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对头他蓄谋已久》楚知安

44、第 44 章 那

　　那天晚上，沈安之的爸爸回来了。

　　江遇淮是在厨房帮沈安之妈妈端菜的时候听到门锁声响的。那种声音很特别——钥匙插入锁孔，转动，拔出来，门被推开，然后是换鞋的悉悉索索。沈安之在客厅整理茶几，听到声音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整理，但速度明显慢了。

　　沈安之的爸爸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大衣上带着外面的寒气。他站在玄关处换鞋，目光扫过客厅，扫过沈安之，最后落在厨房方向——江遇淮正好端着一盘菜走出来。

　　两个人在玄关和餐厅之间的那片空地上对视了。

　　“叔叔好。”江遇淮先开了口。

　　沈安之的爸爸点了点头，嗯了一声，脱下大衣挂在衣架上，走进卫生间洗了手，然后在餐桌前坐下了。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和动作，但江遇淮注意到他坐下的时候刻意选了一个离江遇淮比较近的位置——不是正对面，而是斜对面，一个既不显得疏远也不显得过于亲近的角度。

　　这个座位的选择，和沈安之在学校食堂选座位的风格如出一辙。

　　饭桌上，沈安之的妈妈照例活跃气氛，给每个人夹菜，说一些家常话。

　　沈安之的爸爸话依然不多，但他会接话——不是单音节的“嗯”和“好”，而是一些完整的句子，比如“这鱼今天买得新鲜”，“天冷了多穿点”。这些话说得很平淡，但在这种平淡里，有一种父亲特有的笨拙的关心。

　　吃到一半的时候，沈安之的爸爸忽然放下筷子，看着江遇淮。

　　“你寒假有什么计划？”他问。

　　江遇淮正在吃一块排骨，闻言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竞赛集训，大年初八开始，在那之前在家复习。”

　　“初八就开始了？”沈安之的爸爸微微皱眉。

　　“竞赛是四月份，”沈安之接话了，“时间不多。”

　　沈安之的爸爸看了儿子一眼，目光里有那种父亲对儿子的复杂审视——既是老师看学生，也是长辈看晚辈，更是两个成年男人之间的对视。

　　“你初八也去？”他问沈安之。

　　“嗯。”

　　“你们俩一起？”

　　“嗯。”

　　沈安之的爸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目光在江遇淮和沈安之之间来回扫了一下。

　　“住的地方定了吗？”他问。

　　沈安之的筷子顿了一下：“集训住校。”

　　“寒假学校宿舍不开暖气吧？”

　　“开，但只开一层。”

　　“那你们住一层？”

　　沈安之看着他爸爸，目光里有一丝警觉——他不确定他爸爸问这些是出于关心还是出于别的什么。江遇淮也感觉到了，他放下筷子，准备替沈安之回答。

　　但沈安之的爸爸没有等他回答。他转向江遇淮，语气和之前一样平淡，但内容让江遇淮完全没有预料到：

　　“集训之前，你要是没什么事，就过来住。安之一个人在家也闷。”

　　饭桌上安静了。

　　沈安之的妈妈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嘴角有一个非常明显的、努力压但没压住的弧度。沈安之看着他的父亲，表情没有变化，但江遇淮注意到他端着碗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指节泛白。

　　“谢谢叔叔。”江遇淮听到自己说。

　　沈安之的爸爸点了一下头，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说了一句让整个饭桌彻底安静的话：

　　“你来了之后，让安之带你看看附近的公园。有个湖，冬天会结冰，但不够厚，不能上去走。看看就行了。”

　　江遇淮看着沈安之的爸爸，忽然觉得这个人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他不是不欢迎江遇淮，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欢迎。所以他说“湖会结冰但不够厚”，用一种关于自然现象的陈述句，来表达“我注意到了你的存在并且我不反对你继续存在”。

　　这种人表达爱的方式，和沈安之如出一辙。

　　晚饭后，江遇淮帮着沈安之的妈妈收拾碗筷。沈安之在客厅和他爸爸下棋——不是围棋，不是象棋，是五子棋。和宿舍里周明叶希逢下的那种一样。江遇淮端着一摞碗进厨房的时候，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沈安之和他爸爸面对面坐在茶几两边，棋盘是翻过来的棋盘箱的盖子——和宿舍里一模一样。两个人下棋的姿态也很像，都是微微低着头，眉头微皱，落子之前会停顿片刻，像是在计算后面三步。

　　江遇淮忽然想起沈安之说过，他爸爸是个很讲道理的人。“讲道理”的意思不是不通人情，而是他只接受逻辑和事实的论证。但此刻，这个“讲道理”的父亲正和儿子下着五子棋，棋盘是翻过来的箱子盖，棋子是塑料的，有些已经磨损了边角。这盘棋和逻辑无关，和事实无关，和情感有关——那些他不擅长表达、但确实存在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