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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杯盘河汉(四) 他模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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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接到?”谢允善脸上不是很好看。
陆也摸了摸后颈脖,有些悻悻:“我当真是去接了的,只是我到的时候司天台门口冷清清的,守门的说散值有一刻多钟了,人早走光了,为官者下值都溜得这么快吗?”
陆乘抬手重重给了他额头一下:“你没正经上过值,自然不懂。真坐进了那衙门里,对着一屋子案牍卷宗,那是巴不得时辰一到即刻就走,多留一刻都嫌烦闷。”
谢允善埋怨道:“你呀,让你办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利索,接个人都能错过时辰,难道还要我教你如何看日晷算时辰不成?”
陆也本有些理亏,但听母亲这般说,不服输的劲儿又上来了,他想起昨晚脸上挨的巴掌,记仇了起来:“她那么能干强势又飒爽的一个人,自个儿还有驴,脚程又不慢,她还能回不来家吗?”
“我这头一次去,哪能掐得那么准?要我说,您该提前跟她通个气,告诉她我会去接,让她等等我,这不就碰上了?”
“怎么能全怪我?您清晨只和我说过晌去接接她,又没告诉我她具体几时散值。我下了学,还在弘文馆外被宋五、卫三他们绊住说了会话……”
他这一通歪理,说得倒也振振有词。
谢允善被他气笑了,作势要拧他耳朵:“你倒会推诿!接个人还接出道理来了?到底是好友叙话还是夫子留学你当我不清楚吗?”
陆也灵活地偏头躲过,心有余悸地护住了耳朵。
谢允善收回手,无奈地摇摇头,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几分语重心长:“你这孩子,我让你去接,真只是图你跑这一趟腿儿?”
她目光投向门外渐浓的夜色:“青芦这孩子,从前是孟家的女儿,晨起出门,暮色归家,回的是她自幼熟悉的院子,见的是她自己的爹娘兄嫂。可昨日之后,这里才是她的家。她心里头,总需要个适应过程。”
她转回头,看着儿子:“你是她郎婿,是这个新家里她最先认识、也理应最亲近的人。”
“你去接她,你等在衙署门口,让她一出来就能看到你,知道家里有人惦记着她,是专程来接她回家的。这一路并肩走回来,或是共乘马车,说说话,哪怕不说话,也是一种陪伴。这比她一个人骑着驴,回到这尚且陌生的高门大院里,对着我们这些还需客气的公婆,心里要踏实暖和得多。”
“我是想让她觉着,这侯府,有她的归属。”
陆也听着,脸上那点玩世不恭的神色慢慢敛去。
他并非全然不懂人事的稚子。
“所以啊。” 谢允善见儿子听进去了,趁热打铁道,“从明儿起,你别估摸着时间差不多再去。弘文馆一散学,你就直接去司天台门口等着。她什么时候出来,你就等到什么时候。”
“咱们得让她习惯一下每日结束公务有个人在那儿等她回家。日子长了,咱们永宁侯府这个家,自然就住进她心里去了,还有,从明早开始,你每日都要缠着她,让她同意你送她去点卯,好不好?”
陆也沉默了片刻,目光也望向门外摇曳的灯笼光影,仿佛能想象出明日那个场景。
他轻轻“啧”了一声,像是有些嫌麻烦,又像是接受了这个新任务,最终点了点头,声音不高,却清晰:“知道了。”
谢允善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拍了拍他的手臂:“那还愣着做什么?估摸着青芦也快到了。去,到门口等着去。这次可要把人给我好好迎进来。”
“哦。” 陆也应了一声,转身又朝府门外走去,径直走到门边寻了个灯光能照到的显眼的位置,抱着手臂,斜倚着门柱。
晚风带着凉意拂过,吹动他身后的幞头软脚和衣角,他身姿依旧带着惯有的疏懒。
陆乘鬼鬼祟祟地站在门内影壁处,远远瞧着儿子的侧影,眼中笑意更深,轻轻舒了口气,谢允善探身望了一眼,提溜着陆乘的耳朵就将他往正堂拖去了。
孟青芦拐过坊墙,永宁侯府门檐下灯笼暖光映入眼帘。而门柱旁倚着的那道身影,让她眸光微凝。
陆也竟然等在门口,穿着一身浅青色镶深蓝边的弘文馆襕衫,学服整齐,身姿却疏懒。
此刻他手中正握着一把小刻刀,低头专注地雕琢着一块巴掌大的木头。
灯笼的光晕柔和地洒在他低垂的眉眼和灵巧的手指上,木屑细微地飘落。
孟青芦勒停灰驴,翻身下地,一脸狐疑地望着他指尖的动作停下,迅速将刻刀和木头往袖中一掩,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孟青芦一下子就想到了刚才朱影真与秦芙同她讲的话。
——令楚!你老实说,这亲成得如此突然,又还是阴差阳错,你是不是有什么把柄在那个陆小侯爷手里?
朱影真心直口快,开门见山。
孟青芦只得解释道,他二人是权宜之计,就是暂且相处,约定了互不干涉,假做夫妻。
秦芙却细声细气地提醒:“令楚,男人的话有时未必作得准,嘴上说着他对你无意,谁知心里怎么想?况且你还这么讨喜,日子长了,万一他改了主意呢?你可是已经进了侯府的门了。”
孟青芦皱眉想了想陆也那吊儿郎当的模样,嫌弃道:“我觉得他还没开智,幼稚得很,应当不会作假。”
“怎么不会?” 朱影真压低声音,“我瞧着,那些平日里斗鸡走狗的五陵年少可比旁人会动心思多了,你又惹人喜爱,这无异于羊入狼口!你呀,别太信了他的说辞,这情欲之事最难说了!你得多留个心眼,听见没?”
