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共枕     寒 ...

  •   寒假在一月底来临。

      期末考试最后一场交卷的铃声响起时,整个高二年级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开关——有人在走廊里喊了一声“放假了”,然后所有人都开始收拾东西,教室里充斥着拉链声、书本碰撞声和椅子被推开的声响。江遇淮把笔袋拉好,塞进书包,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冬日的阳光苍白而稀薄,落在光秃秃的梧桐树枝上,把那些分叉的、细密的线条照得像一幅素描。

      沈安之站在教室门口等他。

      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大衣,围着那条有“S&J”标签的围巾,书包单肩背着,一只手插在口袋里。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像是从某部旧电影里走出来的——那种色调偏冷、节奏很慢、每一个镜头都很长的文艺电影。

      江遇淮背上书包走过去。

      “走吧。”沈安之说。

      他们并排走出教学楼。操场上已经有人拖着行李箱往外走了,轮子在地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有人在互相道别,说着“年后见”和“记得想我”之类的话。有人在校门口等家长来接,低着头看手机,围巾被风吹得飘起来。

      江遇淮和沈安之没有说“年后见”,因为年后他们还会见——竞赛集训在大年初八就开始了,在那之前,他们还有将近三周的时间各自在家度过。三周,二十一天,五百零四个小时。江遇淮在心里算了一下,觉得自己大概会在其中的至少四百个小时里想到沈安之。

      校门口,沈安之的妈妈已经等在那里了。她靠在那辆深色的宾利旁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羽绒服,围着一条和沈安之同色系的围巾。看到他们俩一起走过来,她笑了,那个笑容和沈安之的很像——不是把整个人都点亮的那种,而是更收敛的、更克制的,但里面藏着同样的温度。

      “遇淮,”她叫他,声音被冬天的冷空气过滤得格外清晰,“你爸妈什么时候来接你?”

      “他们周六过来,”江遇淮说,“我还要在学校待两天。”

      “那这两天你住哪儿?”

      “宿舍,还有几个同学没走。”

      沈安之的妈妈看了沈安之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某种只有母子之间才能解码的信息。沈安之接收到了,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转向江遇淮。

      “来我家住。”他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江遇淮愣了一下:“什么?”

      “来我家住,”沈安之重复了一遍,语气和刚才一模一样,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反正你一个人在宿舍也没事。”

      江遇淮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了”,想说“太麻烦了”,想说“我住宿舍挺好的”。但他的目光对上了沈安之妈妈的眼睛——那双和沈安之很像的、温和而笃定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客气的成分。她是认真的,沈安之也是认真的。

      “那就打扰了。”江遇淮听到自己说。

      从学校到沈安之家的车程大概是四十分钟。江遇淮坐在后座,沈安之坐在副驾驶,和他的妈妈。这是他第二次坐这辆车,第一次是去那家私房菜馆见沈安之的妈妈——那次沈安之的爸爸也来了,以一种谁都没有预料到的方式。这次没有意外,车里只有三个人,和收音机里低低的钢琴曲。

      江遇淮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景色。冬天的天黑得早,才五点多,路灯已经亮了。车窗外是流动的光——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车灯在路面上划出长长的光带,远处商场的霓虹灯在天际线上闪烁。所有这些光都在玻璃上留下短暂的、转瞬即逝的痕迹,像是一幅不断被擦除又重新绘制的画。

      他忽然想到,沈安之的家,他即将要去的那个地方,是一个他从未进入过的空间。那里有沈安之从小到大的痕迹——他的房间,他的书桌,他墙上贴过的海报,他书架上看过很多遍的书。这些痕迹构成了沈安之的一部分,是江遇淮在学校里从未见过的那部分。

      他要进入那个空间了。

      这个念头让他的心跳快了起来。

      沈安之住在城市东边一个安静的小区里。小区不大,绿化很好,冬天的树木虽然光秃秃的,但能看出夏天的时候一定很茂盛。楼不高,六层的板楼,沈安之的家在三楼。没有电梯,楼梯间很干净,墙上挂着几幅油画复制品,转角处有一盆绿植,在冬天的暖气里长得郁郁葱葱。

      沈安之的妈妈走在最前面,用钥匙打开了门。门开的一瞬间,暖气和光一起涌了出来,还有一股淡淡的、炖东西的香气。

      “进来吧,”她侧身让开,对江遇淮笑了笑,“不用换鞋,地暖开着呢。”

