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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杯盘河汉(二十七) “止步不前 ...
转眼间,墙头的桂子已然落尽,秋风里的凉意添了料峭。
朝廷循例,赐下授衣假,以让官员学子准备寒衣,休整旬日。
永宁侯府的秋日清晨,露水还挂在院中桂花树上,孟青芦站在临窗塌边,深吸一口气。
“陆少焉,起床了!”
塌上的人形被褥动了动,传来含糊的声音:“起了起了……马上……”
孟青芦双手叉腰站在塌前,看着那团被子又恢复了平静。
她太了解陆也了,嘴上应得爽快,身子却像被床榻黏住了似的。
“我叫你起来,你听到了没有?”她走到床边,摇了摇那团被子,“你不会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吧!”
被子里探出一张睡眼惺忪的俊脸,陆也眯着眼笑道:“听到了听到了,我都把你的话好好收着呢,就放在被褥里,暖和和的,一定不会丢。”
听听,这是人能说的话吗?
孟青芦直接伸出双手,一手揪住他左耳,一手捂住他右耳,冲着他左耳喊道:“陆少焉你给我起来,不许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哎哟哎哟!松手松手!我起我起!”陆也痛得嗷嗷直叫,终于从被窝里爬了出来。
半个时辰后,陆也坐在自己书房里,面前摊着注疏,笔拿在手里却半天没动一个字。
他偷偷抬眼,透过敞开的门,正好能看到对面书房里的孟青芦。
她正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手中的书,时而皱眉,时而恍然,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阳光从窗棂洒进来,在她发间跳跃,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陆也眼睛一亮,机会来了!
他悄悄放下笔,蹑手蹑脚地站起身,准备溜出书房。
“站住。”
清亮的女声不高不低,却让陆也僵在了原地。孟青芦甚至没有抬头,眼睛仍盯着棋盘:“想去哪儿?”
陆也讪讪转身:“我我去如厕。”
“半柱香前你才去过。”孟青芦终于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坐下。”
陆也垂头丧气地准备回到座位,眼珠一转,又有了主意:“孟令楚,我们打个赌如何?”
孟青芦挑眉:“说。”
“我们再手谈一局,若我赢了,今日上午的功课免了,让我玩。”陆也眼睛亮晶晶的,这次,他势在必得!
孟青芦沉吟片刻,唇角微扬:“好啊。过来吧。”
陆明轩眼睛一亮,快步走到她的书房。凑近一看,才发现孟青芦面前摆着的是一局残谱,黑白子交错,形势复杂难解。
“你这么厉害还研究棋谱啊?”陆也有些意外。
他早知道孟青芦棋艺不凡,几次对弈自己都输得难看,没想到她私下竟还这般用功。
孟青芦头也不抬:“万事万物学无止境,不研究不就被你超过了吗?你以为我天生就会下棋?”
陆也撇撇嘴,这话他竟无法反驳。
不过好在他前几日上课走神时,也偷偷研究了几页棋谱,自觉有所精进,今日正好一试。
两人在棋盘前坐定,孟青芦执黑先行。
一开始,陆也还能跟上节奏,甚至在中盘时小有优势。
但渐渐地,他发现自己陷入了孟青芦布下的天罗地网。
她的棋风与往日大不相同,不再是步步为营的稳健,而是带着一种大开大合的锐气,如剑出鞘,锋芒毕露。
他很得意,抬头朝她看去一眼,可往往一看便会失神片刻。
阳光斜照在她侧脸上,皮肤柔润,五官舒展柔和,全神贯注的她真的很令人心折。
她好像一颗珍珠,全身上下光芒四射。
“陆少焉?”
“啊?”他猛地回神。
孟青芦抬起手就要朝他脑袋拍去,陆也下意识提前抬手格挡。
“你现在都学会预判我的手法了。”孟青芦挑眉,“下着棋还走神?看来你很想写文章嘛哦。”
陆也哼了一声:“那跟你待在一起久了自然得要会预判啊。”
两人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棋盘。
孟青芦的攻势愈发凌厉,陆也节节败退。他试图在边角突围,却发现自己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最后,孟青芦落下最后一子,陆也看着自己溃不成军的白子,终于认输。
“你……”他抬头,眼神复杂地看着孟青芦,“你虽然本来也比我厉害,但是我还是要说你这次进步也太大了。”
孟青芦收拾着棋子:“止步不前就是退步。”
陆也愿赌服输,起身准备回书房,却又忍不住问:“你那棋谱能借我看看吗?”
孟青芦指了指身后书架:“那一排都是棋谱。不过你得先完成今日的功课,做完我再借你一本。”
陆也叹了口气,认命地回到自己书房。
不知过了多久,当他终于写完最后一笔时,抬头却发现对面的孟青芦正一手支着头,一手拿着书,眼睛半阖半睁,显然在打盹。
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在书房门口停住。
孟青芦似乎察觉有人,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还没完全清醒。
陆也冷不丁靠近,歪着头笑眯眯地说:“你在偷懒哦,小孟大人。”
孟青芦被这突然放大的俊脸吓了一跳,下意识举起手中的书重重拍在他脸上:“你做完了吗?”
