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校运会 沈 ...
-
沈安之背着他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校医院到男生宿舍楼大概七八百米的距离,要穿过半个校园。这个点正好是下午放学的时间,路上来来往往的学生不少,看到他们俩都多看了两眼。
江遇淮趴在沈安之背上,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自己此时的表情。不是因为尴尬,是因为太近了——沈安之身上的温度、洗衣液的味道、后颈被汗浸湿的碎发、脊背随着步伐起伏的节奏,这一切都太近了,近到他的大脑完全无法正常运转。
“你是不是傻?”沈安之忽然开口。
“啊?”
“跑的时候不看路?”
江遇淮没想到他会说这个,愣了一下:“那块石头在弯道内侧,我跑的时候没注意——”
“那你知道我每次经过那个弯道都会绕开外侧吗?”沈安之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江遇淮的耳朵里,“因为那个位置本来就不平,我跟你说了不止一次。”
江遇淮想起来了。沈安之确实说过,在某个下午他跑完一组间歇之后,沈安之递水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那个弯道内侧有碎石,你跑的时候注意点”。他当时“嗯”了一声,转头就忘了。
“对不起。”他说。
沈安之没回答,只是把他往上托了托,让他趴得更稳一些。
“我帮你报了名,我自己却跑不了。”江遇淮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带着一点不甘心,“三千米的名额现在空出来了,临时找人也来不及——”
“我替你跑。”
“什么?”
沈安之的声音很平静:“三千米,我替你跑。”
“你报的是二百米和接力,两个项目已经够——”
“够不够是我说了算。”沈安之打断了他,“你养好你的脚就行。”
江遇淮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他趴在沈安之的背上,看着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地面上,像一个完整的、不可分割的整体。
运动会那天,天气出奇的好。
蓝天白云,秋风送爽,操场上彩旗飘飘,广播里放着运动员进行曲。各班在看台上坐成了方阵,加油声、鼓掌声、尖叫声此起彼伏。
江遇淮的右脚踝缠着弹力绷带,坐在看台的最前排,脚搁在面前的栏杆上。周明坐在他左边,右边空着一个位置——那是沈安之的。
上午的项目一个接一个地进行。
下午的重头戏是三千米。
广播里念到“男子三千米”的时候,看台上的气氛明显热了起来。江遇淮不自觉地抓紧了面前的栏杆,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
“别紧张,”周明拍了拍他的肩膀,“沈安之说了替你跑,就一定会替你跑好。”
江遇淮没说话。他不是紧张沈安之跑不好,他是紧张那个人——穿着他号码布的那个人。
检录处,沈安之正在做热身。他把自己的号码布换成了江遇淮的那张——1027,江遇淮的学号后四位。他穿着深色的运动短裤和白色的背心,露出修长有力的四肢。平时被校服包裹着的身形在阳光下显露出另一种模样,清瘦但不单薄,肩线利落得像用尺子量过的。
“临时换人?”裁判老师看了一眼报名表。
“原选手受伤了,我替他跑。”沈安之的语气不卑不亢。
裁判核对了一下他的信息,点了点头:“行,去吧。”
发令枪响的瞬间,看台上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加油声。
沈安之起跑不算快,稳稳地落在了中间位置。三千米是七圈半的比赛,比的不是谁起跑猛,而是谁能把节奏保持到最后。
第一圈,沈安之在第七位。
第二圈,他提到了第五位。
第三圈,第四位。
第四圈开始,前面的人明显慢了下来,而沈安之的步伐依旧稳定得像节拍器。他的摆臂、步频、呼吸节奏,每一个细节都透露出一种经过计算般的精准。
周明在看台上看得目瞪口呆:“这人平时看着懒懒散散的,跑起来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江遇淮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一直追着跑道上那个白色的身影,看着他在第五圈追到了第二位,第六圈和第一名并驾齐驱,最后一圈的铃声响起的瞬间,他加速了。
那种加速不是突然的爆发,而是一种渐进的、不可阻挡的推进。像是一台被调到最高档位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完美地协同运转。他的步幅变大,步频却没有下降,身体前倾的角度恰到好处,在弯道处利用离心力把自己甩出去,然后在直道上一点一点地拉开距离。
最后五十米,看台上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江遇淮也不自觉地站了起来,右脚传来的疼痛被他完全忽略了。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跑道,盯着那个穿着1027号码布的白色身影冲过终点线,第一个。
第一名。
广播里传来播音员激动的声音:“男子三千米决赛,第一名——高二三班,沈安之!”
看台上爆发出一阵欢呼。
江遇淮站在那里,看着沈安之从终点处慢慢走回来。他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沿着他的下颌线滴落下来,白色背心湿透了大片,贴在身上。
江遇淮觉得自己的眼眶有点热。
他不知道自己是因为感动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也许是因为沈安之真的替他跑了,也许是因为沈安之不仅替他跑了还拿了第一,也许是因为沈安之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你做不到的事情,我来替你做。
沈安之终于直起身来,朝看台的方向看去。
隔着整个操场,隔着满场的喧嚣和欢呼,他的目光准确地找到了江遇淮。
然后他笑了。
那不是平时那种懒洋洋的、带着点戏谑的笑,而是一种干净的、坦荡的、像是把整个人都点亮了的笑。
江遇淮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慢慢地坐回座位上,把脸埋进手掌里。
周明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沈安之也太猛了吧”、“淮哥你是不是感动哭了”之类的话,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只知道,自己的心跳声太大了,大到盖过了整个操场的喧嚣。
沈安之走上看台的时候,迎接他的是周明一个大大的熊抱和叶希逢递过来的矿泉水。许寒见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一条毛巾,直接扔在他头上。
“可以啊沈安之,”许寒见竖了个大拇指,“深藏不露。”
沈安之擦了擦脸上的汗,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江遇淮身上。他走过来,在江遇淮旁边的空位上坐下,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大口。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疼吗?”江遇淮问。
“什么?”
“跑了七圈半,腿不疼吗?”
沈安之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双因为剧烈运动而格外明亮的眼睛里映着江遇淮的脸。
“疼,”他说,声音不大,只有两个人能听到,“但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