      江遇淮走进去,站在玄关处,第一次看到了沈安之的家。

      客厅不大,但很宽敞——不是面积上的宽敞,是布置上的宽敞。家具不多,每一件都像是被精心挑选过放在那里的。沙发是深灰色的,上面放着几个深浅不一的蓝色靠垫。茶几上有一本书,翻到一半扣在那里,旁边是一个白色的马克杯,杯壁上印着某个物理公式的简笔画。墙上挂着几幅黑白摄影作品,都是建筑的局部,线条干净利落。窗户很大,窗帘是白色的棉麻材质,被暖气的风吹得微微飘动。

      这个家就像沈安之这个人——不张扬,但每一个细节都在说:我是经过思考的。

      “安之,你带遇淮去你房间看看,”沈安之的妈妈已经走进了厨房,声音从那边传过来,“我炖了汤,再炒两个菜就好。”

      沈安之把书包放在沙发上,朝江遇淮看了一眼:“过来。”

      江遇淮跟着他走过一条短短的走廊。走廊的墙上挂着几张照片——有沈安之小时候的,有全家福,有一张大概是沈安之爸妈年轻时的合照。江遇淮经过那张全家福的时候多看了一眼:照片里的沈安之比现在小很多,大概十一二岁,穿着白衬衫,站在父母中间,笑得安静而内敛。他爸爸的手搭在他肩上,他妈妈的手搭在他另一边的肩上,三个人站在一起,像是一个稳固的三角形。

      沈安之推开了走廊尽头那扇门。

      他的房间比江遇淮想象的要小,但比江遇淮想象的要更像他。

      靠窗是一张书桌,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几摞书。书架占据了整面墙,从地板到天花板,满满当当。书架上的书分类很整齐——物理在最上面两层,数学在第三层,第四层是文学和哲学,最下面是几排各种颜色的笔记本,大概是从小到大的学习笔记。床是靠墙放的,被子是深蓝色的,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放着一本书,封面朝下,看不到书名。窗帘是浅灰色的,和床单的颜色很配。

      整个房间的色调都是冷色系的,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的时候,所有的冷色都被镀上了一层暖黄色的光,变得柔和了很多。

      江遇淮走到书架前,仰头看着那些书。很多他看过,很多他没看过,很多他听说过但一直没找到机会读。他的目光从最上面一行扫到最下面,在第四层停住了——那里有一本他很熟悉的书,他家里也有,是他初中时候最喜欢的一本科幻小说。

      “你也看这个?”他抽出那本书,翻开扉页,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是沈安之的笔迹:“初二暑假,第三遍。”

      “看了三遍?”江遇淮有些意外。

      沈安之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他翻那本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江遇淮的手上和书页上,把那些印刷字和铅笔字都照得很清楚。

      “第一遍看故事,”沈安之说,“第二遍看物理,第三遍看里面的人。”

      江遇淮抬起头看着他。

      “看到什么了?”他问。

      沈安之想了想:“看到里面的人做了一个选择,然后用了一辈子的时间去证明这个选择是对的。”

      江遇淮把那本书放回书架上,手指在书脊上停留了一瞬。“那你呢?”他问,“你做过的选择里,有没有需要用一辈子去证明的?”

      沈安之看着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厨房里传来的锅铲声和油烟的滋滋声。

      “有。”沈安之说。

      江遇淮等着他往下说,但沈安之没有继续。他只是看着江遇淮,用那种眼神——沈安之妈妈说的“那种眼神”——安静地、笃定地、不需要任何语言地,看着他。

      江遇淮移开了目光。不是因为他不想看,而是因为他怕自己再看下去,会做出什么在别人家里不太合适的事情。比如走过去,比如拉住沈安之的手,比如在沈安之从小到大睡觉的这张床边,做一些他还没想好要不要做的事情。

      晚饭是沈安之的妈妈做的。三菜一汤,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红烧鱼,和一碗萝卜排骨汤。每一道菜都是江遇淮爱吃的——不是巧合,是沈安之告诉她的。就像上次在私房菜馆,菜单上用铅笔画的那些圈一样。

      “遇淮,尝尝这个鱼,”沈安之的妈妈把鱼肚子上的肉夹了一块放到江遇淮碗里,“安之说你不爱吃刺多的鱼,这个是鲈鱼,刺少。”

      江遇淮低头看着碗里那块白嫩嫩的鱼肉,觉得眼眶有点酸。不是因为感动——感动太轻了,不足以形容这种感觉。

      这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被人从冰冷的河水里捞起来放进温水里的感觉。他在自己家里从来不缺这种照顾,但从另一个人——从沈安之的妈妈——那里得到这种照顾,意义完全不同。这意味着他被接纳了,被认可了,被当成了“自己人”。

