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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杯盘河汉(一) 郎君娘子行 ...

  •   马车在夜色中辘辘前行,车厢内只悬着一盏小小的羊角灯,光线昏黄,随着颠簸明明灭灭,将孟师远失魂落魄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何娴贞小心地推了他好几下,他才恍恍惚惚地转过脸来,眼神空洞。
      “……主君?”

      孟师远呆愣了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像是自言自语。

      “若是嫁给范家那小子,便是过得不如意,我好歹在朝为官,豁出这张老脸也总能护她一二,至少她还能回家。可那是侯府啊!永宁侯府!圣眷正浓!咱们家,咱们家算什么?若是三娘在那里受了委屈,遭了难,我我连侯府的门都未必能叫开!我拿什么护她?我拿什么……”

      他颓然松手,整个人佝偻下去。

      “我若连她拼了命留给我的女儿都护不住,我死了以后到了下头,见了她,她若问我,我、我该怎么答啊……贞娘我是不是错了啊……”

      话音未落,他已哽咽难言。

      何娴贞怔怔地看着丈夫,内心不由得觉得稀奇与荒诞,他若是少些只有男子能光耀门楣的执念,正视三娘的才华与天赋,也不至于此时捶胸顿足。

      可也正如孟青芦所言,他舍弃不掉自己男立业,女成家的思维,故而何娴贞知道这些话她说出来也无用,顶多惹得这位大丈夫气恼不悦罢了。

      方才她听到孟青芦平静地控诉,忽然觉得悲从心来,她想,眼前的这个女孩终究也走上了和她一样的路吧。

      一样地,用了那么久那么久的时间,才恍恍惚惚地看清,自己的父亲,和旁人家的父亲是不一样的。

      也一样地,用了那么久那么久的时间,才将那份伸得长长的捧得高高的渴望,一寸一寸收回来藏好,再不轻易示人。

      终于在某个寻常的日子,淡淡地对自己承认,自己其实也不是那么需要父亲的爱。

      孟师远从濒死的悔恨中挣出片刻:“还有!还有那陆小侯爷!你见着没有?在堂上,从头到尾!他手里拿着把团扇!遮着脸不让我们看!团扇遮面,何其轻慢!”

      他越说越激动:“那是跟长辈说话的样子吗?他脸上是有什么东西看不得吗?扇子挡着,是嫌我们孟家碍眼,还是觉得三娘不配入他的眼?毫无尊重!他这个纨绔根本就没把这桩婚事当回事,没把三娘当回事,没把三娘的母家放在眼里!”

      他重重捶了一下自己的膝盖:“侯府势大,子弟骄纵!三娘往后在那府里,可怎么过,怎么过啊……”

      何娴贞听着孟师远的控诉与哀鸣,没有反驳,她觉得一个脑袋两个大,所以选择默默转过头,望向车窗外倒退的夜色。

      孟师远这个人就这样。永远表面上做得极好,永远塑造出一副他是无可奈何的模样,可表面做得再好又有什么用?

      马车在空旷的街道上行驶,路过了一个气派门庭。

      门庭高悬的匾额上,两个沉稳的大字在檐下红灯笼的光晕里一闪而过——范府。

      范府内喧嚣已过,小径寂静,只余廊下几盏喜灯在早秋的晚风中轻晃,将石子路照得一片温黄。

      范淳沉默地走在前头,杨丽娥跟在他身后几步之遥,一前一后,两道影子被影子拉长,时而交叠,时而分离。

      范淳忽然顿住了脚步。

      他望着地上那道属于另一道人的影子,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

      杨丽娥就站在他身后,那双眼睛坦然地望着他,那么清晰。

      “杨家娘子。”范淳下定决心开口,“范某自知愚钝,且方才在侯府堂前纷乱,淳心神溃散,未遑细思,此刻却想起了一桩。洞房花烛之时,娘子自言羞涩,执意要我蒙住眼睛,我依了娘子。”

      夜风过处,桂影婆娑。

      范淳声中带了不解:“而今想来,娘子令我障目,究竟是闺阁矜持,还是怕我看见你不是我的原聘孟三娘子?”

      杨丽娥抬眸,微微偏首,似觉荒唐:“郎君的意思是,今日错嫁是我一女子自唱自和?”

      她冷笑一声:“试问,侯门贵胄,朱门绣户,何等姻缘?我若有心算计,何故舍了那泼天富贵显赫门庭,反而要涉险来攀扯……”

      她言语微顿,声音低了下去:“……郎君这般商贾立身的人家?再者今日亲迎,花轿之上明明白白挂着的是‘杨’字的木牌,郎君为何不追问自己何以失察至此,反来疑我一个身不由己名节尽毁的弱质女流?是否有失公允?”

