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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杯盘河汉(三) 往事不可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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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的晨光清亮亮地洒在皇城的砖石地面上。
孟青芦换回了那身女官的青色公服,她步履平稳地穿过熟悉的宫道去点卯,刚踏入值房所在的院落,便听见朱影真和秦芙正站在廊下低声说笑着些什么。
“……听说了么?昨日槐里巷附近可热闹了,两户办喜事的人家,队伍竟撞在了一处!”朱影真压着声音。
秦芙显然不知道,掩口惊讶:“当真?”
“如何做得了假!”朱影真嗔道,“我娘亲眼见着的!”
秦芙目光一转,恰好看见走来的孟青芦,便笑着招手:“令楚来了!”
朱影真像是见到了盟友一般,赶忙拉拢她:“令楚,芙娘还说我胡诌,你知不知道昨日两家花轿撞到一起的事儿?”
孟青芦眉头一挑,欲言又止。
她何止知道啊,她甚至还是当事人嘞,巧不巧?
“孟灵台?”
三人回头,见司天台监正张元矩正背手缓步走来,他年约五旬,须发灰白。面容清癯,总是带着三分笑意,此刻看到孟青芦他的脸上却是实打实的意外。
三人俱是一惊,连忙转身,敛衽行礼:“见过监正大人。”
张元矩颔首回礼,疑惑道:“孟灵台,你今日为何在此啊?”
孟青芦维持着行礼的姿势,闻言微微一怔,抬眼看向上官,同样疑惑答道:“回大人,今日乃旬假后复值之日,下官依例前来应卯当值啊。”
“来当值?”张元矩抚须,笑意更深,疑惑也更深,“按制,官员婚嫁,享有婚假。我前几日已收到你父亲孟少监的报备与勘合文书,婚嫁整整九日呢!怎的,你莫不是要舍了这假日?”
“婚假?”孟青芦一怔。
朱影真惊叫起来,眼睛瞪得溜圆:“令楚!你怎么放了个旬假就……就把自己给嫁了!何时的事?对方是哪家郎君?我们竟半点不知!”
秦芙随着朱影真的一句句疑问,眼睛越睁越大,越睁越大。
孟青芦真是有口难言,这其中的曲折怎么会是三言两语能解释得清的呢?
张元矩仍是那幅乐呵呵的模样,看着孟青芦为难的样子,好心解围道:“想必孟灵台自有安排,只是这假既已请了,今日来了,倒显得老夫安排不周啊。”
孟青芦定了定神,忙道:“怎会是大人安排不周,下官还要多谢大人告知,只是下官仍有一事不明,这婚假期间,俸禄……”
张元矩闻言,先是一愣:“哈哈哈,依制婚假乃恩假,俸禄照常发放。”
孟青芦心中大喜,随即又道:“那这九日假期,下官可否暂且记下,容后再休?下官手头尚有数件文书需近日整理归档,今日考校之后,亦想将案头积务理清一二。”
如今在侯府诸事她皆需时间适应,若此刻连着休沐九日,和侯夫人在侯府大眼瞪小眼,恐反而不便。
张元矩闻言,颔首:“你若坚持,自然可以,只是需要按规程报备,你且随我来值房将文书流程走妥。”
“谢大人。”孟青芦松了口气再次行礼,随即对仍处于呆滞状态的朱、秦二位同僚好友匆匆点头示意,便跟上张元矩的步伐。
“司天台的英才孟青芦怎么就成亲了呢?我当真是为每一个走入婚姻的有才华的女人感到惋惜。”朱影真看着二人远去的背影无奈摇了摇头。
穿过廊庑,远离了旁人,张元矩放慢脚步:“青芦啊。”
他声音低低的,带着长辈的关怀:“此处无人,有些话,我便直说了。”
孟青芦垂首:“大人请讲。”
“首先,无论如何,新婚是喜事,老夫得贺你新婚之喜,无论缘起如何,总归是一段新程。”
孟青芦心头微暖:“谢大人。”
“其次啊。”张元矩话锋微转,带着上峰的期许,“你的才学与心性,在司天台中都是拔尖的,我其实……并不乐见你如此早便缔结婚约。”
他叹了口气:“你爹孟大人的心思,老夫略知一二,他终究是守旧些,觉得女子终须归宿,相夫教子才是正理。”
“但老夫在官场这么多年,所见青年才俊不少,如你这般心思缜密、算学精到、处事有条不紊的,却是凤毛麟角。”
“于天文算学上颇有天赋的老夫只见过两个,一位是你的兄长孟青柏,另一个就是你,而你较之青柏又更加细心,况且我辈既已食君之禄,掌一方之事,心中总该有更广阔的天地。”
他顿了顿,语重心长道:“青芦,这婚姻已成事实,老夫无权置喙,只指望你莫要太快为俗常礼法所困,尤其是莫要早早便为生养之事绊住脚步。”
“你还年轻,前程远大。如今这个灵台郎只是个开始,往后你未必不能更上一层,老夫是看好你的,也愿为你搭桥铺路。”
孟青芦静静听着,袖中的手指悄然握紧,张监公的一番话说得推心置腹,毫无虚言。
她的长兄孟青柏幼时便常被孟师远带去司天台,意在熏陶,一来二去入了彼时还是少监的张元矩的眼。
张元矩见这孩子对天文算学有异乎寻常的敏锐与兴趣,便时常点拨教导,几乎算得上是孟青柏的启蒙恩师。
而孟青芦的天文启蒙,是她长兄,孟青柏。
孟青芦敛衽,深深一礼。
昨夜以来的惶惑、委屈,对未来何去何从的模糊、焦虑,在这位长辈真挚的嘱托面前忽然就被冲淡了许多,此刻她心底沉甸甸的,充满了干劲。
“谢大人教诲,晚辈铭记于心,必不负所望!”