孟青芦原先听了她们二人的话,只不放在心上,可现在见他在府门等着自己,那些话就开始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心湖,漾开了细微却难以忽视的涟漪。
怀疑的种子一旦落下,看事物的眼光便不由自主地带上了审视。
陆也已经站直了身体,先声夺人:“小孟大人真是日理万机,让我好等。”
门房将缰绳从孟青芦手中接走,她拂了拂衣袖,抬眼看他:“我可没让你等。”
陆也一噎,准备好的后续调侃被堵在了喉咙里。
他瞪着她,见她神色坦然,甚至带着点无辜,顿时有种拳打柳絮之感。
这小孟大人,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他磨了磨后槽牙,扯出个笑,反击道:“是是是,小孟大人日理万机,是小爷我自作多情,就爱在此喝西北风。不过——”
他话锋一转:“小孟大人既然回来了,是不是该移步了?母亲备的晚膳,怕是热了又热,再耽搁下去,该怪我接个人都接不利索,连累全家饿肚子了。”
孟青芦不为所动,反而顺着他的话,微微颔首:“既是母亲久候,确实不该再耽搁。”
她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小侯爷引路吧。”
陆也又被她不软不硬地顶了回来,胸口闷气更添一层。
他哼了一声,转身大步朝府内走去,那身襕衫的下摆因步伐急促而微微扬起。
厅堂内,灯火通明,食案已布好。
谢允善端坐着,正慢条斯理地用茶,陆乘则频频望向门口,见两人一前一后进来,脸上立刻绽开笑容。
“回来了,快坐下。” 陆乘热情招呼,“青芦累了吧?今日司天台事可忙?”
“谢父亲关心,尚好。” 孟青芦行礼后入座。
陆也挨个行了个礼,挨着孟青芦下首坐了。
晚膳开始,谢允善不断眼神暗示陆也给孟青芦布菜,陆也只当没瞧见。
本来就是假成婚,真做戏,怎么能做这么令他肉麻的事情呢!
谢允善当真是恨铁不成钢。
推心置腹地说,她最初属意的儿媳应当是比孟青芦更符合世族标准的温婉闺秀,善于持家,精于女红,就像杨丽娥那样的。
但眼前的孟青芦,独立,冷静,有主见,与她对儿媳的想象相去甚远。
然而,也正是这份不同,让谢允善在最初的意外与些许失落之后,渐渐生出了一丝别样的敬佩。
无论她个人是否完全认同或喜欢这样的儿媳,都无法否认,能在男子主导的官场站稳脚跟并活得如此有条不紊的孟青芦,本身就是一个值得尊重和认真对待的女子。
终于,在陆乘又一次简短询问陆也课业,得到含糊应答后,谢允善放下筷子。
“青芦啊。”她声音温和,“你与卯卿的婚事,虽说有些突然,但也是缘分。”
“我瞧着你是个极有主见又能干的孩子,年纪轻轻就在司天□□当一面,我虽是个后宅妇人,却也明白,女子在外做事不易,你能做到这般地步,很是难得。”
孟青芦闻言,停下筷子,恭敬回应:“母亲过誉了,只是尽本分而已。”
谢允善笑了笑,目光却转向了自家儿子,语气不复温柔:“卯卿这孩子从小被我们宠坏了,跟你一比,真是……”
她摇了摇头,开始细数:“但卯卿他人不坏,也就是读书不上心了一点,你瞧见了,弘文馆也就是混日子,性子散漫,爱玩,斗鸡走狗、听曲胡闹,从没少干,没什么大志向了一点,就爱鼓捣那些精巧的木头玩意儿,他爹没少为这个生气,做事有时候欠考虑,莽撞了一点,说话也时常没个正形,不着调了一点……”
她一项项说着,越说眉头皱得越紧。
一直在旁边慢悠悠用餐的陆乘,此时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摇了摇头,插话道:“夫人,你是不是也觉着咱们卯卿越说缺点越多?怕是你再说下去他浑身上下都找不出二两优点了。”
谢允善被打断,先是一愣,随即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可不是么,我这不说还好,一说起来,真是越说我这心里越心虚。”
陆也见自己爹娘一唱一和,听得脸都皱了起来,忍不住小声抗议:“爹!娘!我还在这呢!”
他偷瞄孟青芦,却见她脸上的神情比初来时放松了很多,甚至多了几分笑意。
他不由得也跟着笑了起来,意识到自己自己在做什么后他心中猛地一跳,连忙敛住笑意。
他们在编排他,他跟着笑话自己作甚?他脑子果真坏了?
可是看着眼前的家人其乐融融,笑语盈盈,他好像又觉得没那么憋屈了。
甚至觉得母亲这番自曝其短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唉没办法,他可真是个顾家的好人。
谢允善没理会陆也的抗议,继续同孟青芦道:“青芦,我同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卯卿他或许有千百个不是,读书不成器,性子也跳脱,但他心性不坏。”
“从小到大,没真的做过什么欺男霸女,伤天害理的恶事,也就是爱玩爱闹了些。待人其实没什么坏心眼,有时候憨直得可爱。而且……”
谢允善收回目光,看着陆也,努力想找出一个更具体的优点,最终补充道:“他模样……总归还是周正的,人也还算精神,你莫要嫌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