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銮铃响处》旺己命

37、第37章 生魄 自此她有了

　　棽罗就此被押入了仙界的天牢，泡在化魔池中，被自周围八道通天石柱上延伸而出的粗壮铁链牢牢捆住，结成一道锁魔阵，日夜不停地侵洗她周身的魔气。

　　这锁魔阵可以锁住她的魔力，使她无法施展魔功，但她心里自然不服，越琢磨越觉得不对。

　　五百年里她想的最多的便是：我魔族到底做了什么，叫人族那样仇视？

　　日复一日的浸泡与思索中，她想出了一个法子，她借助化魔池一刻不停地洗去她自元身百骸六腑至元神三魂七魄的魔气这一特性，偷偷炼化，如铁杵磨针涓流汇海一般，终于在五百年刑期还差十几年要结束的时候，自体内抽出了完全不含魔力、不染半分魔气的一道本命生魄。

　　这道生魄因没有魔性，也没有任何灵力，如同一抹空气，飘飘荡荡浮在空中勉强维持着形神不散。正因如此，她不受锁魔阵所限，可以自由出入这所专为棽罗打造的天牢。

　　棽罗对生魄道：“你是从我自己身上拆出来的，是一具与我自身无二的实体分身，所以你知道要做什么吧？”

　　“知道，”面前这个外形神态都与她如出一辙的人点了点头，“九重天极东之地有一补天石，名为天机碑，可窥天命，是千年前御战后娑伽送给羲清的。你想让我去那儿查查，看能否找到人族来我魔族开战的线索。”

　　“没错，你去吧，注意点儿避开那些巡逻的天兵。”

　　棽罗叮嘱完，生魄便晃晃悠悠地飘起来，飘到天牢大门处，如同一抹轻烟，从两扇巨门中间的缝隙中钻了出去。她一路向东，穿过重重云海，来到祥云尽头，这里远离仙界的那些楼阁仙阙，见不到一个人影。

　　在云彩接近边缘的地方，斜立着一块硕大的石头，石壁沟沟壑壑，只一面格外平整，光滑如镜。

　　生魄对着这块天机碑，一时不知该如何下手，围着它转了几圈也没看到什么开启的机关，刚要伸手敲一敲它光滑的那一面，看上面能不能浮现出个什么石神化身之类的，忽有一道声音骤然响起：“别碰我！”

　　“谁，谁在说话？”生魄被吓了一跳，瞪大眼睛环顾四周。

　　“废话，当然是我，这儿还有别人吗？你可知为何这目光所及之处都看不到一个神仙？我可是神界的天石，原是母神娑伽的所属物，谁要是碰我一下，无论你是仙是魔，即刻便会灰飞烟灭！”

　　生魄的目光收回，落在面前的天机碑上，半信半疑道：“是你在说话？”

　　“没错。”

　　“你…长得像块镜子怎么实际上是个喇叭？”

　　“我本来确实不会说话，但是这仙界无人与我说话，久而久之，我就学会自己跟自己说话了。”

　　生魄没有与它过多闲谈，开门见山道：“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可以告诉我，人界为何要来举戈征讨我魔族吗？”

　　天机碑不耐烦道：“笨蛋，我是天机碑，顾名思义，只能窥视未来，追溯不了过去，怎么告诉你。”

　　生魄忍不住嘀咕：“这么没礼貌，难怪没人和你说话。”但毕竟有求于人，她缓和了语气续道：“好了，我多与你说说话，你可以解答我的问题吗？”

　　天机碑道：“本来呢，只有仙帝问我未来的情况我才会回答，但是我可以给你一次机会，因为我在这儿呆了近千年仙帝也没来找过我一次，无聊得紧。”

　　“倒是符合羲清的性格。”生魄心中默想。

　　天机碑又道：“我每次只能回答一个关于未来的问题，回答完就会关闭，说好了，你以后可要常来跟我聊天！”

　　“好吧，未来也行，”生魄想了想道，“我魔族未来都稳定得很吧？人族还会莫名其妙来找我魔族麻烦吗？”

　　“未来…未来…”天机碑的声音渐趋肃穆，又愈发虚渺，仿佛从云边落下，又缓缓消散在万古苍茫之中。

　　“这也不能告诉我？”

