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杯盘河汉（二十八） 好玩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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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会不饿？熬了一整夜，最是耗神。”谢允善不由分说将她按在椅上。
孟青芦无奈，就是因为熬了一夜才会不饿啊。
“你爹今日有雅集要去，走前还叮嘱我，定要让你吃了早饭再去歇息，来，趁热吃，必须吃了再去休息。一夜劳累，再不吃饭身体怎么受得了？”
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粥点小菜，都是温补易消化的。
孟青芦本没什么胃口，但在谢允善关切的目光下，还是乖乖坐下用饭。
她看着面前摆好的碗碟，心中涌起一阵暖意。
虽在孟府不曾缺衣少食，却极少感受这般自然而真挚的关怀，甚至自己在司天台熬了好几个大夜回来也无人知晓，想来也不怪他们，自长兄离世后，她在孟府就习惯独来独往。
她乖乖喝了粥，吃了两块糕点。谢允善这才满意，轻拍她的手：“好了，快去补觉吧。”
孟青芦确实倦极了，行礼后便往自己院子去，经过陆也书房时，她下意识看了一眼，房门紧闭，里面静悄悄的。
她晃了晃脑袋，回到自己房间，褪去外衣时，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衔冰。”
“娘子有何吩咐？”
“小侯爷呢？可是在书房？”
衔冰摇摇头：“今早没见着小侯爷。”
孟青芦蹙眉，复又穿上外衣：“去把斫楠叫来。”
斫楠很快便到了，他眼神闪烁，不敢直视孟青芦。
“小侯爷去哪儿了？”孟青芦直接问道。
“我，我也不清楚……”
孟青芦：“说实话。”
斫楠在心里向自己的小侯爷赔罪：“小侯爷说反正您去司天台了，他就出去转转……”
“是去了秦楼楚馆，还是樽楼马市？”
斫楠赶紧摇头：“不会的不会的，小侯爷从不去秦楼楚馆！”
孟青芦揉了揉眉心：“我知道了，那就是去了樽楼马市，你先下去吧，等小侯爷回来，立刻来报我。”
“是。”
这一觉睡得深沉，孟青芦醒来时，只觉得头重脚轻，睡得太久，反而不舒服了。
窗外已是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将窗纸染成暖金色，院中桂花树影斜长。
她起身更衣，推开房门。
秋日傍晚的空气微凉，带着桂香和远处炊烟的气息，她在廊下见到正在扫落叶的斫楠。
“斫楠，小侯爷回来了吗？”
“还未。”斫楠立马立正，“少夫人，您睡了一整天，要不要先用些点心？”
孟青芦摇摇头，在院中慢慢踱步，活动着僵硬的筋骨，秋风微凉，吹散了睡意，思绪却飘向别处。
信步了许久，她晃了晃脑袋，收回思考《载成历》的思绪，转而想到如今已经是傍晚还未回府，这纨绔小侯爷当真是不让人省心。
侯爷和侯夫人待她如亲生女儿，她既担了管教之责，总不能真看着陆也在外胡闹不管。
夕阳渐渐西沉，天边云彩由金转红，又渐渐暗下。
院中点起了灯笼，暖黄的光晕在暮色中格外醒目。
陆也还没回来。
“斫楠。”她唤来斫楠，“备车。”
“少夫人要去哪儿？”
“去找小侯爷。”孟青芦转身回房取了件披风，“带我去他常去的地方。”
斫楠苦着脸：“少夫人，这……小侯爷知道了非得扒了我的皮……”
“不带我去，我现在就扒了你的皮。”孟青芦回头看他一眼。
斫楠在等会被扒皮和现在被扒皮中只犹豫了一瞬，正准备领路，忽听墙外传来窸窣声响。
孟青芦抬眸看去，只见几个油纸包模样的东西陆陆续续从墙外被抛了进来。
紧接着，一人便攀上墙头，单臂撑墙，翻身而下，衣袂翻飞间稳稳落地，连发髻都未曾散乱，显然没少翻过，再仔细一看，怀中还抱着一只小犬。
他一抬头，正对上孟青芦平静的目光。
两人大眼瞪小眼，院中一时寂静，只有秋风拂过桂树的沙沙声。
陆也还保持着落地的姿势，脸上写满了完蛋二字。
半晌，他才干笑一声：“小小孟大人，散步呢？”
孟青芦双臂环胸，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小侯爷这是体验民间疾苦，学那梁上君子？”
陆也讪讪站起身，放下怀中的姜耳，拍了拍衣袍：“我这不是，走正门怕惊扰父母嘛……”
“所以改走墙头？”孟青芦挑眉，“今日玩得可还尽兴？你带姜耳出去干什么？”
陆也心知不妙，忙弯腰捡起一块油纸包：“我这不是顺便带姜耳出去溜达溜达嘛，这样左邻右舍都认识这是我家的犬啦，等下回姜耳偷跑出去就不会被他们抓住吃了，哦对了给你带了礼物，你最爱的桂花糕——”
“哦？是吗？那你今日都玩了些什么？”孟青芦打断了他。
陆也干笑着走近：“就去玩了投壶，你猜怎么着？赢了一大堆彩头！”
他说得眉飞色舞，从怀中掏出几件小玩意儿。