“当然做完了!”陆要理直气壮,“把你的棋谱借我看看。”
孟青芦揉了揉眼睛,从身后书架取下一本薄册递给他:“只许看一个时辰哦。”
“啊?你不能这样吧!”陆也哀嚎,“我脑袋都快被功课压坏了,你让我多玩一会儿吧。”
孟青芦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好事多磨。”
“道理难道我不懂吗?”陆也不服气地嘀咕,“可你也不能把我当驴一样磨啊!让你的芦花去磨,我不干了!”
“我的芦花忙着呢,它一天什么事都不干,光踢你脑袋了。”
陆也后知后觉:“你又骂我!”
孟青芦:“快去,一个时辰后我要考校你。”
陆也兴趣缺缺地点了点头,拿着棋谱转身走了。
午后阳光透过窗棂,在书房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孟青芦端坐案前,手里捧着一卷书,陆也则坐得笔直。
“格物在郑玄注中作何解?”孟灵台抬眼看他。
陆也清了清嗓子:“格,来也;物,犹事也。其知于善深,则来善物。”
孟青芦微微点头:“诚意章‘如恶恶臭,如好好色’喻何义?”
陆也略作思索,答道:“孔疏,言诚意者,见善当如恶恶臭、好美色,情实必得。”
“《左传》评城濮之战:‘晋于是役也,能以德攻。’何谓‘德攻’?”
陆也顿了顿,偷眼看了看孟青芦:“谓晋文公先教民礼义而后用兵,师出以义,非恃力战。”
孟灵台眉梢微挑,没想到陆也竟真下了功夫:“僖公二十八年,周襄王策命晋文公为侯伯,赐大辂之服等,晋文公三辞从命。
此辞让之举,与《大学》君子有大道,必忠信以得之,骄泰以失之相合否?
对照文公元年晋国清原之蒐作三军以郤縠为帅,其得众之道何在?”
陆也自信开口:“完全相合。三辞非虚文,乃忠信之表现,忠于心之不敢僭越,信于礼之节度。
不因大功而骄泰自受,是守君子大道。《大学》言得众则得国,晋文得众之道,于此事可见一斑,对天子守臣节,对诸夏示谦德,此乃得诸侯之众。
至清原之蒐,其选帅标准说礼乐而敦《诗》《书》,是以德义服人,得军旅之众。
二者一为政治威信之积累,一为军政实务之贯彻,共同构成得众之整体,正是《大学》修身以治人之典范。”
孟青芦意外,又考了几处史事辨析,陆也虽偶有磕绊,但大体都能答上来。
“都答对了?”他试探着问。
“今日表现尚可,分析尚有几分见地。”孟青芦放下手中朱笔,合上书卷,“不过不可骄傲。”
陆也顿时松了口气,整个人垮在椅背上:“小孟大人今日可否早些结束?你看外面秋高气爽,正是——”
“正是读书的好时节。”孟青芦接过话头,“不过,若你过晌能将任务保质保量完成,今晚我倒可以出去走走。”
陆也眼睛一亮:“当真?”
“我何时骗过你?”孟青芦站起身,“不过要背得流利,不能有错漏。”
“好好好!”陆也立刻坐直身子,“我这就去背!”
傍晚时分,陆也果然将指定文章背得滚瓜烂熟。孟青芦检查过后,点了点头:“还算守诺。”
她回房换了身衣裳,出来时陆也已等在院中。
只见他换了件宝蓝底绣银线云纹的圆领袍,腰间系着条柳绿色腰带,头上束着条绛红发带,正对着水面左照右照。
“娘,我这身如何?”他见谢允善路过,连忙问道。
谢允善上下打量了几眼,诚实道:“难看,这颜色搭配得太撞了些。”
陆也顿时蔫了,转头看见孟青芦出来,又凑上去:“阿楚你说这身好看吗?”
孟青芦正整理袖口,抬眼瞥了他一下:“你这衣服介于好看和难看之间。”
陆也眼睛一亮:“那就是还不错的意思?”
“是好难看的意思。”孟青芦一本正经地说完,自己先忍不住笑了。
陆也这才反应过来被逗了,气鼓鼓地回房换衣裳。
再出来时,他换了身暗红色圆领袍,墨色腰带,发间只束了条青灰发带,风一吹,发带轻扬,衬得他面容如玉,俊朗非凡。
天色已晚,两人正要出门,忽听门外一阵马蹄声急促传来。
邱叔匆匆跑进来:“少夫人,司天台一位杜姓天文生求见,说是您学生,有急事。”
孟青芦眉头微蹙:“请他进来。”
不多时,杜领快步走进来,身穿天文生常服,面容清秀,眼神干净如初春山泉。
他先向孟青芦行礼,又向陆也和谢允善拱手:“学生杜领,打扰老师了。”
陆也皱眉,她学生竟然不是个娘子?