　　“不，我说过会回答一次你的问题，我当然可以告诉你…”

　　那声音愈飘愈远，终至淡不可闻。

　　而后，几行字浮现在天机碑光滑的石壁之上。

　　生魄逐字逐句读着石壁上显示的文字，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喂，这是什么意思？”

　　但是天机碑已经关闭，不能再回答她的话。

　　*

　　生魄回到天牢，将天机碑所显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棽罗。

　　“总之那块石头就是这么显示的，你怎么看？”

　　“乾坤朗朗，命理洪流，武林盟主庄清塬率人族修士诛除魔族，于六界有功，位列仙班？”棽罗喃喃念着生魄转述给她的话，眉头越锁越深，“什么意思，我魔族不仅莫名其妙被人族和仙族攻打，未来还会被灭族？可我魔族这几百年一直偏安一隅，我也从不许他们出去惹是生非，难道我魔族存在本身就是个错，就非得被灭掉不成吗？”

　　“天机碑是神界送给仙界的，显示得断然不会有错，”生魄同她琢磨道，“‘乾坤朗朗，命理洪流’，莫非是天道？因为天道安排有人要成仙，所以我魔族就得当垫脚石？”

　　“我不允许！”棽罗咬牙切齿，声音里带着压抑了五百年的怒火，“我这偌大个魔族，倒是成了有些人得道成仙的一环了？成为他人的注脚、棋子，沦为弈中刍狗，成为被他人拨弄的算盘珠？！”

　　她深吸一口气，看着眼前自己的这一缕生魄，“本来打算叫你看完天机碑就回到我体内与我融合，现在看来还得再交给你一个任务。”

　　“既然是未来的事，说明还没发生，趁着这个叫庄清塬的人的命簿还有转圜余地，你速下凡找到这人将他杀死，要是等他做得差不多了，到时候命簿所载与他主观作为相辅相成，成为天道定数，那就回天乏力谁也阻止不了了。”

　　“不过你既无天地元气，也无本源能量，恐怕不能打败他，因此还是要先去魔界找覃祈年，跟他说明情况，让他安排人手去把人杀了。”

　　“等下去后，你只需重新接触魔气，便可与我灵识相通，直接对话，随时与我汇报进展。”

　　生魄问道：“是否要去跟羲清说明我魔族根本没有为害人界的情况？”

　　棽罗嗤道：“哼，羲清要是真信我，五百年前就不会把我囚在这儿了。”

　　“况且羲清要是见到你，必定要将你打散，使你形魄俱消，那我这五百年不白干了。当下还是杀了这预言中的庄清塬，别使我魔族直接覆灭为第一要事。”

　　“你若是杀了庄清塬后还活着，便和覃祈年他们去调查调查五百年前人族冠给我魔界的污名是怎么回事儿吧！”

　　话已至此，生魄领命离去。

　　刚离开不久，天牢的大门忽然被推开了。

　　棽罗以为是生魄被天兵发现，下意识抬头，却发现进来的是陵延。

　　“陵延，又见面了，”棽罗换上戏谑讥诮的神情，“最近是差事忙？这阵子没见到你，我反倒不习惯了。”

　　陵延沉着脸，不理会她的阴阳怪气：“我来检查你化魔的情况。”他皱起眉，目光在她身上扫过，“五百年快过去了，怎么你身上魔气几乎不见消减？”

　　“那没办法，我浑身都是魔气，想要洗尽我身上的魔气，除非将我洗得魂飞魄散吧！”

　　“你每次都非得这么说话吗？”陵延忽而褪下公事公办的神情，脸上难得动容。

　　“难道你还指望我好言好语地同你说话？对你将我押到这天上来坐五百年大牢感恩戴德？”

　　“若不是我向仙帝求情，你五百年前便死了！你魔族肆虐人间，人族不向你魔族讨回公道不会罢休的，仙界作为五界话事人也必会插手。”

　　“你还是觉得是我做的？”棽罗嗤笑一声，“你从来就不懂我，真不知道你在喜欢我什么。”

