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朝堂纷争，放手高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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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八大朝会，赵进大手一挥，连下两道恩旨：一则减免了辽东灾情最重几地的两年赋税，二则准逃至京畿的流民就地附籍，编册入户。
话音方落，朝堂之上一片寂静。随即，户部尚书袁重执笏出列，声如沉钟：“臣有异议！”
他躬身垂首，说出的话却重重砸在殿上，“陛下仁德，体恤百姓迁徙之劳，臣感佩于心。然此令一出，后患实多！钱粮支出如何平衡？土地屋舍如何分拨？此皆肉眼可见之难。至于隐而未显之弊，更不知几何。恳请陛下三思啊！”
殿中众人虽多存此虑，却无人敢如他这般直谏。此刻见袁重率先发声，皆低眉垂目，眼观鼻、鼻观心，默然如泥塑木雕。
唯有一御史愣愣出列，附和道：“臣以为袁尚书所言甚是！辽东素为边防要地，若无人耕种戍守，单凭朝廷兵马，如何守得住？不如将流民遣返原籍，方是长远之计。”
此言一出，便有大臣摇头驳道：“遣返？说来轻巧！前些年不是没有试过，沿途耗费人力钱粮无数，可结果如何？百姓中途便逃散大半。即便勉强送返，辽东连年雪灾，土地荒芜，房屋倾颓，又如何留得住人？难不成靠朝廷年年赈济？”
“正是，”另一人接道，“近年来北方雪灾频发，百姓南迁亦是无奈。若只遣返京畿流民，而放任流入安徽、河南者不管，岂非徒惹非议，称朝廷处事不公？”
赵进本欲借此博个恤民美名，未料竟招致这般反对。他久居深宫，眼中只见商贸流通之利，何曾细算过国库账册？更不知如今库银空虚，军饷欠发，河工待修，一锭银子恨不能掰作八瓣使，哪还来的余裕银钱安置这成千上万的流民？
眼见殿中争执声渐强，他面色微沉，终于冷声打断：“罢了！”
众人听得，顿时寂静无声。
“此事……容后再议。”赵进目光扫过阶下众臣，最后落在几名重臣身上，“六部堂官留下，其余人等，暂且退朝。”
赵进留下六部也不单单是为流民之事，如今南方修筑堤坝，北方整备兵马，钱粮物资尚可从别处调来，唯有这人手，实在是让他头疼不已。更不要说，他心里还盘算着重修宝船，扬帆西洋，成就一番宏图伟业。
议政殿中，龙涎香的烟雾袅袅升起，浓得遮挡在臣子和赵进之间，像是轻纱屏风，却丝毫缓解不了赵进额角的抽痛，他揉着额角，看着肃立的臣子，只觉无人可解君忧。
“眼见各地书院遍布，平头百姓都能说上几句之乎者也，怎朝中的贤能之士却寻不出几个？”赵进声音里满是烦躁，“内阁空置多时，御史纷纷上奏，说朕要废除祖制，怎地选几个人上来就这般困难？”
填补空缺并不难，难的是各方都想选个能拿捏的，几番争辩，反倒令此事停滞不前了。
吏部尚书梁越出声道：“拟定内阁大臣乃是朝廷重事，自是不敢随意，推举人选几经考察，然皆不甚满意……还请陛下宽限些时日。”
赵进也并非真心催促，只点头道：“若是吏部拿不准，不妨拿到朝堂上让朝臣推举，朕就不信，选不出个能担此职的！”他话锋一转，落在当务之急上，“辽东重建，工部可有了详细章程？”
“这……”工部尚书姚旭暗暗叫苦，谁都知道，这是个苦差事，钱少事多，天寒地冻，上头还有赵进这个皇帝盯得紧，一不小心出了纰漏就得吃瓜落儿，哪个都是避之不及的。他只好含糊道：“诸般细节正在核计，等有了确切法子，臣便立即呈给陛下。”
说来说去，一件事都没成！赵进此刻连同他们生气的力气都没了，只挥袖让他们都退下了。
谁知又过了两日，一道旨意如巨石投入静潭，在朝堂激起巨浪，赵进当朝宣旨，派安王赵承前往辽东监察重建事宜。
旨意传到长公主府上，赵寻英正在花厅核对账册，听了阿倩的禀报，她搁下笔，眉头蹙起，“陛下当真下旨让安王前去督察？”
前厅里，苏力笑盈盈道：“圣旨都在这儿了，自然是千真万确的。”
赵寻英瞧着左右皆是苏力的亲信徒弟，温声问道：“只是……可知陛下为何突然派安王前去？”
苏力也是疑惑抬头，“殿下不知？不是安王殿下前日上奏谏言辽东事宜么？听闻里头更是对其房舍稳固提了好些建议，更是提议以工代赈，说是能削去不少预算。陛下正为此事头痛，见了这奏章当即拍案叫好，召集六部商议后都觉得可行，这才下旨的。”
赵寻英闻言，眼神越发凌厉，可面上还是浮起浅笑道：“原来如此，有劳走这一趟了。只是不巧，安王此刻不在府上，这旨……我替他领了可行？”说着瞥了一眼阿倩，阿倩会意，从袖中掏出个织锦荷包，悄无声息递到了苏力手中。
苏力躬身接过，笑意更深，“殿下代领，自然使得！”
待阿倩将人送出府门，折回正厅时，只见方才还言笑晏晏的赵寻英换了一副神色，她一人立在厅中，垂眼不知盯着何处。夕阳从门外斜照进来，洒在她半个身子上，站在半明半暗中的赵寻英心思更是让阿倩看不透。
她上前小声道：“人送出府了。”
赵寻英回神，微微颔首，目光移到那卷明黄圣旨上，半晌才沉沉开口：“去将阿承找回来。”说完她径直转身往院中走去，竟再未瞧那圣旨一眼。
