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纯恨那年想跟自己同归于尽【水仙】》许青叙

3、余烬 走马灯之俞

　　俞锦，余烬。好像要预言她的死亡该根火勾连起来。俞锦是卷写满忠义的书，最后注定会变成随着火星子散漫的纸灰。

　　她是溺死的。
　　曲新黎捏着那半截烟，向上飘的白烟糊住了他和秦青松的眼，雾中看不清彼此的眸光。而向下垂的烟头上的火星忽明忽暗，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灭掉。
　　曲新黎没什么抽烟的心思，只是干点着嗅那干涩的烟味。或许让短暂麻痹着神经的味道逐渐上头，能让他们更好接受一个生命的离去。

　　秦青松垂下眼便能遮住泪光，他实在想不到……
　　想不到什么？想不到俞锦是溺死的？还是想不到俞锦会死？

　　曲新黎掐了那半截烟，吹散缭绕在眼前的烟气，把档案袋拆开抖出里面的照片，放在秦青松手边。临到离开时，曲新黎略有迟疑，把一张扣着的照片推到一旁，轻声嘱咐：“这张不用放到一起上交，你留着吧。”

　　待曲新黎走后，秦青松脱力般靠在椅背上，捏着那张照片的一角对着窗外的阳光，不愿翻过来看看，只敢凭着阳光透下模糊不清的影子来猜测纸上人临了是如何匆匆拍下这张照片的。

　　俞锦是很爱拍照的，哪怕最终只是很模糊的成像，她都要珍藏起来。老人家总说拍照多了要折寿的，俞锦都不甚在意，仔细在背面写下拍照的日期和地点。

　　丁卯年之前俞锦常拍正面照，似乎是做证件照留下来的，后面是简略的时间和地点。秦青松翻出俞锦生前交付给他的那份照片集，犹豫着要不要把新添的这张放进去。

　　俞锦上学时正课是耽搁不得的，需要用到证件照的资料也是耽搁不得的。于是她常常要挤出时间去摄像馆，排了好长的队，总要卡在门禁前后溜回学校。门卫是广东来的，最受不了北方的冬天，也受不了这个总爱卡时间返校的学生——偏还总让他值班时碰上！于是好几次都要从烤得暖烘烘的门卫室钻出来，裹紧了军大衣去给她开门。
　　“你这小姑娘啊，怎么回回都这么晚回来！下次我可不给你开门了啊，自己联系你们老师去。”门卫打了个喷嚏把锁揣回怀里，正瞥见她捏着的那张边角被雪微微打湿的照片。
　　“抱歉抱歉，最近真是太麻烦您了。”俞锦带着歉意鞠了好几个躬，从怀里掏出一袋油纸包着的桃酥放在门卫室的桌上。
　　“好吃的，您尝尝。”

　　“你这小姑娘是不是傻？把零嘴揣怀里，把辛辛苦苦拍的照片攥手上？打湿了还怎么用？都不知道问人家老板要个档案袋装一下。”门卫把桃酥拎屋里，随口说。

　　“唉，印得少老板不给包，没事儿，湿了点儿白边一样能用。”俞锦有些尴尬，将照片塞到袖口里掖好防止掉出来。今天出门实在有些急了，连书包都没来得及拿，不然也不至于连个照片都没地方放。

　　“哼，都是一样用的正脸照就不会让那相馆老板多弄几张出来？站在照相机前来来回回拍那么多回，小心改日拍成了短命鬼！”门卫轻嗤一声，利落地把门落了锁，不再跟站在门口的雪人聊天。

　　俞锦撇撇嘴，她倒是想有印好几张的钱，省得一趟一趟地跑了。拍照折寿么……能折多少年的寿？她只知道若是少递一份没照片的资料，她的奖学金便又要往后延几个月。往后不想死，也得当下活才行啊。

　　不知是不是因为那袋桃酥比别的店好吃，往后碰上俞锦去照相馆拍照或是去办旁的什么事，那门卫都要跟别人换个班，然后坐在桌子边打瞌睡，等俞锦悄悄溜进去后再出来落锁。

　　这些照片后面有的还留有胶痕，大概是从一些无用的档案上被主人轻轻撕下来的，知道她确定自己再也用不上这些照片后，才凭着印象在背面写上了时间。

　　丁卯年之后都照片渐渐从正面照变成半身照，衣服也不再局限于校服，多了些新的尝试。秦青松取出一张俞锦穿着西服的全身照，照片中的她面上学生气的青稚未退，看着镜头的眼自信坚毅，照片是死的，她的眼是活的。背面除了照例的时间和地点外，又添了一句“楚桑梓摄”。

　　彼时俞锦刚工作没多久，律师本就举步维艰，女律师更是在业内受尽偏见，是以俞锦第一次接到委托时甚至连身像样的西服都找不出来。
　　秦青松依稀记得那时俞锦就是靠着那单委托叫响了名头的。所谓叫响了名头，也只不过是让业内知道了有她这一号人，此外病没别的用。他曾听楚桑梓提起过，那确实是个烫手山芋。不过楚桑梓未对案件介绍过多，只着重复述一番俞锦的辩词。

　　入行至今一月有余，俞锦还没有找到一个适合的律所。正打算再敲一家碰碰运气时，便迎面遇上了那家律所的律师，于是就要上前介绍自己。
　　那人刚捞了一笔着急等下班寻乐子去，才懒得看她的什么简历，只随手把那要二审的委托打发给她，让她打赢了官司再来说招聘的事。

