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世道艰险，疯癫放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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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漱暮在楼上看了许久，而后微微倾身看向赵寻英，仍是不解道：“这人瞧着平平无奇，除了殿试上狂妄了那一回，到底还有何奇特之处，值得表妹另眼相看？”
赵寻英不答反问：“表哥近日来也结交了不少学子，可觉得其中有格外聪颖的？”
夏漱暮前些日便留心接触，如今心中也算有数，直言道：“论学问，能从千万人中脱颖而出者自是优秀，更遑论名列前茅的那几人，我私下也曾与他们照面一二，若真要推举入仕，曾巩、冯谦可堪一用。”
赵寻英看向楼下那状如疯癫的男子，从袖中取出一篇文章递了过去，笑道：“表哥不妨看看这人写的文章，你所提到那二人的文章我也看了，所论改革之法看得出是深思熟虑……不过终究是饮鸩止血，续命罢了……”她轻叹一声，“你我身在其中，自然看得更为清楚，若不彻底颠覆，早晚有重蹈覆辙的一天。到那时，我们今时所做的一切便都是无用之功。”
“颠覆……”夏漱暮细细咀嚼这二字，不知赵寻英口中的“颠覆”所谓何意，可他骨子里武将的直觉告诉他，那将会是一场腥风血雨的战争，而夏家早已选择站在了她的身后。
他接过文章，凝神细看。那将皇权和勋贵视若无睹的狂妄，足以让皇帝将他挫骨扬灰了。可不得不说，那字里行间的那股血性，却是旁人身上没有的。末了，夏漱暮也只得叹道：“当真是惊世骇俗的文章。”
“惊世骇俗？”赵寻英微微扬唇，“便是这般惊世骇俗之语，才能唤醒那些尚沉睡在美梦中的人……”
“可……”夏漱暮尚有疑虑，“即便他才华出众可堪大任，可他如今已成众矢之的，这篇文章从皇帝到大臣再到学子，都被他骂了个遍，便是想推他入仕，也是困难重重！”
赵寻英摇头道：“他的性子，即便入仕，也是被人折断的下场。不妨将他放在更合适的位置。”她低头示意夏漱暮看向桌子。
夏漱暮这才发觉，早在他观察楼下那人时，赵寻英早已不动声色在棋盘上布下了棋子。黑白双方都在中腹缠斗不休时，而角落里的白子早已连点成线，渐渐织起了一张网……
“唐炳南，江南苏州府吴县人氏。”赵寻英声音平静如水，“父亲从商，家中富贵，自幼聪颖，十六岁便以榜首考中秀才，后因母丧回乡守孝，二十六再夺榜首，成为解元，可谓正是春风得意，时人赞他连中三元都不在话下……”赵寻英顿了下，看向楼下不修边幅的男子，轻轻摇头道，“然家中变故，生意衰败，钱财尽散，还欠下一大笔的钱财。老父不堪重负，在园中树下悬梁自缢，留下他和年幼的妹妹相依为命……”她讲这些话时极为冷淡，仿佛只是在陈述卷宗，“结果就在他四处筹钱的时候，妹妹被债主掳了去……”说到这里，赵寻英的语气才添了几分气愤，“那孩子不堪受辱，投河自尽了。”
“这……”夏漱暮喉间一哽，说不出话了。这时他再低头去看那篇文章，字里行间何止是对朝廷的谴责，更多的是一种泄恨……“只是何必呢？以他的才华，将来入仕必能有一番作为，哪里就急着在殿试上写下这一篇文章。”
赵寻英抬眼，直直盯着夏漱暮问道：“表哥当真不知，他为何要在殿试上写下那篇文章？”
夏漱暮摇头。
“因为他对这个朝廷，失望透了。”赵寻英一字一句道，“他当年状告那强掳自家妹妹的恶霸，可状子递到官府，却是石沉大海，反而是他这个几次三番去鸣鼓诉冤的人，被莫名抓去打了板子……”赵寻英盯着夏漱暮愤怒的神色，缓声道，“若你是他，你又该作何想？”
夏漱暮无言以对。这些事，即便他没做过，可见过听过的，也不知多少桩了，事后只需以权压人，威逼利诱，便能将这些人命轻轻抹去……这活生生的人命在那些人嘴里，也不过是一句“麻烦”罢了。
“真到了京中，只会比他所历惨烈千百倍。信念崩塌，那些以往读过的圣贤书，便成了压在他身上的重重大山，翻不过去，也不能熟视无睹，更做不到同流合污……”赵寻英淡淡道，“他如今还活着，不过是因着心中那团火，还没灭而已。”
“表妹的意思是想帮衬他？然后拉拢他？”
不等赵寻英答话，楼下又爆出一阵激烈的叫好声。
唐炳南醉意更深，挥毫泼墨，笔走龙蛇。这一次的画作较之前更添疏狂，画中桃花林中，一耄耋老人枕石而卧，自斟自酌，怡然自得。他掷笔而立，端详片刻，竟朗声吟道：
“几度年华几度春，几番风雨几番尘。
功名场上卖客身，书画船中我独贫。
醒后常惊身在梦，醉时方信梦成真。
此生只合桃源老，除却桃花谁最亲？”