      范淳闻言,如遭当头一棒,这些娘子们,怎么各个都能言巧辩的?堪比言官!

      不过细想之下杨丽娥说得句句在理,若有所图,岂会舍高就低?

      他为自己的龌龊心思感到羞愧,后退半步,对着杨丽娥深深一揖:“杨家娘子……啊不,不,娘子,我这人就是嘴快,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了,是我愚鲁,是我失察,累及娘子清誉至此,我枉读诗书,枉为人夫!”

      杨丽娥只偏过头不去理会他,似乎是生气了。

      范淳一拍脑袋,上前两步拉上她宽大的衣袖:“娘子你别气了,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带你去樽楼吃美食,保管你吃完之后所有的不悦全没了……”

      一旁的池塘倒映着二人的身影,一尾游鱼摆尾,哗啦一声轻响,水面便荡开了一圈圈涟漪。

      一颗石子落入涟漪中心,陆也指节一松,手中的石子再次脱手飞出,他随意地靠坐在临窗的塌上,对着远处院中的一方不大的荷塘掷石。

      孟青芦盘坐在他对面,被塌几上摆着的一件精致的物事引去了注意。

      那是一个精巧的缩屋,不过尺余见方,却楼阁俨然,门窗俱备,连屋顶的瓦片、檐下的斗拱都清晰可辨,用的是上好的黄杨木,打磨得温润生光。

      不知是市面上哪里买到的稀罕玩物,这样一点点雕琢拼接而成的缩屋,倒真是颇有童趣与意思。

      孟青芦突然想起坊间传闻,小陆郎有三好,好木,好木,好木。

      这小缩屋指不定是这位小陆郎自己做的呢。

      而屏风相隔的里间,侍女们的脚步声放得极轻,在里间进出收拾,破碎的瓷器被小心拾起,倾倒的家具被缓缓扶正,凌乱的锦褥也一一更换。

      那些激烈对抗的痕迹,正被悄然抹去,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

      只是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药膏清苦味,岁娘走到二人面前道:“郎君,娘子,时辰不早了,新房已然收拾妥当,侯爷与侯夫人吩咐,今日礼数未全,终究是缺憾,特命我等,为郎君娘子补上合卺同牢之礼。”

      合卺,共饮一匏瓜剖成的两瓢酒,寓意夫妻一体,同甘共苦。
      同牢,共食一鼎中之肉,象征从此同席而坐,同器而食,命运相连。

      岁娘说完便朝身后轻轻挥手。

      几名侍女鱼贯而入,她们手中捧着朱漆托盘,上有合卺葫芦杯,另有小巧的铜鼎,内置切分妥当的牲肉,热气微腾,还有净手的水盆、拭手的丝帕……

      一应器物,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温润而庄重的光泽,被安置在紫檀圆几上。

      侍女们旋即垂首敛目,退至门边。

      陆也瞄准池塘,扔出了手中的最后一粒石子,他站起身,转了过来,脸上一道掌痕已淡,却依稀可辨:“走啊。”

      岁娘的声音再次适时响起:“请郎君娘子行合卺同牢之礼,共结同心。”

      孟青芦此刻有一种错觉,这不是盟约,而是礼成,这一步迈出,便再无回头箭,而她此人此身最看不起的便是回头箭,于是她眉目一挑,大方地迎上他的目光:“走啊。”

      侍女捧着铜匜与木盘上前,为二人浇水盥洗,岁娘见二人都眼神坦然挑衅地望着对方,忍俊不禁,忙敛了神色,高声唱喏:“行同牢之礼——”

      “合体同尊卑,以亲之也。”

      礼毕。

      侍女与岁娘退去,屋内重新归于寂静,见人都走了,孟青芦几乎是立刻抬手,没有任何犹豫,开始拆卸头上那些繁复沉重的钗环。

      金步摇、珠花细、点翠簪,一样样被取下,搁在旁边的托盘里,很快满头青丝如瀑泻下,几缕碎发垂在颈边,洗去了所有新妇的华丽装饰,露出原本清冽的眉眼,就像一颗圆润泛着柔光的珍珠。

