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莲花去国一千年雨后闻腥犹带铁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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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司法部第一批录取通知放出，曲家大公子郁结于心的死结才算绕开。连累着提吊着心多日的老管家暗地里也舒了口气。总是又免了场口舌是非生，叫主人家安生了些。
各政要家打发来道贺的人不少，庸庸挤满了会客厅。曲新黎捏着杯子半眯着眼，有些喝不进了。骨牌轻轻摔到木桌上的声变得不甚清了。日薄西山，照见曲公馆盈满了绯糜的香烟美酒味。
那伴了他读满大学的舶来单片眼镜早不知被哪个操心的取到哪儿去了。模糊的眼里，有怎样的海量也得借着三分的酒佯出七分醉来。瞧着这些张嘴尽力去咧出扭曲的弧度来，倒叫他受不了。曲新黎想，怎么就算是“天大的喜事”了呢？
盛着笑的肥皂泡破了，炸开一片酒精，正溅到曲新黎的眼里，平白地有生出一股子恼劲儿。不知是谁先笑嚷着醉了醉了，引起一阵衣料摩擦的簌簌声，纷纷告辞去。
小先生虽讲起话来有趣，可太正经。便是有趣也做无趣了，总不是和他们好相与的一类人。不如早早归去，好到下一个舞池开起美酒，尽情洒在同伴身上。
是个月朗星疏的好天气。而今短暂地，上下能做主的只他一人就更是好上加好了。母亲早前又去了广东，父亲还是呆在他那处政府安排的公寓不愿回来。待到极尽地主之谊，连着三分的酒也醒完了。
曲新黎最后简单交代了一些事便上了楼，将起居室的锁从内卡下，又扯掉了作贺礼送来的好酒上的红布绸，拣了三只杯子顺次斟满。
他该邀这场喜事里属于他的客人喝上一些了。
蒙星一滴清雨落入浊酒，淡淡的尝不出味来。
曲新黎锁了窗收好眼镜，又抬眼确认了时间，还没有过十点。
估算着时间差不多了便取来蜡烛，在电灯灭掉的那一瞬，一簇火光悠悠擦出，替他点来烛芯。
“晚上好。”苍凉的两指掐灭火柴，不着痕迹地将两者过亲昵的距离拉远开来，正正好让烛光映清了来人的脸。
雨骤然大了，他随寒气从四面八方侵了进来。
“晚上好。”曲新黎轻轻颔首算作打了招呼，后又觉着有些不对劲，也不好再冲着这张脸开口说些什么了。
曲新黎端来一杯酒递给他，对方迟疑一瞬，便接下饮尽。
曲新黎自小患了昼盲症却鲜有人知，便是大了平常里也总好戴半片眼镜示人，作得风雅又体面，难猜着视度上那么差。而过了昏黄的夜，一双眼看人看物又清又亮。如他此刻，清晰地看着另一个自己与他共执一盏烛火。
难分难辨，不过是困在猎猎火海中的他。便以字相称，唤曲颂闲罢。两残破者拼凑着，合做一个完整的人 。
这里的白天与过去别无二致，考试、应酬、出成绩，不过是他没熬到那时候罢了。可到了晚上就不一样，曲公馆相较于白日还要热闹许多。他不是第一夜这般见了，倒如那来日的传言般，宾客如云。
可哪有什么宾客？不过是被烈火炙烤着的佣人，不断地哀嚎着。
大片墙皮脱落掉，墙面散发着滚烫的热气，耳边尽是歇斯底里的尖叫声。每晚如此。
而对曲颂闲，他困在了一个三百六十五天的美梦里。而梦醒来又怎么不是噩梦。
疼啊……火焰舔舐皮肤，水分迅速流失，全身萎缩扭曲在了一起。
曲新黎轻轻环拥住曲颂闲，或许这样会让他好受一些吧。
“颂闲，我带你走吧。”曲新黎的声音打着颤，攥着他手腕的力却那样紧。这话说起来也很怪，哪有自己带自己走的？曲新黎对自己的命看得其实不那么重，只是曲颂闲，他的生命里不能只剩下一场循环往复的悲剧了。
那是头一夜，白日里曲新黎终于回到了他所渴念的家。待进了门，谁的脸都是那样的模糊，是陷在回忆般，早已记不大清了。
曲颂闲扶在他的臂弯良久，没有对他的这句话有什么表态，也不再多分一些心神对外面的人。只靠在他怀中轻轻问：“可以给我讲讲，你是怎么出现的么？”
曲新黎怔愣一瞬，感受到怀中渐渐有了实感，便放了心将下巴抵在他头上，将独属于“曲新黎”的伤痂缓缓撕开。
时民国十九年夏，曲公馆不明缘由地烧毁了。当天难得是主人一家团聚的时候，上下二十多口人就这样死于非命。曲新黎侥幸逃出，而因仇家从中作梗使得他的社会身份被吊销，最后报告上说除大小姐宋明沂下落不明，其余人口无一生还。
曲新黎悲痛欲绝，带着母亲的遗愿在幼时好友的安排下前往中原故居休养，并密谋让真相浮于水面。后在好友、亲故的离世和身心重创后浑噩去到上海，最后起了轻生的念头。
时疫正盛，曲新黎欲自戕前救下一名命垂一线的小道士，自己亦感染了疫病，不日下葬。
小道士自称是地府阴差，愿以一命还一恩。若他愿与鬼合谋，可让曲新黎回到憾生时，任期结束，便是死期。
曲新黎因早逝，尚有一番抱负未抒，所以同意了。他感受到自己的亡魂飘零久，走过了一片黑暗，爬过十八层地狱，最后停到了顶楼，也是曲公馆的正门。
“往后的事，你也知道了。”思及此，曲新黎不忍哂笑一声。
麻木地熬过了一天，直至晚间曲新黎才后知后觉，原来这是他和父母妹妹团聚，也是曲公馆遇害案的当晚。
这晚也是，晚饭毕外面打起了闷雷，公馆上下断了电，父亲自发随管家去看电路，妹妹先回了房，余他和母亲在书房谈话。话间母子二人又因故起争执，不慎打翻了烛台，佣人又报阵雷劈翻了园中数棵树，一众人手忙脚乱地报火警、灭火自救，惟曲新黎不再挣扎，独自回了三楼的卧房挂上锁，独自等待着死亡的到来。
他感受到火焰炙烤在皮肤上的感觉，第二天一早，一切却又恢复如昨。只有仍旧看不清脸的佣人和路人时刻警醒着他，他们都是鬼。
时间过得很快，或许又过得很慢。他总能感受到一股说不上来的感觉伴着自己。曲新黎求死不得，作困兽伏于此，最后他先耐不住了性子，在第二天晚上，也是录取通知书出来的前夜，请那怪异出来。略疑了一瞬，便化了形站在他面前。两人如出一辙，相顾而立，如镜子般。
曲颂闲将头埋得低了些，听着上头闷闷地传来曲新黎的声音：“所以，我带你走吧。离开这个长夜。”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莲花去国一千年雨后闻腥犹带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