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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人攀明月(十六) 这不正是你 ...

  •   陆也头皮发麻。

      孟青芦说完便若无其事地回过身,率先向前走去。

      留下陆也一个人站在原地,脸上红白交错,翻江倒海。

      他轻轻拍了拍自己不争气的嘴,这才脚步略显凌乱地追上。

      眼看正堂灯火通明,人声可闻。
      堂上众人目光汇聚。

      只见孟青芦神色沉静,步履稳当,身后跟着那位传说中桀骜不驯的小侯爷。

      而小侯爷本人,看起来脸色不太自然,耳廓泛红,乖乖跟着进来了。

      孟师远在看见孟青芦身影的瞬间,便从椅中站了起来,脸上交织着如释重负的庆幸。

      “幺儿!”他急步上前,围着孟青芦急急转了一圈上下打量。

      孟青芦平静地看向他,脚下甚至向后挪了半步,避开了孟师远下意识想伸过来扶她的手。

      孟师远的手僵在半空。

      这时正堂侧门处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岁娘躬身引着另一对新人走了进来。

      范淳身着喜服,面色凝重,而由一位侍女搀扶着的女子同样一身大红嫁衣,一张脸梨花带雨,我见犹怜,正是杨丽娥。

      四人在这诡异的情境下相见,堂内气氛顿时更加古怪。

      孟师远从被女儿避开的失魂中勉强挣扎出来,看到范淳和杨丽娥,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急切地上前一步:“范淳,杨娘子,今日之事阴差阳错,四位都在此,不如立刻澄清误会,将亲事各归各位,拨乱反正!”

      “晚了,花轿抬错了,我与杨娘子已有了肌肤之亲了。”

      “什么?!” 孟师远如遭雷击地望着开口的范淳,僵在原地,何娴贞赶忙去扶他。

      杨丽娥闻言,眼中泪水滚滚而落,羞愤欲绝,却咬着唇,并未出声反驳,已无声地证实了范淳所言非虚。

      堂内一片哗然。

      陆乘眉头深锁,谢允善面露惊愕与痛惜。

      孟青芦也挑起了眉,看向范淳的眼神充满了一丝意外。

      这饭盒子平时看着温吞只会吃,竟然……

      范淳的父亲年约五旬,面容清癯,正是孟师远称赞的范公正欲开口说话,却听孟师远悲痛训斥。

      他几步冲到范淳面前,在所有人来得及反应之前,一把死死揪住了范淳胸前凌乱的衣领。

      “你难道没见过我女儿的容貌吗!画像也好,往日宴饮远远一瞥也罢!这、这个这个杨娘子,她哪一点像我女儿?你告诉我!你当时是瞎了不成!还是鬼迷了心窍,连人都分不清,就能,就能做出那等禽兽之事?还是你根本就是见色起意,顺水推舟!我从前真当你是好孩子的!我真当你是好孩子的!”

      他力道极大,将范淳拽得一个趔趄,何娴贞赶忙去拉。

      “主君!慎言!” 何娴贞急得满头大汗。

      陆乘摸着额头上的冷汗下堂劝架:“孟少监孟少监,且先松手且先松手。事已至此,咆哮无益。”

      范公脸色铁青,狠狠瞪了一眼自己的儿子,上前一步,对着在座的人深深一揖,声音沉痛:“家门不幸,出此逆子!酿成今日大祸,皆因范某教子无方!犬子糊涂犯下大错,辱及杨娘子清誉,毁及孟家姻缘,我范家难辞其咎!”

      “事已至此,无可挽回。范某别无他求,唯愿承担一切后果。犬子既已铸成大错,自当对杨娘子负起全责,三媒六聘,明媒正娶,绝不敢有丝毫怠慢!范家对不住孟娘子,但有吩咐,无有不从,只求稍减罪孽万一。”

      这番深明大义,不推诿责任的表态,让紧绷的气氛稍缓。

      然而,另一道尖利的声音立刻打破了这稍缓的气氛。

      “侯爷!夫人!孟大人!”杨丽娥的母亲挤上前,脸上泪痕未干,语气却带着一种急切,“这事,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啊!”

      她一把拉过还在啜泣的女儿:“您看看我家丽娘,清清白白的一个好姑娘,莫名其妙被抬错了轿子,又平白遭了这般侮辱!这以后可怎么见人啊!”

      杨端年在一旁搓着手,沉痛地补充:“是啊,侯爷,侯夫人,小女无辜受累,方才听几位的意思,是要将错就错?可这终究是阴差阳错,并非良配啊!”

      他声音压低了些,却足够让人听清:“小女原本也是好人家的女儿,如今遭此横祸,总要寻个妥帖的归宿,方能稍慰其心,也全了两家体面不是?范家自然是好的,可这终究是没合过八字也没……”

      他的话没说完,孟青芦已经听出了他们的意思。

      范家虽认错愿娶,但他们杨家觉得亏了,觉得侯府门第更高,想趁机将女儿塞回侯府。

      杨丽娥闻言,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父母,胸腔里的心像被架在文火上,煎熬得滋滋作响。

      “你女儿是好人家的女儿,我女儿就不是了吗?” 一个坚定的声音响起,打断了杨端年斟词酌句的试探。

      众人望去,是一直默默坐在孟师远身侧的何娴贞。

      她不知何时站了起来,步履有些虚浮,像是踩在云端,可背脊却挺得笔直。

      她停在杨端年夫人面前。

      “方才说想换回来?”她声音不高,甚至有些颤。

      杨端年忙拱手:“孟家夫人,实在是小女……”

      “换不回来了!”何娴贞截断他话头,“范家郎君与杨家娘子已有了肌肤之亲。这是实情。既成了实情,便改不了。”

      杨端年脸色一白。

      何娴贞眼神清冷冷的:“杨家夫人,你们女儿是好人家的女儿,那我女儿呢?她就不是了吗?今日若让她去范家,顶着正妻的名头,可范家郎君刚与旁人圆了房。范家上下会怎么看她?外头人会怎么说她?是夸她大度,还是笑她可怜?”

