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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57章 平息 “事到如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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羲清变回仙身,目光落向被刑拷紧缚、被迫跪伏在地上的醅火,抬起手掌,手中仙光一盛,生死簿和判官笔自醅火怀中凌空腾起,飞至她手中。
她声线沉肃,开口道:“陵延。”
陵延躬身上前:“臣在。”
羲清将生死簿与判官笔交给他:“鬼王醅火蓄意谋逆作乱,即刻起削去鬼王之职,罚入无间地狱。鬼界鬼王之位空缺,我命你前往鬼界,暂摄鬼王一职。你将她带去服刑吧。”
“臣遵旨。”
陵延押起醅火,启程前往鬼界。
羲清又道:“乾阳,将五百年前后的始末原委详尽昭告天下,洗清魔族与魔尊棽罗蒙尘数百年的冤屈,将幕后真凶与全部真相公之于众。”
乾阳领下仙帝旨意,转身之际,不自觉望向极东方位的仙界尽头。
层层云海相隔,棽罗一个人失魂落魄地立在原地,身形单薄,孤影寥落,好似一阵天风便能吹散。
虽看不清细微神情,却能远远感受到那股浸透周身的死寂,仿佛整片天地的生机都绕着她尽数褪去。
他足尖一点踏云飞身,跨越漫漫云海落到她跟前,别别扭扭地与她搭话:“喂,你怎么了,这仗咱们不是打赢了吗,你怎么看着反倒比输了还难受?”
棽罗没有看他,指尖微微发颤,万念俱灰地喃喃:“聿蕴和…魂飞魄散了…”
言语间含着巨大的悲恸。
之前聿蕴和死了,她可以去鬼界捞他,而今他的魂魄消散于天地间,她到哪里去,还能找得到他呢?
乾阳直愣道:“聿蕴和?奥,你是说方才那个凡人?他没有魂飞魄散啊。”
棽罗猛地抬眸,眼底骤然迸出一点光亮,声音都带着颤抖:“你说什么?!”
“大罗金仙的金钱剑专斩阴邪浊气,他的魂魄澄澈纯粹,并没有受金钱剑影响啊。”
棽罗燃起希望,激动地道:“那他现在在哪儿?我怎么没看到他!”
“这…”乾阳挠头,“这我就不知道了。”
方才燃起的微光一瞬熄灭,棽罗头又低下去。
“棽罗,”半空中路过他们的陵延顿住脚步,出声解惑道,“聿蕴和的魂魄,已经被勾魂的无常勾走,带去鬼界往生了。”
棽罗闻言惊喜地抬头:“真的?!”
“此乃生死簿所载,不会有错。”陵延垂眸看着她眼底毫无杂质的欣喜,话音微顿,似轻叹自语般又补了一句,“我昔日下凡历劫,与聿蕴和接触下来,知他心性至善、品性端正,确实是个极好的人。”
值得你这般惦念。
陵延半生执念,倾心告白、百般奔赴,终究尽数落空。到最后,他能给她的,唯有这般体面的成全。
认可她所爱之人,放过自己多年痴念。
可棽罗此刻满心满眼只记挂着聿蕴和,全然未曾察觉他语气里的怅然与释然,半点未接他话中深意。
她只顾着急切追问心中最重要的事,认真问道:“陵延,聿蕴和护佑六界、立下大功,下辈子,可以投个好胎了吧?”
陵延压下所有心绪,音色清浅平和,再无半分私念:“自然。”
棽罗终于彻底松了口气,眉眼间漾开一抹久违的笑意:“太好了!”
千年暗恋,到今日终于彻底落幕。
陵延眼底藏起无人窥见的落寞,不再多言,携着醅火默然转身离去。
棽罗飞回云台,靠近羲清道:“羲清,事到如今,该还我一个公道了吧?”