赵承回府时，暮色已浓。阿倩在二门前候着，将方才之事细细说了。赵承先是一愣，随即眼底亮起光来，“当真？”他原以为赵进能听取采纳便是难得，不料竟还将督察之责委派于他。少年心性到底难掩欣喜，嘴角禁不住地上扬，“不枉我前些日子的奔波！”
阿倩低声提醒道：“只是……殿下看着不是很开心。”
赵承笑意微敛，整了整衣袍，快步往赵寻英院子去。推门而入时，见只窗边书案上点着一盏灯，赵寻英正就着灯光看书。暖黄的光晕笼罩着她，神情平静得仿佛什么事都未发生。
“回来了？”赵寻英听见开门声，头也不抬地将书翻过一页，声音听不出情绪，“可用过饭了？”
赵承乖顺地在她对面坐下，摇头道：“本来同表哥他们约了饭，可得了信，怕府里有事，便赶紧回来了。”
赵寻英轻轻叹了口气，将手中的书卷合上，搁到一旁。她抬起眼，静静地打量着弟弟，许久没有说话。火光在她眸中跳动，映出一种赵承看不太分明的复杂神色。
“阿姐……”赵承被她看得有些不安，声音软了下来。
这声“阿姐”让赵寻英心头一涩，连带着喉头都哽咽了一下。赵承每次这般放软声音，总会让她想起许多年前，那个不过五岁的小男孩，在性命垂危的夜晚，满眼恐惧地望向自己，然后猛地扑进她怀里嚎啕大哭的模样。即便过了这么多年，那哭声仿佛还萦绕在耳畔，让她心有余悸，总下意识地想将他护在身后。
可他如今，已经长得这般高了……
“那封奏章，”赵寻英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是怎么一回事？”
赵承抿紧了唇，半晌才低声道：“我之前瞧你在书房里日以继夜地写写画画，纸上全是改革之策……我便想着，能不能替你分担些许。”他抬眼看了看阿姐，见她神色平静，才继续道，“正巧那些日子随你去城北，见了许多辽东来的流民。我留心问了他们不少家乡的事，什么房屋怎么建的，冬日怎么过，雪灾来了怎么办……后来又去找舅舅和表哥，请教辽东的地形气候。听说辽东每年冬日官府总会拨钱修补屋舍，可总有些房子被雪压垮，我便想着，许是房屋本身有问题。”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我去工部找了相熟的郎中，请教了梁架结构、夯土之法……若是能彻底解决，百姓不必年年受苦，朝廷每年也能省出一大笔银子。”
“那折子，”赵寻英注视着他，“你是让谁递上去的？”
赵承越发心虚，声音几不可闻：“齐泾……”
“齐泾……”赵寻英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你与他，何时相识的？”
“他之前不是来府上找过阿姐……”赵承吞吐道，“其实后来他还来过府上两次，都被我挡下了。我……我以为阿姐对他说的那些毫不关心，便没提。”
他说着，起身挪到赵寻英身边，像小时候那样搂住她的胳膊，将额头轻轻靠在她肩上，低声道：“我虽不知阿姐为何一定要做这些事，但我知道，这些事哪一桩都不是轻易做得的……我不想看阿姐这么累。”
赵寻英身子微微一僵。少年温热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带着全然的信赖与亲近，那是血脉中天生便有，割舍不断的……她垂眸看着他乌黑的发顶，心中那点责备渐渐化作了温软的酸涩。
“那些想法……”她轻声说，“说是天方夜谭也不为过。”连她自己都没想清究竟能实现多少，偏偏这个傻弟弟，已经懵懵懂懂地朝着那片朦胧的未来，迈出了第一步。
良久，赵寻英轻轻拍了拍弟弟的手背，“罢了。”她声音里带着无奈的纵容，“你既然做好了打算，便放手去做吧。”说罢，她轻轻挣脱出胳膊，摆了摆手轰他出去，“不是还没用饭？快些去用饭。”
赵承却不放手，反而拉住她的袖子不放，耍赖道：“我问了阿倩，阿姐到现在也还没用饭。咱们一同去，可好？”
赵寻英看着他这副模样，终究没忍住，笑出声来，无奈道：“好了，我又没说不去。这么大人了，还在我这儿拉拉扯扯，成什么样子！”她转头朝门外候着的阿倩吩咐，“去问问阿煦用过饭没，若没有，便一同叫来。再让人温两壶金华酒。”
赵承眼睛一亮：“阿姐不是不喜饮酒？”
“圣旨让你五日后便启程。”赵寻英起身，理了理衣袖，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声音温和下来，“这几日你得筹备人手、清点行装，怕是不得闲。今日这顿饭，便当是给你践行！”她顿了顿，眼中浮起浅浅的笑意，“也是庆贺我家阿承，终于不再是懵懂少年了。”
“阿姐说得我好像还是小孩子似的。”赵承摸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
“阿姐说得我好像还是小孩子。”
“是啊。”赵寻英看着他，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她眸中闪过一丝怀念和感伤，“你在我心里，一直还是那个需要护着的小孩。直到今日……我才终于是放开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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