　　案件很清晰明了，一个女人失手杀死了自己的丈夫，究竟是防卫过当还是蓄意谋杀？在丈夫没有做出伤害妻子的行为下为什么妻子会进行防卫？一个女人怎么可能在没有任何预谋的情况下杀死与自己力量悬殊的男人？一审时被告的律师就这样轻轻松松被这两个问题给打败了。那人拿了钱抹了把嘴就要走，走前还假惺惺地劝女人的父母不要把棺材本都扔进了这笔不划算的生意里，气得女人年逾六旬的父亲险些昏死过去。

　　待俞锦见到那对委托人父母时离二审也没剩多久了。他们是在医院见的面，老先生躺在地上输着最便宜的葡萄糖，寒冬腊月只裹了一层薄毯。老太太的眼里充斥着血丝，连歇斯底里撵人的力气都没有了。俞锦有些迟疑，连想好的不用金钱报酬，只要在二审前为她提供食宿这些话都不知道该怎么说出来了。
　　她蹲下身轻轻拉起老太太的手说：“一审时你们已经付过委托费了，剩下的我会解决，不要担心。”

　　白天俞锦忙于奔走于委托人与刑事司之间，晚上便带些日常必需品去医院陪护。也是这段时间里她渐渐与楚桑梓熟络了起来。旁人会觉得楚桑梓此人冷心冷面，但对于朋友楚桑梓好得无可挑剔。虽说不能保证帮俞锦有百分百的胜率，但替她跑跑医院看护一下总没什么问题。
　　最后的报酬么……秦青松摩挲着照片，轻笑一声。
　　怪不得他哥说她蠢呢。
　　但是值得的罢。她付出的真心是值得的，她们付出的真心最后都是值得的。

　　再往后的照片里开始会冒出个毛茸茸的脑袋，吐着舌头冲镜头傻笑。
　　一条傻狗。照片的背后这样写。
　　另一张照片上，傻狗被划掉，下面是它的名字，框框。

　　楚桑梓有问过她为什么要给你们这只小不点儿起个这样的名字。俞锦说人生总是条条框框，如果狗的人生也是条条框框的，那它跟人不就没两样了吗。希望“框”字真的能框住它，让它守点儿规矩。
　　楚桑梓被逗乐了：“它都当狗了你就放过它吧。”
　　俞锦随口答：“哦，那就祝它能冲破这些条条框框做最真实的自我，过上好吃懒做的生活。”

　　这话简直是在赐福，因为框框真的过上了这种生活。每天不是躺院子里晒太阳就是抓耗子玩，嫌太热了还会悄悄溜沙发上睡觉，也不用费心劳神看门什么的，俞锦家里最宝贝的可就是它了。日子过得比在律所里整天焦头烂额的俞锦好上太多。

　　一张合照还没来得及放好，只是随手夹在了册子里，随着翻动掉了出来。
　　秦青松其实很早之前就问过了，为什么她那么钟情于拍照？因为瘦所以俞锦在镜头里的形象不会畸变太多，但远不如人眼所见的美而真实。

　　那是在中秋，难得大家都聚在一起。早在开宴之前俞锦便张罗着让大家拍合照，秦青松过去打下手时想起来就提了一嘴。
　　照片打出来后俞锦将他叫来，回了他的问：“你觉得往后这样的照片我们还能拍几张？”
　　秦青松心下已有答案，却很难回答这个问题。这样的机会他们往后还能有多少？秦青松心口不一道：“当然是有多少拍多少，能拍多少拍多少。”

　　俞锦笑着点点头，随手将照片夹进了册子里。

　　翻到最后便没有了，只剩下一片空白。不知主人是否早已预料到自己不可能将这些空白一一填满，于是写下了很多感谢的话。她从不介意让人翻看她的照片，或许也会为好友不经意发现这些话而暗暗窃喜吧。她所珍视之物，被同样珍视它们的人稳稳接住了。

　　桌子上罗列着的并非什么惨烈的照片，而是俞锦用命换来的证据。秦青松将他们重新塞回了档案袋里，又抽出一只钢笔在曲新黎给他的那张照片的背面，学着俞锦的自己一笔一划地写下了时间和地点。然后翻过来放进册子里。

　　看清了照片，秦青松微微怔愣，复又会心一笑，拿出照片在背后署上“秦青松摄”。
　　照片上，俞锦穿着那条她珍藏的竹纹蓝底旗袍站在曲公馆大厅前，笑如清漪，看不真切。当时秦青松说这张拍得很糊，不如重新拍一张。俞锦看过后却说不用了，再拍很难复刻出这样的神韵，她自有办法。
　　想来她确实用了所谓能让照片变得清晰的方法，可当时的情形太过匆急，照片塞进曲新黎手中已经碰出许多折痕，又流转好几处终于到了他手里，难免会有些破损。

　　庚午年，八月十五，秦青松摄。
　　他也多想留在那一天。

　　秦青松将册子合上，锁进了抽屉深处。他依稀能想象到当时是怎么样的。

　　俞锦只身前往证物存放的地下室，用随身的相机一一记录下来。待要出去时外面已是火光漫天，要将俞锦和证物都烧成天地间一捧灰。
　　俞锦死死撑着，终于等来了曲新黎的接应。她走不出这场大火了，可她不要死在这场火。火舌舔舐着她的皮肤，最后她溺亡于院里枯井中，浅浅一洼水难救一片火，却轻易夺了一条命。

　　秦青松整了整卷宗，合眼养精蓄锐，且候明日开庭。看这把火，最后究竟烧在谁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