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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诸杀 走马灯之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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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与曲司长和楚司长其中一位共事过的,不说有什么过高的赞誉,最起码也会夸上几句稳重可靠有耐心,是对下属极其温良的两位。自曲新黎并楚桑梓一道做了刑事司司长来他们便常想,若这二位合作起来,任什么难案都只在他二人谈笑间理清了始末。
于是在一次未果的案件中,几人结伴兴致勃勃地扒拉着门缝偷听,却越觉不对劲。往日里鲜少表露极端情绪的两人全然转了性子,关起门怒骂上司并师长,聊及好笑之处,还不停地拍打桌子。仿佛被什么东西上了身,叫人想破门冲进去拿柚子叶往两人身上抽打,把脏东西给赶下来。
几人了然,悄摸回了各自办公处,不禁感慨果真至圣至贤也是人,亦觉着有趣,待二人出来时便见一群人头埋得极低,不明所以。原是憋笑憋得难受。
曲新黎和楚桑梓认识得比别人以为的还早上许多,两人的一生都有个影子来自于对方,但他们的感情原不如旁人想得亲昵。以男女之情来形容彼此太浅薄,两人相处又不似兄妹姐弟。于许多共友而言,曲新黎是哥哥,楚桑梓却不像是他的妹妹。楚桑梓也是姐姐般的人,两个极为相像的人,那必然是仅次于自己的挚友了。
曲新黎幼时长于中原小城,姥爷膝下。街坊邻里远近亲疏,再也找不来一个与他年龄相仿的玩伴。于是每每完成了课业,他便要偷跑出去,逢人就介绍自己,想找个人来玩玩。
不过一晌午的时间,保姆出来要寻他回家去,路上一打听,从街头到巷尾,都知道了本地曲家有个小孩叫曲新黎,今年四岁了。保姆笑了好半天,才将一个玩伴都没找着的曲新黎拉回家去,吓唬他说再一个人偷跑出来便叫他被人贩子拐了去,他们绝不会去找他。
曲新黎听进去了,并且印象深刻。于是他真的就不再一个人出门去,每天只坐在院子里跟姥爷扯些漫无边际的小孩子话,姥爷烦得把扇子一丢,回屋睡觉去了。
他就又找佣人们去说,将书里看到的戏里听到的一股脑讲了出来,并绘声绘色,有趣的很。
大家一开始还觉得挺好玩,结果曲新黎转而一叹气,说自己听了那戏还想再听,苦于自己年纪小读书少认不全字。各位既然听完了也该记着,今天下午便再演给他听。
众人只当没听到,继续做着手中的事。曲新黎受了忽视,气得跳上台阶找檐下的八哥儿说理去了。
四岁半,曲新黎的小姨生下一个小孩。刚一抱出产房,还没等姥爷激动地接过小外孙,曲新黎就抱着那孩子跑了出去。众人匆忙去追,一打听哭笑不得,街坊们又知道那个叫曲新黎的小孩有了个弟弟。曲老爷子没法儿,罚他背文章,不到两个时辰便流利地背下,只得随他去了。
七岁时,大概是民国元年那会儿,曲新黎被送到学校读书去了。某天回来一看,家里多了个极漂亮的姐姐与姥爷聊话,跟着来的还有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小姑娘,安安静静往堂中一坐,一旁案几上的茶水还冒着热气。
彼时他小姨夫离世刚满一年,曲家老宅的主人除了姥爷和小姨,就是他和只会满屋乱爬的秦青松。作为小主人,他该代姥爷和小姨尽一下待客之道。
