局故意走错,”沈安之说,“从我五岁开始就这样。”

      江遇淮没有说话,但他伸出手,在沈安之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这个动作很轻,轻到像是朋友之间的安慰。但他拍完之后没有把手收回去,他的手覆在沈安之的手背上,沈安之没有动。两个人就这样坐着,手叠着手,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没开,茶几上还摆着没收完的棋子。

      那天晚上,沈安之没有睡沙发,江遇淮也没有睡沙发。他们睡在同一张床上,和昨晚一样——两床被子,两个枕头。

      关灯之后,房间很暗。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点月光,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

      “沈安之。”江遇淮在黑暗中开口。

      “嗯。”

      “你爸今天说让我集训之前都住这儿,他是认真的吗?”

      沉默了几秒。

      “他是认真的,”沈安之说,“但他说这句话之前,想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说‘安之一个人在家也闷’的时候,语速比平时慢了三分之一。他在措辞,想找一个听起来最自然的理由。”

      江遇淮在黑暗中笑了。他想起沈安之说过,他注意到的那些关于他的事情,江遇淮注意到的一点都不比他少。现在看来,沈安之对他爸爸的注意程度,和对江遇淮差不多。

      “那你呢?”江遇淮问。

      “我什么?”

      “你一个人在家闷吗?”

      黑暗中,沈安之翻了个身,面朝江遇淮的方向。江遇淮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黑暗中,像两颗遥远的、安静的、持续发光的星。

      “以前不觉得,”沈安之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现在觉得了。”

      江遇淮把这个回答放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咀嚼了几遍。以前不觉得,现在觉得了——这句话的意思是:在你出现之前,我的人生是自足的、完整的、不需要任何人的。但你出现之后,我忽然发现,原来之前的不需要任何人,不是因为真的不需要,而是因为没有遇到过你。

      “那我住到集训开始,”江遇淮说,“你不许嫌我烦。”

      “不会。”

      “你说了不算,要看你表现。”

      黑暗中传来沈安之极轻的笑声。笑声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只有两个人呼吸声的房间里,它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湖面,激起了一圈一圈的、不断扩大的涟漪。

      “怎么看表现?”沈安之问。

      江遇淮想了想,说:“明天早上我要吃你做的煎蛋,火候刚好那种。边缘焦黄的那个你自己吃。”

      “好。”

      “中午我想喝你昨天说的那个汤。”

      “萝卜排骨汤?”

      “对。”

      “好。”

      “晚上我想——”

      “晚上想什么?”

      江遇淮在黑暗中笑了。他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看着那条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月光白线。

      “晚上还没想好,想好了再告诉你。”

      沈安之没有说话,但江遇淮感觉到他的手从自己的被子里伸了过来,在被子的边缘摸索了一下,找到了江遇淮的手,握住了。这一次不是十指相扣,不是掌心贴掌心,而是最简单的那种——沈安之的手握着江遇淮的手,像握着一样很重要的、不想松开的东西。

      江遇淮收拢手指,回握了。

      他们在黑暗中握着彼此的手,没有说话。月光白线在地板上慢慢地移动着,从一边移到另一边,像是时间本身在缓慢地、不可阻挡地流过。但在这个瞬间,在这个只有两个人呼吸声和体温的房间里,时间好像变得很慢很慢,慢到每一秒都可以被拉长成永恒。

      江遇淮闭上眼睛。

      沈安之的手在他手心里,温热而稳定。他想,这大概就是“家”的感觉——不是因为房子有多大,装修有多好,而是因为这里有一个人,他握着你的手,在黑暗中,在月光下,在每一个你需要被确认的瞬间,他都在。

      他翻过身,面朝沈安之的方向,把沈安之的手拉到自己的枕头旁边,贴着脸颊。沈安之的掌心贴着他的脸,温热,干燥,带着洗衣液淡淡的香味。

      “沈安之。”他闭上眼睛。

      “嗯。”

      “晚安。”

      沈安之的拇指在他脸颊上轻轻画了一个圈。那个圈的轨迹,和电影院里的十指相扣、宿舍楼下的围巾整理、书桌前的掌心贴掌心——所有的这些触碰,都有一个共同的名字。

      沈安之没有说那个名字。

      但江遇淮听到了。不是在耳朵里,是在胸腔里,在心脏跳动的每一下里,那个名字被反复地、不间断地、以血液为媒介,传遍了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没有梦。

      不需要梦。

      因为他已经在梦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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