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春来生机，不掩真心。 ...
-
冰消雪融，屋檐垂挂着的冰凌慢慢融化，淅淅沥沥落在青石板的声音像是一场春雨，在静谧的清晨奏着清泠的韵律。
赵寻英踏入厅内时，远远便望见满桌琳琅吃食铺陈开来。难得早起的赵煦与赵承已洗漱齐整，端坐在桌前。
“今日怎么摆了这满满一桌？”
阿倩含笑摆上碗筷，“姑娘不记得日子了？今儿是二月二，龙抬头，吃食上自然是要讨些吉利的！”
赵寻英走到近前，目光掠过那些碗碟，小馄饨、春饼、手擀面、狮子头、煎枣糕、煎饼、盐炒豆……天南地北的习俗竟聚在了一处，叫她有些啼笑皆非。
“往年也不见这般折腾。”她目光扫过阿芸，落在咧嘴笑的赵煦脸上，伸手朝她虚虚一点，“定是你这馋猫撺掇的！”她语气中带着亲昵的责备，“这般贪心，小心福气满得溢出来！”
她落座，只端了盏清茶小口啜着，看着赵煦和赵承大快朵颐，还不时点评几句的模样，不由挑眉道：“一日三餐，何必一早就吃遍百味？今儿的日子不过了？”
“这福气都是有定数的，自然早吃早享！”赵煦将一碗馄饨推至赵寻英面前，盛情道，“你快些尝尝，这‘龙耳’里裹的全是河鲜，又是拿煨了一晚的鸡汤煮的，鲜得很！”
清汤里浮着的雪白馄饨形如元宝，皮薄得隐约透出内里粉嫩的馅儿，可当那香味飘近时，赵寻英还是轻轻蹙眉，将碗推远了些，摇了摇头，“我晨间向来没什么胃口。”
赵承笑道：“我就说阿姐早间不食。”
“那只好我们两个享用了！”
赵煦吃饱，起身看向赵承，雀跃道：“这会儿便出门？”
“也好！”
赵寻英见他二人神色跃跃，不知藏着什么坏心思，问道：“这是要去哪儿？”
赵煦眼睛一亮，笑道：“宫里今日撤彩灯，照例，那些库房放不得的便会散给百姓。”
赵寻英幼时也曾凑过热闹，闻言不解道：“不都是些城中孩童哄抢，你们还要同他们去争不成？”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这两年可是不同了！”赵煦故意卖个关子，只等赵寻英追问，却见她神色淡淡，不由撇嘴上前道，“三年前京中有户人家的夫妻，成婚多年久无儿女，偏在二月二那日起了兴致，跟在人潮里得了一盏宫灯，谁知次日就诊出了喜脉。于是那家人逢人就说是宫灯带来的福气。一传十，十传百，越传越邪乎，于是许多信了的人，这日都会聚在宫门外，有得还会朝着正前虔诚叩拜，嘴里念叨着，只求心愿成真。”
赵寻英不以为然道：“哪来就来这么多求子的人？”
“何止求子，求什么的都有！头一年传开了，第二年去的人便更多了，求什么的都有，听说应验的还不少呢！听说去岁为了抢一盏灯，两拨人险些在宫门口打起来，最后不得不派一队带刀侍卫在一旁守着，这才没真打起来。”赵煦说得津津有味，“我之前是没赶上这热闹，今日必定要去瞧一瞧的！你要不要同我们一道去瞧瞧？”
赵寻英摇摇头，“我就不去了，今儿日子不错，我想着移栽一些花木到园中。”
赵煦点头，“你这园子确实荒得很，也该添些生气！那我们两个便出门了。”
两人兴高采烈出了门，回来时却是无精打采的。一进门问明了赵寻英的所在，便径直寻到园中。
赵煦风风火火跑在前面，却在几步之外猛地刹住了脚，紧跟其后的赵承收势不及，不由地撞上她的后背，捂着胸口闷声道：“怎的突然停住了？”
赵煦没答话，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的人，声音中满是不可置信道：“你瞧那儿……难不成是我眼花了？”
