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卑鄙诅咒》核桃软糕

6、花瓶 这只是一个

　　周六的晚上，我正写着作业，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发出“叮咚”的消息提示音。

　　打开手机，消息栏里有一条来自社交软件的信息：“您关注的‘空山幽谷’有一条新动态，点击立即查看。”

　　“终于更新了！”

　　如果不是手机的特别提醒，我甚至快忘记空山是我专门点过“特别关注”的up主。

　　“山不见我，我自见山。大家好久不见，我是空山……”

　　空山在主页里更新了一条视频，视频里，他先是向大家展示这一个月以来拍摄的风景，然后又开始分享他从民间听来的一则关于古老村落的传说。

　　据说Z省西南部的群山里有一个名叫雅拉的隐秘村庄，村里供奉着从雪山而来的神明，只要怀着虔诚之心跪拜，慈悲的神明就会保佑信奉者健康长寿、财运亨通。

　　曾经有人慕名前往大山之中寻找雅拉村，期望一睹神明的真容。但或许是因为心思不纯，那些人不是在山中遇到大雾、无功而返，就是离奇失踪……

　　“当你们看到这个视频时，我已经在寻找雅拉村的路上了，如果顺利到达，我将会开放直播。大家点个关注，咱们直播间见！”

　　我一直是一个无神论者，直到搬家后撞了鬼，才发现这个世界存在着一些平常人看不见且难以理解的事物。

　　如果世上真有慈悲的神明，它会拯救陷入诅咒的人吗？

　　平静的生活没过几天，家里又开始发生怪事。

　　我爸对他前阵子找到的花瓶爱不释手，上周还只是在茶余饭后把玩欣赏，现在却连吃饭都要把花瓶捧在怀里。

　　“老徐！能不能别一直擦你那花瓶了，吃完早饭还得赶通勤车呢。”

　　我妈用筷子敲了敲盛粥的碗。

　　“可真是个稀罕玩意儿，我再摸摸，再摸摸……”

　　我一边喝粥，一边打量我爸手里的花瓶。比起上周，这花瓶似乎变得更加光滑油润了，洁白似雪的陶瓷上不时闪过七彩的流光。

　　“孩子他爸，我看要不把这个花瓶送去鉴定一下，卖给博物馆，说不定能大挣一笔呢。”

　　我妈也看着花瓶，半开玩笑的说。

　　“住口！再胡说，撕烂你的嘴！”

　　我和我妈都被这突然的暴呵吓得一激灵，只见我爸紧紧的抱着花瓶，一双眼睛像鹰一样，死死的盯着我们，好像他怀里护着的并不是花瓶，而是一只随时会被野兽叼走的幼雏。

　　“你敢凶我……老徐，我平时是不是太惯着你了？竟然为了一个破花瓶凶我，我今天偏要砸烂它！”

　　说罢，我妈伸手朝着那花瓶抓去，大有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

　　两人很快扭打在一起，我还没来得及劝阻，只听得哐啷一声，白瓷花瓶掉到地上，工工整整的裂成了两半。

　　吵架声随着这一声脆响戛然而止，我爸怔愣地看着地上裂作两半的花瓶，并没像预想中那样暴跳如雷。

　　他默默捧起花瓶，离开饭厅，只留下卧室门重重关闭的声音。

　　常言道，事出反常必有妖。课间，我回想着今早发生的事，直觉告诉我，那个来路不明的花瓶一定有古怪。

　　不知不觉，我的视线落在程嘉豪脖颈处的细绳上。

　　或许我可以请他帮我看看白瓷花瓶上有没有阴气。如果没有，自然是最好，但万一那个花瓶真是鬼怪，我岂不是会把程嘉豪也拖下水……

　　“有事就说。”

　　“我去，他一直埋头写笔记，是怎么知道我在看他的？”偷窥被抓包，我不禁怀疑程嘉豪的脑袋侧面是不是也长了眼睛。

　　“那个……你今天中午有时间吗？我想让你陪我回趟家，用驱鬼平安扣看看家里的花瓶。或者你暂时把它借我用一下，好吗……”