“华荣,何事如此着急?”孟青芦问道。
杜领擦了擦额上薄汗:“学生今夜轮值观星,发现东北天域有异常星象,其运行轨迹与亮度变化皆不合常理,我查了典籍,仍无法确定其性质,恐误判漏记,只得来请老师亲自前往一观。”
司天观测一日不可断,故而假日之时都是天文生观测,遇到异常天象,需及时记录分析,天文上则会再寻灵台郎。
孟青芦回头看向陆也,后者摆摆手:“去吧去吧,我能看住自己。”
于是孟青芦和杜领两人匆匆往外走,杜领轻声问:“方才那位郎君便是永宁侯府……”
“是陆小侯爷。”孟青芦简答道,脚步未停。
杜领眼眸微动,笑问:“原来如此,学生先前不知老师出嫁,今日想去孟府寻人,才听孟少监说起,那位陆小侯爷便是老师的夫君么?”
孟青芦随口应道:“算是吧,快些走,莫耽误了观测时辰。”
杜领应声,随即快步跟上。
司天台观星阁内,七八个天文生围在浑天仪旁争论不休。
见孟青芦进来,众人如见救星,纷纷上前说明情况。
孟青芦听完众人七嘴八舌的描述,一言不发走向观星窗前。
杜领侍立一旁,将这几夜的观测记录一一呈上。
“此处。”孟灵台指向东北天域,“你看到异象可是在此方位?”
“正是。”杜领点头。
“取去岁至今的所有观测记录来。”她声吩咐周围天文生。
阁内顿时忙碌起来。
孟青芦立于案前,手指在星图间快速移动,不时在纸上记录推算。
不知不觉,窗外夜色渐淡,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
杜领在一旁看着,周遭喧闹,可只余心跳声在他耳畔,一声比一声清晰。
这般从容不迫,仿佛天大的难题,到她手中都能抽丝剥茧,寻得解法。
一个时辰后,孟青芦放下最后一卷记录,对杜领道:“华荣,记,此次星变并非凶兆,而是因岁星偏移引动荧惑轨迹异常。我已推算其后续行径,请主簿即刻拟文呈报监正及尚书省。”
主簿领命而去。
阁内众人皆松了口气,杜领走到她身边,眼中闪着光:“老师真是临危不乱,学生今日又学了许多。”
孟青芦:“你肯钻研便是好事,记得你初入司天台时,连二十八宿都认不全。”
杜领不好意色地笑了笑。
天色将明时,诸事已毕。
孟青芦整理好案上文书,准备回府,杜领跟在她身侧:“老师我送你回去吧?天还未大亮——”
“不必。”孟青芦摆摆手,“侯府离此不远,天亮后更无危险。”
说话间,二人路过司天台历局的大堂。
此刻大堂内,却是一片灯火通明,人人额上见汗。
孟青芦眯眼,新历《载成历》已到了最后关头。
监正张元矩闭门推演最后几处岁差修正,而外间的五官正们,正进行着最枯燥却也最要命的一步,回溯验算。
等一切结束,新历法也就可以上报天听,之后便可投入使用了。
回过神来,她又回头看向跟在她身后的杜领:“华荣,你进步很大,虽出身世家,但贵在肯学肯问,又有热爱,继续这般钻研下去,明岁科举定能高中,届时若能来司天台,你我师生二人还能共事,这些日子你再多学些,再多积累些,你真不用送我啊,止步在此。”
杜领怔了怔,随即展颜一笑,那笑容干净纯粹:“多谢老师勉励,学生定不负期望。”
孟青芦回到永宁侯府时,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
她刚进院门,就见谢允善从正厅走出来。
“阿楚回来了?”谢允善快步上前,“哎呀,这一夜没睡眼睛都熬红了,定是饿了吧?快来,刚蒸好的桂花糕,还有粳米粥。”
“母亲,我不饿——”孟青芦话未说完,就被谢允善拉着往厅堂走。
各位久等啦,中秋安康
评论区每条催更我都看到啦,嘿嘿亲亲肯定会安排的,但必然是要水到渠成才行
之前和各位读者朋友们提过,最近在为一件重要的事情全力以赴,实在分身乏术,连轴转到现在,终于偷得半日闲——正好赶上中秋,月亮都圆了,那小孟大人和陆小侯爷也该回来团圆一下啦~所以可能大概就更新两章
谢谢各位读者朋友的等待,等手中事落定,我会回来把故事慢慢讲完,不辜负每一份等待!
月明人安,中秋快乐
—昼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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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杯盘河汉(二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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