赵承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抬眼望去，只见赵寻英几个正在挖土埋树，正要纳闷有什么稀奇的，却瞧见赵寻英身边的人抬起来头，那人……是宋澜？
更让两人瞠目的是，宋澜此时抬起头，不知说了句什么，赵寻英侧耳倾听，随即展颜一笑。那笑容轻松自然，眼角眉梢漾开的暖意，竟是难得的明媚，何况两人不避旁人的亲近姿态。
“我这是错过了什么？”赵煦压低声音，“他们之前……不是在宫宴上闹得不愉快么？”
赵承同样迷茫地摇头，他虽然知晓得多些，可亲眼见这一幕仍觉意外。
二人走近时，脚步声惊动了说笑的众人。赵寻英抬眼见是他们，擦了擦手上的土，笑道：“回来了？”
谁知赵煦与赵承皆不答话，四只眼睛直勾勾盯着宋澜，看得素来从容的宋澜也不禁耳根微热，轻咳两声垂下眼去。
赵承这才故作惊讶道：“我这是瞧见了谁？”他朝身边的赵煦使了个眼色，装模作样地揉了揉眼睛，走到近前，“这不是宋将军吗？怎么出现在了这儿？我还当是日头晃眼瞧错了呢！”
赵煦会意，走到宋澜的另一侧，将他夹在其中，一本正经道：“你这是被抓来当壮工的？这到底是多大的酬劳，才能请动宋将军亲自挥锄挖土啊？”
“就是！阿姐早说需要人手，我们俩不就留下帮忙了，何至于大老远请宋澜跑这一趟！”
赵寻英看他们两个一唱一和，无奈摇头，制止道：“你们两个可闹够了？闹够了便挽起袖子来帮忙！”
赵承却笑嘻嘻把宋澜往赵寻英的身旁轻推，笑道：“要我说，有宋澜一个在这儿便够了！我们这些人反而碍事！”他看着搬来的这些花木，笑道，“当真是春意入门庭，阿姐如今都有心思摆弄这些了。”
赵承这话说的直白，赵寻英再是忍不得，上前伸手便打，“混说什么胡话！”她硬是转了话头，“不是说去凑趣，怎的这般早就回来了？还以为你们两个得用过午饭方归。”
赵承看向赵煦，撇嘴道：“看，我说的没错，这是嫌我们在这儿多余呢！”他朝着身旁站着的阿倩阿芸几个挥挥手，“咱们还是离开这儿的好！”
赵寻英再是不接这话，瞧着赵煦神情不似早间雀跃，问道：“这又是怎么了？”
“她这是同人拌嘴，还在生气呢！”
赵寻英挑眉道：“你这伶牙俐齿的，哪个竟能赢过你去？”
赵煦鼓着腮帮子愤愤道：“遇见不讲理的，再是伶牙俐齿也是无用。”
赵承摇头道：“谁让你非要上前去管人家的家务事，俗话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更何况还是婆媳之间。”
“好端端的去看抢彩灯，怎么还管上别人的家务事了？”赵寻英招呼众人停下去亭中歇歇，示意赵煦细说。
赵煦抿了抿唇，“谁让那婆子行事太过荒谬！她带儿媳来为儿子求功名，儿子本人都未露面，却硬逼着儿媳在宫门外三跪九拜，还要生吞什么‘观音土’。众目睽睽之下，那女子虽面色惨白，却一一照做。即便如此，那婆子嘴里仍骂骂咧咧，说都是这媳妇八字不好，才拖累儿子多年不第……”她越说越气，“春寒料峭，那女子跪着的身子都在发抖，我实在是看不过，便上前扶那女子起身，又同那婆子辩了几句。”
赵承哼道：“要我说，你这不是帮人，反而害人。当时你是占理了，那婆子在众人指摘声中落荒而逃，可回到家，她指不定怎么变本加厉磋磨那儿媳呢！”
赵煦也眼中闪过懊恼，垂首道：“我……我现下也想到了。可当时火气上头，顾不得这许多了。”