　　中午，我和程嘉豪没吃饭，匆匆赶回北巷口小区。

　　一路上，我将我爸逐渐痴迷花瓶的过程竹筒倒豆子般讲了出来。程嘉豪走在前面，一言不发的听着我的叙述，右手紧紧攥着银扣。

　　“吱呀——”

　　我将钥匙插进锁孔，深呼吸，慢慢打开家门。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客厅墙上的挂钟不断发出滴答的声响。

　　来到我爸的卧室，我们很快在一个木匣子里找到了花瓶，裂作两半的花瓶已经被一条红绳重新绑好，但那原本光滑的瓶身上还是留下了一道黑黝黝的裂痕。

　　“没有阴气，这只是一个普通的花瓶。”

　　程嘉豪将银扣靠近花瓶，只见银扣上的符文银光闪闪，没有丝毫变黑的迹象。

　　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刚一放松，我的肚子立刻不争气的叫了起来。

　　“你饿不饿？要不我去弄点吃的？”我一手捂着肚子，不好意思的挠挠头。

　　“不需要。”

　　程嘉豪说着，又拿着银扣在家里大致走了一圈，在确认银扣没有变黑后，才将它重新戴回脖子上。

　　“又不吃饭，上周晕倒的事这么快就忘了？”

　　听到这话，程嘉豪饶有兴趣的看向我。

　　“怎么？你还会做饭？”

　　“那是当然！无论是山珍还是海味，小爷我都不在话下。”

　　十分钟后，程嘉豪看着碗里的“海味”……

　　“香菇炖鸡面，鲜虾鱼板面……这就是你所谓的山珍海味？”

　　“这不是下午还要上课，没有充足的时间给我发挥嘛。吃泡面总比饿着强，将就一下喽。”

　　程嘉豪无奈的摇摇头，我们就这样对付完午饭，一起返回学校。

　　后来，我才知道，短暂的风平浪静只不过是正午阳盛阴衰所制造出的假象……

　　当天夜里，我睡得正香，迷迷糊糊间感觉有许多人在我耳边窃窃私语。我搓了搓耳朵，翻过身继续睡，但那嗡嗡的低语就像恼人的蚊吟一般，扰的我无法入睡。

　　睁开朦胧的睡眼，借着照进窗帘的月光，我隐约看见卧室的墙上涂着什么东西。

　　我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摸出手电筒，当我看清楚墙上的“涂鸦”，整个人犹如被冷水浇了个透心凉。

　　我的家里除了卫生间和厨房，其他地方的墙壁上都贴有墙纸。而卧室墙上的涂鸦仿佛是直接从墙体内渗透出来，在淡蓝的墙纸上浸出殷红色的诡异图案。

　　图案画得歪歪扭扭，十分拙劣，但我还是大致辨认出墙上画的是一个只有半截身子的人。

　　那个人的脸上没有五官，双臂伸展作出拥抱的姿势，从十指的指尖延伸出弯弯绕绕的线条。这些线条布满整个墙面，组成我看不懂的奇异图腾。

　　就在我仔细观察图案的时候，窸窸窣窣的低语又在耳边响起，声音似乎来自卧室的门外。

　　“什么情况……”

　　我拿起电筒，下床打开卧室门，门外是一条看不到尽头的狭长隧道。

　　我脑海里冒出的第一个想法是自己又撞邪了，想关门退回卧室，却发现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事到如今，大不了一死。我只能硬着头皮，慢慢朝着隧道深处挪去。