吟罢，他仰天大笑，笑声里满是苍凉与恣意。笑够了，才摇摇晃晃站直身子，朝四周拱手：“小生不才，尚缺回乡盘缠。这幅画……”他伸手比了两根指头，“二两白银，谢绝还价。”
“.……”四周骤然静了下来。
半晌，有人嚷道：“先前那些画可都几十文，怎么这幅就定得如此高？”
“就是！之前赚的还不够你回乡？”
唐炳南摇头晃脑，“非也非也，之前卖的是吃茶吃酒的钱，此不可混为一谈。”
有人不解道：“都是钱，有何不同？”
“此画卖的，是酒醒之后的真。”他指着画中人，“若非醉入桃花源，如何得此出尘之境？这乃是我刚刚打盹小眠时，仙人引我去到的桃源仙境！”
众人面面相觑，而后更是哄堂大笑。
“你这是醉酒开始说疯话了吧！”
“便是真有仙人，为何我们瞧不见？”
二两银子买一幅随手画下的画作，寻常百姓哪个敢下手？
唐炳南也不辩驳，笑嘻嘻地瘫在长凳上摆摆手，“这便是缘。”
“我出五十两！”
一道清冷的女声从二楼传来，不高不低，却让满堂喧嚣瞬间静默。众人抬头，只见二楼厢房窗子半开，日光斜照处，看不见样貌，隐约可见一支步摇微微晃动。
“五十两”三字落进唐炳南耳中，让他身形微微一滞，他微眯着眼，迎着光看去，也只见模糊影子映在窗子上。他起身朝着二楼声音传来的方向拱手，“姑娘厚爱，小生感激。只是在下作画，价钱从来都是说多少便是多少。若姑娘看得上眼，二两纹银便够了。”
“五十两自不是买这副画这么简单，我还有一要求……我这边亦有首诗，还请公子依着诗中所感作画，若公子应下，五十两纹银当即奉上。”
面对着这从天而降的惊喜，唐炳南依旧拱手婉拒道：“在下作画，从不设限命题。这五十两……怕是无福消受。”
楼上静了一息，随即传来一声低低的笑，如珠落玉盘：“公子不必如此着急拒绝，不妨先看看这首诗。”
片刻之后，一名婢女自楼上款款而下。她举止从容，眉目清朗，双手捧着一页花笺，恭恭敬敬递到唐炳南面前，“我家小姐说了，若是公子对此诗有所感，还请上楼一叙，笔墨已然备好。”
周围已有几个看热闹的起哄道：“我看你家小姐为画是假，图人是真吧！”
更有人看向二楼，高声道：“小姐可看看我，样貌也是数一数二的！”
唐炳南只见那婢女未曾在意，微微垂眸等着他的答复。
唐炳南接过花笺，展开一观。只见其上字迹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全无闺阁女儿家的娟秀，反倒透着一股磊落豪迈之气，写道：
“年华纵老春长在，历遍风霜花愈秾。
他年我辈归黄土，犹有桃花笑晚风。
谁人不是客中身？功名场里暂相逢。
梦到极时幻亦真，何妨仗剑指长空。”
他一字一句读完，心中大震。这诗中的意味，若非熟读过他的文章，揣摩过他的心迹，是断然写不出来的。那“仗剑指长空”五字，将他胸中那股郁结多年的愤懑，化作一柄无形之剑，直指这苍天、这世道……他抬头望去，那扇半开的窗后，已不见了人影。
唐炳南攥着花笺，沉默良久，沉声道：“有劳姑娘带路了。”他此刻顾不得周遭的起哄，只想一窥这般玲珑心思的女子是何模样。
行至门前，婢女站定，侧身示意道：“小姐在屋中等您。”
唐炳南见她没有跟进的意思，不由踌躇道：“这……孤男寡女，同处一屋，是否太……”
话音未落，门从里面被拉开。一个世家公子模样的年轻人含笑立在门内，笑道：“舍妹等许久了。”夏漱暮并未通报名姓，只侧身将他让了进去。
唐炳南整了整衣衫，规矩迈过门槛，只见一道屏风横在屋中，屏风之后，隐约可见人影坐着，却看不清容貌。
“久闻入京赶考的学子中，有一位天纵奇才。”屏风后传来一道清泠的女声，不疾不徐，却自有一种不容轻慢的气度，“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文章写得好，诗词歌画亦是上乘。我拜读过公子不少诗作，在一众追名逐利的士子之中，独有乐安居士之作，处处透着洒脱。”
唐炳南微微皱眉，他自然知道自己的那些诗里，确有“洒脱”，可更多的，是愤世，是嘲弄，是悲凉。若真读懂了他的诗，便不会只用“洒脱”二字来概括。
可那首《桃花诗》里写的，又分明是读懂了。他一时竟辨不清，屏风后这女子，究竟是真心赏识，还是另有所图。他看向一旁的男子，开口道：“刚刚的诗，可是姑娘作的？不知姑娘作此诗引我上来，是何用意？”
屏风后静了一息，那声音又响起，比方才轻了些，却字字分明：“公子不是读懂了诗中深意，方才应了上楼相见。你不必揣度我的用意，只需知道，今日邀你上来，不为别的，只为诗中所言。”
唐炳南抬眼，目光灼灼地盯着那道屏风后的影子。
屏风后，赵寻英淡淡道：“不知公子有没有勇气，敢剑指长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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