      陆也斜倚在隐囊上,一条腿随意屈着,目光懒懒地掠过小桌上的吃食,眉头一皱摇了摇头,紧接着孟青芦就看到他不知从何处掏出来了个赤柰。

      到底是从哪里掏出来的?孟青芦很是好奇。

      陆也拿衣袖胡擦了赤柰,一抬眼,正对上孟青芦望过来的视线,她已卸完妆饰,皱着眉静静看着他手中的赤柰。

      陆也动作顿了一下,恍然大悟,他利落地将赤柰一掰为二,将一半递了过去。

      孟青芦看着递到眼前的半颗赤柰,然后伸出手,接了过来。

      于是两人隔着几步,各自沉默地啃着赤柰。

      清甜的果液缓解了口中的干涩,却奇异地勾起了更深的饥饿感。

      同牢那几片薄肉,于惊涛骇浪的一天而言实在是杯水车薪。

      咔嚓咔嚓的细微声响在屋里交替响起,半个赤柰很快吃完。

      孟青芦呆滞地嚼着嘴里的果肉:“不好吃,我想吃那种吃起来起来沙沙的软软的赤柰,这种脆脆的我不喜欢。”

      陆也将果核丢抛进一旁的小盂:“行,下次请你吃沙沙的。”

      孟青芦:“其实我不爱吃赤柰,下次可以请我吃别的。”

      陆也无言以对,他直来直去地问:“那你现在饿不饿?”

      “废话!”

      陆也不等她说出更多噎他的话,自顾开朗地扬声朝外间道:“来人!”

      守在廊下的心腹小厮破梢斫楠立刻应声而入。

      “去厨房看看,有什么现成能吃的,不拘什么,清爽热乎的端些来。”陆也双眼发亮地吩咐,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多备些。”

      破梢斫楠二人领命,快步去了。

      约莫一刻钟后,二人提了食盒进来。

      碗筷摆好,两人对坐。

      陆也饿得狠了,吃得风卷残云那叫一个神龙见首不见尾,孟青芦也不见得吃得斯文,同样大快朵颐。

      头一道是槐叶冷淘,碧绿的面条盘在白瓷盘里,用井水镇过,凉意沁人。

      面条是用槐叶捣汁和的面,细如柳丝,旁边配着一碟料汁,芝麻酱打底,加了醋、蒜泥、几滴花椒油,还有一小撮炒熟的白芝麻。

      拌上红油之后,绿的愈绿,红的愈红,蒜泥白生生的,葱花碎碎的,星星点点撒在上头,像是碧潭里浮着几瓣桃花。

      孟青芦挑一筷子起来,被美味得左一下右一下地晃了起来。

      一碗槐叶冷淘下肚,二人的箸几乎同时伸向碟中一块松软甜润的透花糍。

      两双竹箸在半空中打在一处,隔着那块诱人的透花糍,两人抬眼,目光相撞。

      陆也挑眉,嘴角勾起带着点欠揍的弧度:“怎么,你这狗官连块透花糍也要与我争?”

      孟青芦面色不改,筷子悬在上空,回敬:“碟中又不是没有了,君子不夺人所好,亦当知餍足。”

      “君子?”陆也嗤笑,筷子非但没撤,反而夹得更紧,“小爷可不是什么君子,我就看中这一个了!”

      孟青芦趁他说话的间隙,另一只手手腕微转,汤匙灵巧地一拨,将陆也的筷子格开,同时迅速精准地夹走了那块透花糍:“好巧,我也不是什么君子。”

      陆也没料到她手法这般快且巧,一愣,看着透花糍落入了她的碟中,随即失笑,倒也不真恼,反而觉得有趣:“孟大人,你几岁了?”

      “这话该我问你吧,陆小侯爷。”

      他也不计较,转而进攻那盅奶白的鱼汤,舀起一勺,吹了吹气:“行,透花糍归你,这汤总该让我多喝两口吧?”

      孟青芦闻言瞥了他一眼,她不爱吃鱼,于是将汤盅往他那边推了推。

      陆也满意地喝了一大口汤,鲜香暖胃,舒服得眯了眯眼。

      你来我往争抢着,碗碟渐渐空了,侍者前来收拾碗筷,又端上了两碟餐后冰果。

      这道冰果做得别出心裁,把七月的白莲子、青李子、黄杏子,粉桃子和去了籽的西瓜丁整整齐齐码在青瓷碟里,上面浇了一层冰镇过的酪。

      整碗东西清清白白,孟青芦惊叹于这道冰果的美貌,不忍破坏,却还是抵不住诱惑将它一扫而空。

      两人吃饱喝足,仿佛两只在风雪中互相龇牙试探,最终不得不挤在一处取暖的小兽,暂时收起了利爪,只剩下慵懒的呼吸。

      “咳咳。”陆也清了清嗓子,漫不经心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杯盘河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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