　　隧道刚好能容一人通过，我一只手扶着岩壁，掌心不时摸到椭圆形的凹槽。

　　将手电筒的光照进去，才发现那些凹槽里雕刻着大小不一的眼睛。这些眼睛有的闭上，有的睁开，眼白之上还能看见黑色的瞳孔。

　　继续往前走，空气中飘来淡淡的血腥味，原本渺远的低语也渐渐清晰起来。那是许多人异口同声念诵经文的声音，我侧耳细听，却实在听不懂经文要表达的意思。

　　当眼前出现微弱的光，我关掉手电，贴着墙壁慢慢朝发出光亮的房间靠去。

　　房间不是别处，正是我家的客厅。客厅中空无一人，一个白瓷花瓶端端正正的放在大理石茶几上，低沉的诵经声不断从四周的墙壁里传来。

　　突然，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的向前走去，好像有一双强而有力的大手在身后不断把我往前推。

　　或许是因为惊惧，我脚下不稳，踉踉跄跄的跌跪在地上。抬眼一看，只见花瓶的瓶身上不知何时长出了一张模糊的人脸！

　　那张脸像一只肉色的水蛭，不停在花瓶上蠕动着，似乎下一秒就要挣脱花瓶，扑到我的脸上。

　　“啊！”

　　我惊叫一声，顾不得掉在地上的手电筒，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缩到了墙角。

　　墙壁里诵经声越来越密集，我的心脏也随着这诡秘的咒语越跳越快……

　　眼前一黑，我失去了意识。

　　我是在手机闹铃声中醒来的，发现自己完好无损的躺在床上，卧室的墙也干干净净，丝毫没有浸染过的痕迹。

　　“难道是梦……”

　　我刚想坐起身，顿时感觉脑袋一阵眩晕。我不得已再次躺下，把头枕在枕头上。

　　我的脑仁就像被人用电钻钻碎一般，太阳穴突突直跳，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撑过去。

　　早餐吃面条，一向爱絮叨的老妈今天变得格外安静，一双带着血丝的眼睛如木雕般一动不动。

　　“好咸！老妈你盐放多了吧！”

　　我吃了一口面，咸味直齁嗓子眼。而我爸妈似乎没听到我的抱怨，继续一口一口的吃面，像两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就在我搞不清具体是什么情况时，余光瞥见客厅茶几正中赫然放着一只花瓶……

　　“它…它不是裂开了吗？”

　　霎时间，我感觉浑身就像被扎了千万根针，昨晚的恐怖回忆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我快步走到客厅，趁爸妈不注意，慌忙将茶几上的花瓶塞进书包里出了门。

　　我一口气跑到离小区很远的一个垃圾站，掏出花瓶，奋力抡在地上。落地的一瞬，洁白的花瓶四分五裂，飞溅的碎片在我手臂上划出几道不深的血口。

　　“见鬼去吧！”

　　我盯着散落满地的碎瓷片，恨不得将它们全部碾为灰烬。

　　但令人奇怪的是，花瓶内部怎么是红色的呢？明明昨天裂开时，里面还是白色……

　　也许是昨晚没睡好的缘故，我上课总是无法集中精神听讲。老师说话的声音就像催眠曲，让我的眼皮越来越重……

　　“注意听讲。”程嘉豪用笔尾戳了戳我的手臂。

　　我吃痛，昏沉沉的脑袋瞬间清醒了大半。

　　“这些伤是怎么回事？”

　　课间，程嘉豪看向我的手臂，眉宇微皱。

　　“我把花瓶砸了……”我把昨夜直至今早发生的事告诉程嘉豪。即便现在天色大亮，再次回忆那噩梦般的场景依然令我后怕。

　　“那绝对不是梦，花瓶中的邪物在夜里苏醒，我们都被正午的阳气蒙蔽了！”

　　下午，学校卫生间洗手台。

　　浑白色的水从生锈的水龙头里涌出，倏尔又从掌心和指缝间流走。

　　“这件事不简单，你一定多加小心……”

　　回想着上午程嘉豪的提醒，我心情久久不能平静，或许我应该先和程嘉豪商量后再做决定，但我不能忍受那个诡异的花瓶再在家里多放半天。

　　“你的眼睛真漂亮。”

　　突兀的声音在脑海深处浮现。

　　“谁在说话？！”