大战结束,羲清传完谕令,已命在场仙官和仙兵尽数散去,唯独她自己一直未曾移步,依旧立在原处,分明是特意留在此地等候棽罗前来。
羲清目光直直迎上棽罗,没有半分闪躲推诿:“此事确实是我错了,你有何要求,我悉听尊便。”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先引三道天雷自罚。”
说罢,她单手指天,指尖仙光直冲云霄。整片天地光线倏然暗沉,浓黑雷云自四面八方急速汇聚,金紫色电光在其间蜿蜒游走,隆隆闷响不断,风势骤起,吹得周遭云絮翻涌狂乱。
仙帝亲手引出的天雷威势滔天,狂暴程度远非寻常修士雷劫可比。
第一道天雷落下,羲清仙身震颤,她伫立原地,半步未退。
第二道天雷落下,狂风卷得她衣袂剧烈翻飞,她唇角已溢出血丝。
待到第三道天雷轰然而至,她再难支撑,身形猛地一挫,重重单膝跪落在云台的水晶地面上。
这一道雷直接废去了她一半修为。
三道天雷劈完,羲清强撑着地面缓缓起身,压下喉头翻涌的腥甜,气息不稳地看向棽罗:“现在,说吧,你想要什么补偿?”
棽罗托着下巴作起了思考状。
*
诸事落定,棽罗回到阔别五百年的魔界,望着断壁残垣绵延千里的魔界大地,棽罗想:不过是从头再来。
她传令还留守在天魔殿的魔侍,昭告天下,召回流亡各地的魔族子民,重整魔界山河。
她先是派人清理各处废墟,搭建简易屋舍,安顿流离的族人;然后组织修复城墙和道路,加固地界屏障;最后规整地界秩序,划分耕田、居所、集市区域,安排专人分管农事、治安、物资调配,让百姓安心耕作生活。
经过日复一日修缮耕耘,坍塌的屋舍重新建起,干裂的田地长出庄稼,四处漂泊的族人重回故土,这片饱受歹人利用、战火摧残的大地,终于慢慢恢复了烟火气。
至于棽罗想到的补偿是什么,在由她新任命的官员带领下视察百姓居所修缮情况的时候,当地魔族子民见到棽罗,问道:“尊上,咱这魔界咋凭空多了三千株蟠桃树?”
棽罗勾唇一笑,“我管仙帝要的。整座瑶池仙境的蟠桃园都被搬来了,以后天上的神仙要是想吃仙桃啊,都得上咱们这儿来讨要,哈哈!以后咱们也办蟠桃大会,我魔族子民人人有份,谁都可以一尝这仙桃的滋味。”
“仙帝会同意这个?”
“她理亏。”
*
羲清扪心自问,执掌仙界这些年,她无愧于苍生,无愧于天地,无愧于朝纲,却唯独愧对棽罗一人。
五百年没有去天牢看过一次棽罗,是不是太过残忍无情。
可是她怕她见到了棽罗,便忍不下心来让她继续受过。
当年娑伽封自己为新仙帝时,曾单独与自己谈过一番话。她说仙帝之位不仅是仙界之尊,也是除神界之外的下五界话事人,需协助神界统御天下,管理各方。
自己作为五界魁首,除了要执掌好仙界,也要留心其他四界的事情,调和各方争端。当今六界之中,妖魔鬼三界向来动荡,素来难以管束,必须多加提防。
尤其是魔界,才太平了两百年不到,两百年前还是一个茹毛饮血的原始野蛮地界,未来变数难料。
虽然看得出棽罗是一个有品性有抱负的掌权者,但她族中,仍有大批心术不正邪性未泯戾气深重之辈,日后恐再生祸端,棽罗自身亦难免被与生俱来的魔心所累。
因此当乾阳向她禀报魔族作乱人间、被人族宗门修士讨伐,请求出兵的时候,她第一念头便是:“母神当年忧心的那个时刻,终究还是到来了。”