上了学的曲新黎并没有交到什么朋友,本质上还是太骄傲了。有时候曲老爷子看他常会怀疑自己的教诲到底在哪里出了问题,怎么会养出这种极端优绩主义和完美主义的孩子。在学校虽表现的温良有礼,私里却自认从能力高人一筹,不肯与人交心。
两人东拉西扯和谐地聊了约莫一个时辰,小孩子哪知道聊得投机是什么意思,以为大家生来就很合拍。对对方讨厌的人或事付诸更多的厌恶,又毫不吝啬地赞美彼此,成了后来惯用的相处之道。
楚桑梓,小名牧華,湖北武汉生人。她这样介绍自己。父母皆亡故,不知姓名籍贯,葬身何处。这是她听来的。楚桑梓说着,没什么忧戚,眼里却有淡淡的怅惘。
所幸得姐姐收容,取楚地为姓,又说双亲是忠义之士,取桑梓二字代他们见所守之地。
姐妹俩日子不算安稳,倒也自在。不过姐姐说她如今要小命不保了,辗转多地终于决定把她扔到这个仇家连名字都叫不上的地方,她自去逃命。
曲新黎沉默良久,他觉得自己现在应该稍微安慰一下楚桑梓,哪怕说一句“那极坏了”也好。可搜肠刮肚,只挤出了一句:“那你姐姐的仇家还挺没文化。”
楚桑梓顿了一下点点头:“行。”
于是楚桑梓在这里住下,成了曲家老宅第五位主人,与曲新黎一同去上学,形影不离。平日里举止自然大方,全然没有寄人篱下的卑敏,在曲新黎姥爷和小姨跟前的受宠程度堪堪要越过他去了。
有时曲老爷子的故友来串门讨茶吃,必要先等他把他两个乖孙叫出来炫耀一番才行:“我这两个孙子孙女儿最是省心。你们看看。其实我平时极少管教过的,小孩子伶俐,又极为孝顺,多好。”
曲新黎和楚桑梓这时便并排站着,听那一番话憋笑憋得难受,强忍着规规矩矩和客人打了招呼,等客人捧过曲老爷子的场子,一番口干舌燥后,曲老爷子才满意地让他们自己玩去。两人偷摸撞了撞彼此的肩膀,跑到后院笑得抬不起头。
后来十三四岁时,两人更显得温良寡语,明面上鲜少说些刻薄话,背地里却仍免不了看不起别人,私里嘲弄同学师长是常有的事,学校明令禁止的事也顺手做了不少。
已记不清是惹了什么恶作剧被发现,总之两人被赶出教室罚着去做会议室的值日卫生去了。
曲新黎和楚桑梓懒懒散散地拿了簸箕扫帚和拖把,在会议室熬过了两节课的时间。
待要打铃时,楚桑梓突然想起来:“等会儿领导们是不是要来这儿开会?”
曲新黎点点头,两人看了眼落了层薄灰的桌子,曲新黎问:“谁回去拿抹布?”他们可不想再被罚一次。
楚桑梓抿了抿唇,举起手上吸满了污水的拖把。
班主任推开会议室的门时对两人的值日工作表示满意,肯定地点了点头。两人憋着笑慢慢往外面挪动,到了会议结束时躲在角落里清楚地看见来开会的领导和老师袖口和小臂都脏兮兮的,对自己的劳动成果表示满意。
后来曲新黎回了南京,又去了英国。楚桑梓也为学业辗转多地,走过山东、上海、南京、美国,最后时隔多年,两人竟又在南京重逢。再次相遇,都差点儿没认出彼此。
书信上越来越正经的两人见了面依旧如故,隔阂并不属于他们。
筠筠待却晓春山,疏影泠泠晚秋残。
犹见辽雁斩颈死,泥佛悲悯不可说。
生为阎罗殿下客,诸君何惧死别离?
此行前路末不复,不与安史论长短!
民国十八年,刑事司司长楚桑梓因为民请命仗义执言而被调任离开南京至武汉,驱逐出权利中心。在秋天当地爆发一场大规模疫病,楚桑梓奔走于难民之中,不幸染病。同僚发小刑事司司长曲新黎(字颂闲)得知后写信慰告,不日启程亲自去接楚桑梓回南京。楚桑梓读完信后强撑病体写下此诗告谢曲新黎,在南京的冬天病逝,没能等来她所希望的春天。时年二十五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