张元矩最后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不重,却满是重量:“婚假你想何时休便何时休。”
“是。”
张元矩满意地点了点头领着她去值房改休假文书,孟青芦突然想起换亲疑窦,于是斟酌着开口:“张大人,还有一事,下官想请教。”
“哦?但说无妨。” 张元矩搁下笔,示意她坐下。
“家父说,我的婚期是您亲自勘定的,定在七月二十。” 孟青芦抬眼,目光中带着探询,“下官斗胆,不知此日有何特殊讲究?大人深谙天文历法,应当知晓此日并非大吉?”
张元矩闻言,脸上那惯常的和煦笑容微微收敛,他默然片刻才缓缓道:“七月二十是你父亲再三恳请,要我务必寻得的一个日子。”
他看向窗外,天际流云舒卷,半隐的月亮挂在蓝天之上:“你可知,七月有鬼月之说?民间俗信,此月地门渐开,气息交接。而二十日,已近月末,傍着八月的门槛。”
“八月秋澄,气清而明,是人间团圆之月。你父亲的意思是希望你在这个日子成婚,因为此时恰好处在这魂归与团圆的边界上。”
孟青芦心口微微一窒。
张元矩轻叹一声:“你父亲说,你母亲去得早,他这老古板,平日不擅言辞,心里却梗着这件事,他总觉得你出嫁时,母亲若不能亲眼瞧着,便是天大遗憾。”
“他便来求我,说不求日子多么富贵荣华,只求能否寻个契机,让你母亲或许能感知得到女儿终身有托。”
孟青芦有些无力,她发现自己忽然又怪不起来孟师远了,他严肃板正,对于催她嫁人近乎固执,可谁有能说这不是他认知以内能给女儿的最好归宿?
各人都有局限,亦都有难处。
“所以,我便选了七月二十。” 张元矩继续道,“此日于星象而言,并非黄道吉日,但它的妙处,恰在这交界之处。”
“气机流转,心意可通。孟大人就想着,在这鬼月将尽,团圆月将来的日子,或许你母亲长兄的一缕牵挂,能乘着这天地间特殊的气韵,回来看看你凤冠霞帔的模样。”
“日子是我算的,但这缘由也是你父亲一颗为父为夫的心。他啊,是用了他的方式,想把你娘也请来你的婚礼。虽他有些古板,但这份心,是真的。”
张元矩知道这孩子聪慧,一点即透,也不再多言:“往事不可追,来日犹可期。既知长辈深意,便更该好好走自己的路,孟灵台,开始忙吧。”
“是。”
窗外,秋日明亮的阳光迎面洒来,廊下清风拂过,带着宫墙内特有的庄重气息。
她摸了摸腰间那枚冰凉的身份铜牌,上面刻着她的官职与姓名。
孟青芦,秋官灵台郎。
“孟灵台!?”卫融瞪大了他那一双并不是很大的眼睛,惊魂未定,“她?和你有梁子的那个官人?她不是钟情玉逢之的吗?”
陆也将胡乱卷起的书卷都扔给了破梢,这才想起玉逢之这茬事,眉头一皱,团扇在鼻子上磕巴磕巴:“可她原先要嫁的也不是玉逢之啊,她要嫁的是范家郎君。”
“范家可是整个大雍数一数二的商贾人家啊,虽说商人地位不及士人,但耐不住人家是真的有钱啊,孟灵台若嫁过去倒还真是一段不错的姻缘呢,毕竟孟家是官宦人家,地位还是在商人之上的。”卫融摇了摇头,“可惜了一段好姻缘呐!”
“可不嘛,范家是官商,我爹都说了人范家接的是少府寺的买卖,地位在商贾中那也是高的。”陆也接上话茬,忽觉不对,“我昨夜听她的意思是她不愿成婚的,可她若当真喜欢玉逢之那为何不成婚呢?”
“呦卯卿。”宋及抱着一卷竹简大老远的就开始叫唤,“夫子将你放出来啦?我和三郎可都快一整日没见着你了。”
卫融好奇道:“你不是一散学就回去了吗,说家中宴请耽搁不得。”
宋及抬手晃了晃手中的竹简:“旬假罚抄的课业忘记交了,这不才急慌急忙赶来嘛,你们方才在聊什么呢?”
陆也举扇至额,眯眼抬头望了望西沉的日头,拍了拍两人的肩:“时辰不早了,我得先走了。”
“嗯?”卫融疑惑,“不要去樽楼坐坐吗?不去戏园听新曲儿吗?今日夫子也没留你多久的学,如今时间还早,急什么?”
陆也将手中把玩的团扇随手插在腰间,他转过身,背对着二位好友,只留下一句:“我娘交代了任务。”
“什么任务这么急啊!”卫融冲着远去的背影喊到。
“接我娘子下值!”
卫融:“……啊?哦好。”
宋及:“……杨家娘子还要上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