先入为主之下,她没有将这件事情派人仔细从源头查起,就直接同意了乾阳出兵的请求。
可是想到棽罗可能会死在这场纷争中,她依然于心不忍。这时陵延向她提出了另一个建议,在九重天天牢中专门建一座化魔池,惩罚棽罗在其中坐五百年天牢,以此终止人族和魔族的战火。
羲清想这确实是一个更好的办法,既可以避免一场浩劫,又可以清洗棽罗的魔心,净化棽罗的魔性,也算不负当年娑伽的嘱托。
只是,她不敢细想棽罗心中该是何等怨怼。
昔日御战时,棽罗从来都十分相信她,战场之上屡屡将毫无防备的后背交付于自己。她能够看出那份相信中带着棽罗本性的纯良,以及她发自内心对自己实力的认可与仰慕。
这份沉甸甸的信赖,让她不敢去往天牢,不敢直面被囚在化魔池中的棽罗。
而后便是真相大白,一切尘埃落定后,她等在原地,等棽罗来找她兴师问罪。
她以为棽罗会叫她也去坐五百年天牢,或者至少是与那相称的惩罚,她甚至想到棽罗叫她去死,毕竟她使棽罗白白蒙受那么大的冤屈。
她做好了那样的准备,可她没想到棽罗提出的惩罚只是要走瑶池仙境蟠桃园里的三千棵蟠桃树。
不是说那不算仙界的损失,只是与棽罗自己的遭受相比,三千棵蟠桃树实在算不了什么。
震惊之余,她又心中恍然:倒确实是依棽罗的性格能够想出来的事。
*
距离那次鬼王叛变事件发生后的第十年,广目天王去南天门值守的时候,看到魔界的魔尊正在门外鬼鬼祟祟,见到他,就装作遛弯的样子路过南天门走远了。
第一天如此。
第二天如此。
第三天还是如此。
第四天,广目天王本着尽忠职守的原则,将此事禀报给了仙帝,说魔界的魔尊正在日日勘探仙界地形,疑似想效仿鬼王醅火攻上九重天。
魔尊在天界的地盘像呆在自己家里一样到处走,这么显眼的目标羲清能感知不到吗,她前三日都当做看不见她,此时忍无可忍,现形在她面前问她:“棽罗,你提的要求我都已经答应你了,你还赖在天上干什么?”
棽罗讨好地咧嘴一笑:“十八年太难熬了,你们仙界有没有什么道具,能使我一下子跳到八年之后?”
她想怎么着也得等转世的聿蕴和长大再去找他,况且那是第一次遇到他的年纪。
坐五百年牢的时候没说难熬,要她等短短十八年可给她等得抓耳挠腮,焦灼难耐。
羲清道:“八仙之一的纯阳真人好酒,府中收藏着他四处搜罗来的琼浆玉液,封存在一个个酒葫芦里。那酒带着仙力,喝一口便能使人睡上一年,你可前去向他求取一壶。”
听到“琼浆玉液”这几个字,棽罗突然想起当年在荔州重阳节庙会,与丹墀一起喝的“京城仙酿”,兀自会心一笑。
这十年间,她不曾半分懈怠,日夜操劳整顿魔界,终于使得魔族渐渐回归正轨。
待到上至中枢执事,下至地方分管,农桑、城防、治安各类各司尽数就位,从上到下有条不紊运转妥当,她动身前往苗疆,把丹墀请来了魔界,求她出任魔族左使,丹墀嘴硬半天,最后还是答应了。
请的时候棽罗说的是“你可在苗疆与魔界来回自由通行”,“不会费你许多精力”,“轻松得很”,结果没想到交代完族中大小诸事,棽罗就把魔界丢给她自己跑到了仙界,说要去仙界出个小几年的差,丹墀才知道又被棽罗骗了。
无奈,她只能坐守天魔殿宝座,挪不了一点地方,一边处理处理不完的政务一边在心里咒骂她。
棽罗收回思绪,抬眼看向羲清,轻快道:“多谢!”