“我那时拼命拉着你，到底还是没有拽住。”
赵寻英静静听完，替赵煦理了理鬓边的碎发，温声安慰道：“好了，一面之缘，你也是一片真心想帮那女子，这份心意最是难得。只不过，将来做事还是要三思后行！帮人须帮到底，若不能周全，有时反会适得其反。”
赵煦垂着头，“知晓了。”
“既然知晓了，就别傻坐着了。”赵寻英起身，掸了掸衣袖浮土，“今日要移栽的树木可不少，正缺人手呢。”
说是移栽，其实他们几个多是浇水这些的轻松活计。偏赵煦一肚子气无处可撒，非要拉着赵承自己挖坑搬苗埋土。等赵寻英再抬头看过去时，不由惊呼道：“那树不是种那里的！你们两个惯会捣乱。”
宋澜拉住她，“这园子这般大，由他们去吧。你若是看不惯，一会儿我帮着移到别处就是了。”
离得近的阿倩几个听了这话，见赵寻英果真由他们去了，对视几眼都抿唇轻笑。
赵寻英索性眼不见为净，拉着宋澜往另一处去。这是园中的一处暖阁，只是四处的窗子全被拆去，换上了透光的明瓦和琉璃。阁中桌凳全无，只放着几个缸口粗的陶盆。
宋澜好奇道：“这是作何？”
赵寻英从荷包中倒出几粒种子，将掌中的种子递到宋澜眼前，“这是从南番、波斯带回的种子。这些年来海贸往来，许多用于制香的香料渐受欢迎，可其中几味药用也有奇效，只可惜海上潮湿，不易保存，运回的都价值千金。我便想着若是能栽活，即便不能推于农种，知其习性也是好的。”
“我虽未曾去过，但也听人说过，南番、波斯与我国气候大不相同。”
“是啊，这才腾出暖阁用来试种。”赵寻英蹲下身，在盆中挖了个坑，将种子放了进去，“不试试，怎么就知道不成？习性虽异，只要尽数了解，未必不能存活。”
宋澜跟着蹲下帮着她翻土，“怕是不易啊！”他看赵寻英小心翼翼的将种子埋好，又用水壶缓缓浇透，“这种的是什么？”
“丁香和胡椒的种子。”
“丁香？这不是古来有之？”
赵寻英摇头，“它又名鸡舌香，与寻常丁香同种，花实丛生，其中心最大者为鸡舌，击破有顺理而解为两向，像是鸡舌，故有此名。”
“鸡舌香啊！”宋澜恍然大悟，“不过这种香料珍贵得很，听说朝野内外不少能人尝试，最终都以失败告终。”
“是啊！我查了许多外邦典籍，其中有寥寥几笔提及的，便想着试试。”赵寻英转脸审视着宋澜，“你不信我？”
宋澜一时语塞，支吾道：“也不是不信……只是……”他正想着如何措辞才不会惹赵寻英生气。
只听赵寻英轻笑一声，“我只是问问，你这么紧张作甚？我也只是偶然翻阅，正巧身边也有种子，便想试一试罢了。”
宋澜舒出一口气，“我看你又是将这阁子清空，又是翻阅典籍，还以为你是势在必得呢，害得我好一番思索。”
“思索如何哄我高兴？”赵寻英眼波流转，带着几分狡黠，“那你不如让这种子结果，我肯定高兴。”
“那我可没这么大的本领！”宋澜笑着摇头，“长公主还是自力更生的好。”
过后宋澜还是担心道：“你这园中这么多花草，万一害病可怎么办？”
赵寻英摇头，“这些都是无妨的，倒是柳絮繁多的时候，更易害病。况我这病好了十之七八，遇上也是鼻痒这些轻微的，拿帕子遮着，不去密集处便无事。”
“那我便放心了。”
赵寻英和宋澜出了阁子，并肩而立，远远看着远处的灌木，期待着，“那些用不着等，四五月里，便是一片春色了。倒是那几样树，怕是要等上三四年才结果了。”
半晌，宋澜忽而轻声开口：“我上奏的奏章批下来了……陛下派我到福州，去清剿倭寇。”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