      “谢谢阿姨。”他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

      沈安之坐在他对面,安静地吃着饭。他没有看江遇淮,但江遇淮注意到他夹菜的时候总是先夹江遇淮面前那盘,然后才夹自己面前的。

      这是一个很小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顺序差异,但江遇淮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沈安之在确认他面前的菜够不够,需不需要再添,需不需要把远处的菜换到他面前。确认完毕之后,才轮到自己。

      吃完饭,沈安之的妈妈收拾碗筷的时候,沈安之带着江遇淮去了他的房间。

      “你睡我床,”沈安之说,“我睡沙发。”

      “不用,”江遇淮说,“我睡沙发,你睡床。”

      “我家我说了算。”

      “你家你说了算,但你说了不算,因为这是关于我的事,关于我的事我说了算。”

      沈安之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学会这种逻辑了?”

      “跟你学的。”

      沈安之没有继续争。他从柜子里拿出一床新的被子和枕头,放在床上,然后把窗帘拉上,把床头灯打开。床头灯的光是暖黄色的,照在深蓝色的床单上,把整个房间染成了一种介于夜晚和黄昏之间的、暧昧的、让人想闭上眼睛的颜色。

      “那我们都睡床。”沈安之说。

      江遇淮正在整理被子,闻言动作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沈安之,沈安之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平静,坦然,好像他说的是“我们都吃饭了”或者“我们都洗完澡了”这种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你家床是一米几的。”江遇淮说。

      “一米八,够睡两个人。”

      “好吧”

      沈安之从衣柜里拿出一套睡衣,递给江遇淮:“你先洗澡,浴室在走廊左手边。”

      江遇淮接过睡衣,站在原地看了沈安之两秒,然后转身去了浴室。浴室里已经放好了浴巾和拖鞋,洗漱台上摆着一支新的牙刷,杯子是白色的,和沈安之那支蓝色的并排放在一起。

      江遇淮站在洗漱台前,看着那两支并排的牙刷,忽然觉得沈安之的妈妈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有默契的“共犯”——她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但她在每一个细节里都告诉江遇淮:你不是客人。

      洗完澡回到房间的时候,沈安之已经把床铺好了。

      沈安之去洗澡了。江遇淮坐在床边,穿着沈安之的睡衣。睡衣有点大,袖口长出一截,他把袖口卷了两道,露出腕骨。面料是棉的,洗过很多次,柔软地贴在皮肤上,带着洗衣液的味道——和沈安之身上的味道一样。

      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没有吊灯,只有一盏吸顶灯和床头那盏暖黄色的小灯。灯光在白色的天花板上投下一个柔和的光晕,像一轮缩小的、不会移动的月亮。

      沈安之推门进来的时候,江遇淮已经闭上了眼睛。但他没有睡着,他的呼吸出卖了他——睡着的呼吸和不睡着的呼吸是不一样的,沈安之大概也听出来了,因为他在床边站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别装了”。

      江遇淮睁开眼睛。

      沈安之穿着另一套睡衣,深蓝色的,和他床单的颜色很配。他的头发还是半湿的,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水珠沿着发梢滴落在睡衣的肩头,洇出几个深色的小圆点。他看起来比在学校里年轻一些,或者说,更接近他真实的年龄——不是那个永远从容不迫的年级第一,不是那个把所有情绪都控制得滴水不漏的沈安之,而是一个十七岁的、刚洗完澡、头发还没干的、站在暖黄色灯光下的少年。

      他走过来,关掉床头灯,然后在江遇淮旁边躺下了。

      一米八的床,两个人并排躺着,中间隔着两床被子的厚度。窗外有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和宿舍里一模一样。

      房间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和暖气片里水流过的细微声响。

      “沈安之。”江遇淮在黑暗中开口。

      “嗯。”

      “你家暖气比宿舍好。”

      “嗯。”

      “被子也软。”

      “嗯。”

      “你除了‘嗯’还会说别的吗?”

      安静了几秒。然后沈安之的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不大,但很近——近到江遇淮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在空气中移动的轨迹。

      “会。”沈安之说。

      “说什么?”

      “说晚安。”

      江遇淮在黑暗中笑了。他知道沈安之看不到他的笑,但他还是笑了。因为“晚安”这个词,从沈安之嘴里说出来,不是一个结束的信号,而是一个开始的信号——“晚安”之后,世界安静了,只剩下两个人,和他们的呼吸,和那张一米五的床上两床被子之间那条窄窄的缝隙。

      “晚安。”江遇淮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