“看，这些都是赢来的。”他得意洋洋地展示，偷偷观察孟青芦的神色。
孟青芦脸上不见怒色，反而微微一笑：“投壶啊……好玩吗？”
陆也见她笑了，心头一松，以为此事揭过，忙不迭点头：“好玩！那些胡商设的局，壶口比咱们平日用的小一圈，箭也轻些，倒有另一番趣味。我连赢七局，那摊主的脸都绿了……”
“这样啊。”孟青芦笑意更深，转头唤来一旁的斫楠，“去，把府里投壶用的壶和箭取来，就摆在院中。”
陆也一愣：“这是……”
“你既然玩得这般好，我自然要见识见识。”孟青芦笑得温柔，“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陆也隐约觉得不对劲，这小孟大人怎么越笑越像他娘啊？
斫楠动作很快，不多时便将铜壶，一筒箭矢摆在院中石砖地上。
秋月已升，檐下灯笼的光晕温柔地铺开一片。
孟青芦取了一支箭，递给陆也：“来，投一个我瞧瞧。”
陆也虽觉莫名，但这是展示身手的好机会，岂能错过？
他接过箭矢，退后五步，屏息凝神，手腕轻抖，箭矢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叮”一声正中壶心。
“好！”他自己先喝了一声彩，转头看孟青芦，满脸写着快夸我。
孟青芦却只是点点头，又递来第二支箭。
陆也再投，再中。
第三支、第四支……
直到第十支箭稳稳落入壶中，陆也终于察觉到不对劲了。
他接过第十一支箭，迟疑道：“阿楚，十支箭还不够证明我的技艺么？为何还要……”
话未说完，孟青芦忽然将手中的箭都塞到他怀里。
“既然这么爱玩。”孟青芦笑眯眯地说，“那便玩个尽兴，今夜月色正好，你就在这儿投壶吧，投完自己捡箭，再投，再捡。”
她唤来衔冰和斫楠：“你们两个可愿愿意轮流在这儿看着？看一夜，到时候工钱加倍。”
衔冰和斫楠眼睛都亮了：“愿意！”
“好。还有，不许帮他捡箭——小侯爷自己投的，自然要自己捡。”
陆也彻底懵了，抱着箭不知所措：“阿楚，你这是……”
“你不是爱玩吗？”孟青芦笑意盈盈，“那就玩一夜，玩累了，自然就不想出去玩了。”
“我还没用晚食……”陆也试图挣扎。
孟青芦走近一步，微微仰头看他，月光下的她摄人心魂：“那你是要吃饭，还是要接着玩？”
陆也看着她，喉结动了动，认命地抱紧箭：“我……我玩。”
天色从深蓝渐变成鱼肚白，陆也重复着投箭，捡箭的动作，手臂酸得几乎抬不起来。
石砖地上散落着七八支没投中的箭，实在不是他技艺退步，而是太累了，累得眼前都开始发花。
廊下，破梢斫楠和衔冰排排坐着，手撑下巴。
“斫楠。”衔冰打了个哈欠，推了推旁边的人，“起来吧你，该我睡了！”
斫楠揉着眼睛嘟囔：“你也睡，让破梢看。”
破梢不服气了：“少夫人可没让我来看，我多讲义气啊，我自愿来陪你们！”
斫楠无语：“那你等会别和我们分工钱！”
正说着，陆也又投偏一支箭，箭矢“叮当”一声撞在壶沿弹开，滚到墙角。
他长叹一声，拖着步子去捡，背影在晨雾中显得格外凄凉。
破梢见状，也不与斫楠争论了，面露不忍：“要不咱们偷偷帮小侯爷捡几支？小侯爷平时待我们那么好……”
“你敢？”衔冰也不困了，瞪他，“娘子说了，谁帮谁同罚，你想想，要是让你也投一夜……”
破梢立刻闭嘴。
算了，以后有机会报答小侯爷，不急这一时，不急不急……
三人正说着，正屋房门“吱呀”一声开了，姜耳从门缝里跑了出来，巴巴地跑到了陆也脚边。
孟青芦面色红润，神清气爽，与院中脚步虚浮，眼泛青黑的陆也形成鲜明对比。
陆也见她出来，咬咬牙，硬是挺直腰板，又投出一箭，这回倒是中了，只是力道不足，箭尾还在壶口晃了晃才稳住。
孟青芦看都没看他，只对廊下三人道：“把那张木桌搬到院中来。”
破梢斫楠连忙起身，将木桌木凳搬到院中央。
衔冰已经去厨房端了热水和布巾来，伺候孟灵台净手。
刚收拾停当，厨房的仆役便端着食盒鱼贯而入。
不多时，木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一笼刚出蒸笼的透花糍，糯米皮薄得能看见里头的枣泥馅儿，热气腾腾。
一盘烤得金黄的赤柰毕罗，酥皮层层叠叠，隐约透出内里赤柰的鲜红。
一碗羊乳酪浇淋的冷淘面，面条细如发丝，配着脆嫩的秋葵与笋片。
还有一碟切得极薄的鲙鱼脍，鱼肉晶莹透亮，旁侧配着橘酱、蒜泥、芥末三样蘸料。
最惹眼的是当中那瓮粥，用的是今秋新收的粳米，熬得稠糯，里头加了剥好的蟹肉、切碎的菘菜，撒着细细的姜丝与芫荽，鲜香四溢。
晨风一吹，香气飘了满院。
陆也正要去捡一支滚到树下的箭，忽然嗅到这香味，肚子不争气地“咕噜”一声。
他动作顿住，眼巴巴看向木桌，喉结动了动。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杯盘河汉（二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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