　　我左顾右盼，身边是两个刚上完厕所，低头洗手的男生，根本没人对我说话。就在我寻找声音的来源时，空灵飘渺的声音又在我耳中响起，仿若空寂山谷中的回音。

　　“虔诚的双眼属于神明，神明会替你看清世间的罪恶……”

　　“你究竟是谁，为什么和我说话？”

　　我摇摇胀痛的脑袋，睁开眼看向洗手台上的镜子。

　　镜子里的世界好陌生，我依然站在洗手台前，只是我的身边、身后都站满了人。他们有的是学生，有的是老师，所有人无不露着证件照般的微笑，但他们的眼睛……

　　除我之外所有人的眼眶都是空的，不断有暗红色的血液从眼窝深处溢出。

　　我想回头看，但全身就如插了钢筋一般动弹不得。

　　“啪啦——”我的脸上出现一道裂痕。

　　还没来得及反应，随着一声声开裂的声音，我的脸像陶瓷一样碎裂开来。一转眼，原本熟悉的脸已经变得不人不鬼、面目全非。

　　“拿下来吧，皮囊之下才是最真实的灵魂……”

　　鬼魅的声音再次响起，悲悯的语气似乎在引导深陷迷途的游魂。

　　“拿下来……”

　　我的神志很清醒，透过镜子，我眼睁睁看着自己也和其他人一样露出微笑，手不受控制的捏住脸上的碎肉。

　　腥臭的血水从水龙头里滴落，在洗手台上开出一朵朵鲜红的花……

　　“徐槐江！”

　　熟悉的声音传来，我的身体微微一颤，四周狰狞的鬼脸扭曲着发出不甘的悲鸣。

　　短暂的失明后，我终于看清眼前的人。

　　程嘉豪双手握住我的手腕，眼中满是焦急。而我的十指正僵硬的扣在脸上，指甲差点嵌进皮肤里。

　　“程嘉豪……”

　　我双唇发颤，在看清程嘉豪的脸后，周身如同被抽干力气一般，跌坐在地上。

　　“你怎么了，是不是花瓶……”

　　“有鬼！它要我的眼睛……要我的脸！”

　　我的校服被汗浸透，紧紧的贴在背上。看向四周，我还在卫生间的洗手台边，教学楼走廊隐约传来各班老师讲课的声音。

　　“这节课临时改自习，我看你上课十多分钟还没回来。”

　　我想说话，但喉咙里像是哽了坨棉花，一时发不出声音，只好拍拍程嘉豪的肩膀，表示自己并无大碍。

　　“厕所阴气重，专门苟在这里下手……正好周五没晚自习，放学一起回家看看。”

　　傍晚，北巷口小区亮起了灯，从窗户外面往里看，我家客厅窗帘紧闭，诡异的安静。

　　开门进屋，随着开灯的声音，整个客厅恍如白昼，大理石茶几上，一只“花瓶”正在伸展蠕动。

　　与其说它是花瓶，不如说它是一只软体怪物。“花瓶”的瓶颈轻轻鼓动，数条婴儿手臂粗细的软管从瓶底长出，蜿蜒曲折，铺满整个茶几，深深扎入地面。

　　“爸！妈！”

　　我径直奔到我爸身边，想把他从地上拉起来。面对我的拉扯，爸妈没有一点反应，他们表情平和的跪坐在茶几边，口中念念有词。

　　“花瓶上有血管……”

　　程嘉豪走近花瓶，正细细端详，花瓶的瓶口突然一个猛烈伸缩，无数的触角从花瓶里窜出，顷刻间就将跪坐两侧的爸妈缠得严严实实。

　　我们俩连忙用手撕扯，但这些触角就像蚯蚓一样又细又滑，连握住都非常困难。即便是用银扣击打，还是不断有发了疯的触角前赴后继地缠来。

　　情急之下，我死死掐住瓶颈，滑腻腻的花瓶立刻疯狂扭动，发出砂纸摩擦般的嘶叫。

　　“小心！”

　　程嘉豪一声惊呼，我还没反应过来，只觉眼前一黑，我的头已经被新窜出的触角裹死。

　　“快松手，你会窒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