      “还有你们的女儿,杨家夫人你也是个女子,你有没有想过一个跟旁的男人有过肌肤之亲的女子,就算硬塞回侯府,往后怎么立足?是能堂堂正正做夫人,还是日日被人戳脊梁骨?”

      何娴贞没回头,像一株风霜中的红梅,枝干嶙峋,却硬生生撑住了。

      她身后是孟青芦,与她没有半丝半缕血缘的孟青芦。

      孟青芦半隐在何娴贞投下的阴影里,望向自己的继母。

      陆也站在一旁,余光看到了孟青芦,她目色复杂,明灭波动,可最终那点眼底的涟漪归于平静。

      “杨大人,夫人。”陆也抱臂,一只手拿着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磕着鼻梁,“二位爱女之心,可以理解。”

      他微微转向杨端年夫妇:“杨娘子清白受损,实属无妄之灾,令人痛惜。”

      “然而。”他话锋一转,“正因杨娘子是受害之人,我们才更应为其长远计,而非不顾她的意愿,范公大义,已当众立誓,愿担全责,范郎君娶杨娘子为妻,范家家风严谨,范郎君品性敦厚,日后前程亦可期。杨娘子嫁入范家是为正室嫡妻,杨娘子余生可得安稳尊荣,亦可远离今日风波流言。”

      他停顿一下,让这些话在杨端年夫妇脑中沉淀,然后才缓缓道:“反之,若强行攀扯侯府,且不说我们侯府是否愿意,我与孟三娘子拜堂之礼已成,众目睽睽,岂能儿戏更改?即便万分之一可能更改,就如孟家夫人所言,杨娘子此刻入侯府名不正言不顺,府中上下如何看待?外人又如何议论?届时,杨娘子在侯府处境尴尬名分难定,流言蜚语更甚,岂非是跳入火坑,永无宁日?”

      他最后看向杨丽娥:“杨娘子,范家今日表态,足见诚心与担当。是抓住这份诚心,还是去追逐镜中花水中月,请你也请杨大人、夫人,三思。”

      一番话,情理兼备,利害分明,直接将选择权轻轻推回给了杨家,尤其是杨娘子本人。

      杨端年夫妇则被陆也这番连消带打的话堵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们那点攀高枝的小心思被赤裸裸地点破,更被对方说得哑口无言。

      陆乘眼中掠过一丝意外,适时开口:“我儿所言甚是!范家既有担当,杨娘子嫁入范家,是为良配,亦可平息物议。我永宁侯府,今日既已与孟家结亲,断无更改之理。”

      侯爷一锤定音,再无人敢有异议。

      尘埃落定,残局已定。

      范公带着家人向孟师远再三告罪后,步履沉重地离开了。

      谢允善深深看了杨丽娥一眼,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她是真的很钟意这个儿媳。

      孟师远仿佛耗尽了所有气力,自骂完范淳后再无动静。

      “幺儿……” 他走到女儿面前,却在几步之远处停下了。

      孟青芦没有躲,也没有迎。

      “是爹……是爹对不起你。是爹糊涂,是爹没用,是爹识人不清,让你落到如此境地……” 他语无伦次,“你,你与他和离,可好?你难道不知他……”

      孟青芦打断他的话:“小侯爷怎么了,我觉得他很好啊,小侯爷方才已经答应我了,说以后定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明年春闱一举夺魁。”

      陆也:“啊?”

      孟师远把孟青芦拉到自己跟前,恨铁不成钢,低声道:“一个纨绔的话有几分可信?你与他和离……”

      孟青芦唇角扬起了一个讥讽的弧度。

      “和离?”她轻轻重复这两个字,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

      “然后呢?”她问,“今日我若跟您回去,明日,后日,或者这月,下月,下下月,明年,后年,大后年,等到风声稍歇,等到又有合适的人家,你不照样会让我嫁出去?在你看来,女子的头等大事就是嫁人。”

      “你会忘记我今天是被谁下的药,怎么迷迷糊糊被塞进花轿,你会再次,用为我好,用女子终须归宿这样的话,用同样的方式把我送上另一顶花轿!”

      在今日之前,她对父亲其实还是存着些许舐犊之情的。

      没有孩子不渴望父母的爱,她也不能免俗。

      她清楚地知道她对父亲的感情细若游丝,却固执地不曾断绝,纵然火光微弱,到底还留着些许暖意。

      她总想着,或许只是他不善表达,或许背后藏着连他自己也说不出口的笨拙牵挂。

      她就是靠着这样一小簇自欺欺人的微光骗了自己那么多年。

      可今日,那点舐犊之情像烟一般散尽了,空空落落的,干干净净的。

      他太令她失望了。他怎么能这样对自己的女儿?他怎么能?

      “我没有!什么下药,爹不会……” 孟师远仓皇摇头,试图辩解。

      “你会。” 孟青芦斩钉截铁地打断他 ,“你会的。我真的知道你,你放不下孟家的清誉,放不下你的仕途,放不下天文家学,更放不下心中那套女子成家,男子立业的规矩!”

      “所以,父亲何必作此情状。”

      “你不是一直希望女儿早些出嫁,安稳度日么?” 她像个局外人一样复述,“如今女儿嫁了,花轿抬进了侯府,天地也拜了,这不正是你想要的么?你还有什么不满意呢?”

      孟师远摇摇欲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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