　　陵延被说到痛处，冷下脸，拂袖离开了。

　　*

　　下界前，生魄需要先去查庄清塬的生平。

　　仙界司命殿掌管世间大千生灵的命簿，在世凡人的生籍放在阳生殿，过世亡魂的死籍存于阴殁殿，定期将副本送到冥府。

　　生魄悄悄躲开搬着沉沉命簿走过的仆从，趁他们去阴殁殿存放近期已故之人的死籍之际，翻进司命殿的阳生殿，找到庄清塬的命簿，顺着一行行看去。

　　命簿记载，庄清塬生于江南世家，与将军兰晔之女自幼比邻而居，青梅竹马，少时便由两家夫人做主定下娃娃亲，二人各持一枚龙凤半月玉佩为凭，佩口各衔半颗金珠，相合则珠成完璧。那青梅名唤…

　　哎呀，这么细琐。生魄需要避着那几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回来的仆从，没那么多时间仔细看，直接跳了过去，接着往后翻：

　　庄清塬十一岁拜入天雍宗门下，每日勤恳修行，而后便是十分枯燥的修行生涯，练气，筑基，结丹…日复一日皆是如此。

　　原本还想看看庄清塬与魔界有什么交集，结果全是修炼，也没什么好看的，跳过，跳过！

　　她直接翻到命簿最后，来到最末一页看他当下的情况，显示的还是在修行。至于未发生的事情，是不会显示在命簿上的。

　　她浏览得粗略，也就未曾注意到被她匆匆翻过去的那几页里，在下山历练的部分，命簿似乎发生了一些不寻常的波动，莹白的字符出现了一些扭曲。

　　生魄根据命簿最后一行锁定了庄清塬此刻所在的位置，便即刻离开司命殿，从仙界边缘飞往下界，按照棽罗的命令，先去找覃祈年说明情况，然后和覃祈年一起去把庄清塬杀死。

　　却没成想，她一离开仙界，便被一人发现了。

　　仙界的帝君陵延。

　　陵延面色不虞地从天牢出来，正看到生魄飞离仙界的身影，他双眼一眯，当下毫不犹豫地便跟着她的踪迹一路追了下来。

　　这缕生魄是棽罗的一道本命魂魄，常人绝看不出差别，若不是陵延刚在天牢见过棽罗，他也一定会认为这就是棽罗本体。

　　陵延在生魄快飞至魔界时将她截住，想要把她带回去，她自然不肯，趁陵延不注意，绕过他就想加速往魔界飞。

　　但手无缚鸡之力的生魄哪是帝君的对手，陵延转瞬就追上生魄，将其制住，只是他并没有直接将这一缕生魄打散，使她回归棽罗体内。

　　他看出这缕生魄欲去往的是魔界，觉得棽罗仍然执迷不悟冥顽难改，便就近寻了一处人迹罕至的原野深林，使仙法布下一个幻境，将生魄送入其中。

　　他心中另有考量，想要借幻境洗去这一魄的戾气，净化这一魄。等这一魂魄的戾气尽数消散，再使她回到棽罗身体中，可加速棽罗在化魔池中被洗去魔气的进度。

　　“千年前我便叫你不要再回魔域。”

　　陵延目光幽深，仙力渐渐收拢回他伸出的手掌中，眼前一个巨大的幻境成型，幻境中是寻常人间模样，他看到棽罗模样的那一缕生魄从村庄路口的铁匠铺里出来，坐在板凳上，捧着腮，看着眼前一位老者打铁。

　　“当时答应了我的许诺，也不至于像如今这般被魔界同化。”

　　他拂袖转身，朝仙界飞去。

　　仙规既不允许仙界的神仙私自下凡，更不允许在凡间使用仙法。陵延将这两条都犯了，虽然他很谨慎地避开别人的视线，在人间使法力制造幻境的时候也是以最小的力道一点点绘制，但是他回到天上的时候，还是被仙界察觉到了他私自下凡的事情。

　　陵延没有说自己干嘛了，因为如果让仙界知道棽罗偷偷从化魔池分出一缕生魄跑下界，那棽罗五百年的牢就白坐了。

　　这不是他期望的。

　　仙界便按照违反私自下凡的仙规，惩罚陵延下凡历劫。

　　而棽罗被陵延封印在人界幻境中的那一缕生魄，自此有了一个她在幻境中的新名字，銮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