虽有仙帝的情面做保,可纯阳真人站在自家洞府的酒库中,拿起一个酒葫芦,珍惜地端详半天,叹口气放下,再拿起另一个酒葫芦,疼爱地摩挲半天,又叹口气放下,最后哪一个也不舍得,转身双臂张开,护住他身满墙排列摆放的酒葫芦,一副舍生就义的样子道:“这些酒全是我的命根子,一个都不能带走!”
“哎呀,你看你这屋里屋外院子地窖的全是酒葫芦,拿你一个又何妨,啊,仙帝都发话了,你便送我一壶吧!”
最后棽罗连劝带抢地从纯阳真人那里拿走了一个酒葫芦,当然抢的成分更多一点。
她拿着那酒葫芦,一路行至祥云尽头,去了天机碑那里。
双脚一踩到天机碑附近的云彩上,一道带着浓重怨怼的声响便传了过来:
“当初不是说好日后多同我说话吗?怎么这么多年过去了你都没来。”
棽罗晃了晃手中酒葫芦,“我这不是遵守约定,专程来陪你了吗?”
她走近天机碑,席地侧躺,一只手肘撑住地面,单腿屈膝,另一条胳膊随意搭在膝头,手腕一转,举着酒葫芦仰头灌下两口酒。
醇厚酒香漫溢唇齿,绵长回甘,在舌尖层层漾开,久久萦绕不散。饮之便有清润仙泽流转周身,通体筋骨轻盈松弛,浮躁之气一扫而空。这才叫琼浆玉液吧?那京城里的那是什么玩意那是!
天机碑语气仍带着气闷:“哼,我是什么很好说话的人吗,当时就不应该回答你的问题,你说话不算数,我再也不帮你推演未来了!”
棽罗一点儿不顺着它的话说,径自开口:“再帮我占一个问题呗?聿蕴和投胎转世后姓甚名谁在哪里做什么?”
天机碑:“……”
“你不要装听不见我说话!我都没跟你计较,那十年前,你未经我允许就将什么闲杂野类钉到我身上,脏了我的石身,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棽罗朗声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对不住对不住!不过我心中畅意至极,憋屈了五百年,而今真相昭然,一身轻快,欠我的,我已经尽数讨还回来,实乃人生一大快事!”
天机碑瓮声瓮气地问:“你这段时间干什么去了?”
棽罗道:“那可说来话长了,总而言之,我爱上了一个人,一个一日不见,思之若狂的人。”
“好了,”棽罗哄它,“快帮我预测一下我的问题吧,你告诉了我,我一直在这里陪着你,陪到你烦了我才走。”
天机碑沉默半晌:“聿蕴和投胎到凡间一户普通市井人家,姓褚名砚,家中虽清贫但父母康健,恩爱有加,一家人和睦融融。褚砚天资聪慧,十八岁中榜登科,外派边疆协助当地治理民生,二十岁调回朝廷,入翰林院供职。”
“哦…那我就二十岁再去找他…这葫芦里的酒正好可以喝够十口…”棽罗琢磨着天机碑的话,单眼往葫芦眼儿里瞧。
她又喝上两口酒,语气略带新奇地道:“话说你怎么进化了,之前你的预言不是还只能显示在石壁上吗?”
“还不是因为你不来看我,连我功能又提升了也不知道!”
说完,天机碑的声音开始变得飘渺悠远:“说好了,我一年后才会再次开启,到时候要是我看不到你,我就再也不跟你说话了!”
“当然当然…”仙酒后劲翻涌,棽罗开始有些发醉,说话含糊不清起来,“绝对不会离开…”
她仰头喝干最后两口酒,空了的葫芦掉到了一边,她阖上眼,意识变得愈发模糊。
“不仅不离开…还会连陪你十年…怎么样…满足了吧…就是…嘿嘿…也与你说不了话…”
不过天机碑已经听不到了。
临睡过去前,她最后自言自语地喃喃:“可惜没问他那晚感受…可惜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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