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雪难藏》晏灼晴

158、朝堂对峙，互为映照。 赵

　　赵进的目光久久停留在赵寻英身上，殿中烛火在他眼底跳跃着，像是什么东西被压着烧了很久，却始终没有真正燃成大火。他看了她很久，久到殿中那些原本就低垂的脑袋压得更低了，久到所有人的呼吸都悄悄屏住了。

　　赵寻英没有移开目光，直直地迎着那道注视，像一棵不肯折腰的松柏。

　　赵进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低得几乎听不见，落在空旷大殿便散了。他缓缓移开眼，扫过殿中那些低眉敛目的臣子，嘴角那一丝弧度还未收尽，眼神便已冷了下去。

　　满殿鸦雀无声，只有烛芯在寂静里“啪”地爆了一下，像是什么绷到极处的东西终于裂开了一道细缝。

　　赵进再开口时，声音低了下去，不再像方才那般轻松，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压迫，“仙蕙觉得，宋澜所犯之事，只是小事？”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群臣，重新落回赵寻英脸上，他眸中的两团火烧得正旺，俯视殿中众人，抬声道，“诸位觉得，此事该当如何？”

　　无人应声。有人垂着眼盯着自己的笏板；有人想抬眼窥一窥赵进神色，却刚巧撞上他的眼，只得仓皇低头，把身子又往同僚身后藏了藏。

　　“依朕所见，不尽然。”赵进缓步走下御阶，靴底叩在金砖上，一声一声，不紧不慢。他停在内侍身前，目光却穿过了他，落在更远处赵寻英的方向。“礼者，天地之序也。君臣上下，父子兄弟，非礼不定。礼崩乐坏，国将不国。”

　　他转过身，面朝满殿朝臣，冷哼一声，加重了声量，“内侍即便传达有误，言语失当，可他所持的，是圣旨。他站在那儿，便如朕亲临。”他微微侧目，看向跪在殿中的宋澜，那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狠厉，“宋澜持刀相逼，公然犯上，这已不是一句‘误会’便可以轻巧揭过的。”

　　他顿了顿，直直看向赵寻英，继续道：“今日朕若纵容了他，来日他人再犯，也一句‘非是本心’便可脱身，那皇家威严何在？”

　　殿中落针可闻。众人再是愚钝，也听得出来这番话不单是冲着宋澜去的，更是敲打近来风头正盛的赵寻英。更准确地说，今日赵进如此大动干戈，要打的靶子从始至终只有一个。

　　宋澜不傻，他跪在地上，脊背微僵，目光落在赵寻英单薄的背影上。片刻后，忽然抬声道：“陛下，臣甘愿领罚！”他的声音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赵寻英没有回头，也没有打算退缩。她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赵进那番话，从“礼者天地之序”到“皇家威严何在”，这些话她早已听腻，可每回出口，都像一把无往不利的刀，堂而皇之地斩下来，无人敢驳。

　　她却觉得有些可笑，似乎只要坐上那把椅子，手握至高无上的权力，便会理所当然地将其余人都视作草芥。

　　她往前迈了一步，刚要开口，身后“噗通”一声闷响。谭明的声音沉而哑，恳切道：“陛下，家父自从将请罪书递出，便做好了辞帅谢罪的打算。他日日念叨着愧对朝廷期许，缠绵病榻之时，也仍交代要回京，让卑职替他向陛下请罪。今日闹出这一出，该是卑职管家不利，还请陛下责罚。”

　　赵承不知何时已经悄悄绕到赵寻英身侧，极轻地拽了一下她的袖口，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几乎是用气音说道：“阿姐，无论如何，终究是谭家和宋澜讨不着好。”

　　赵寻英看向跪在身后红着眼的宋澜和谭明，藏在袖中手暗自攥紧，又无力松开。她咬牙垂眼，刚想把嘴里的话咽回去。

　　“陛下！”一老臣颤颤巍巍走了出来，躬身道，“且容老臣说句公道话，内侍不遵圣意，便不足以代表圣面，遑论以下犯上？”

　　最终的结果仍是各打五十大板，只是这板子终究实打实地落到了人身上。不过有赵寻英在一旁盯着，侍卫到底手下留了几分情，板子落下去时少了力气。那内侍却惨了，本就体弱，又在雪天里实打实挨了五十大板，被人拖下去时，只剩下一口气吊着了。

　　宋澜被谭明搀着往宫外走，脚下忽地一个踉跄，整个人往一旁歪去，幸好被赵寻英及时伸手接住，才没有一头栽进雪地里。

　　赵承瞧着四周人多眼杂，刚要上前接过赵寻英搀扶的手，却被她冷冷瞪了一眼，只得讪讪退到一旁。任谁都看得出，赵寻英此刻已是气极，他还是识趣些好。

　　“别气坏了自己。”宋澜压低声音，“如今已经比我预想的结果好多了。”

　　赵寻英没有搭话，依旧皱着眉看向宋澜苍白的脸，又看向他佝偻着的腰，“你腹部有伤，伤没好，又挨了板子，但凡身子弱些，落下残疾都是有的。你将来还想要上战场吗？”

　　宋澜垂下眼，没有说话。怎么可能不想上战场？赵进说让他回府闭门思过时，他差点没忍住顶撞的话……可他不能。他要回辽东，他要亲自带兵将努哈克抓回来，才能一洗耻辱，才能对得起舅父的庇护。

　　“既然知道自己身上背负着什么，就不要冲动行事！今日一个以下犯上的罪名扣下来，你的前程就全毁了！”赵寻英正在气头上，说话又重了几分。

　　赵承站在一旁看着宋澜低头挨训的模样，忍不住悄悄吐了吐舌头。以往挨训的都是自己，如今站在旁边看，才发觉阿姐的脸色着实有些唬人。

　　“我是不是很没用？”宋澜的声音低下去，像是连他自己都不太确定该不该问出口，“明明那么简单的局，我却还是中计了……我是不是不应该待在军中？”

　　赵寻英训斥的话戛然而止。她看着宋澜低垂的头，真有了几分丧家之犬的模样。风雪落在他的肩头，薄薄一层，却压得他整个人都颓废了。

　　她站定，宋澜也跟着停下。

　　“你若经此挫折便一蹶不振，从而自甘堕落，算我赵寻英往日看走了眼，将你当作一豪杰。”她语速不疾不徐，声音却冷得像冰，“也是，你宋澜是一蹶不振还是重整旗鼓，同我又有何干系。我今日本就是去祭奠谭老将军的，莫名被卷入其中，本就憋了一肚子气，现下还要在这里听你说这种丧气话！”

　　她本还有更多话要说，可目光落在宋澜越发暗淡的眼神上，终究还是把那些伤人的话咽了回去。“阿承，咱们走！”

　　赵承看了看赵寻英果断的背影，又看了看脸色越发灰败的宋澜，放轻了声音解释道：“宋澜哥不要多想，阿姐今日发火也不是冲着你来的。”

　　宋澜抬了抬嘴角，“我知道的。”

　　“那我先走了。”赵承抱拳拱手，“宋澜哥好好养伤。”说完便小跑着去追赵寻英了。

　　宫门前，雪越下越急，风裹着雪粒砸在脸上，多少有一些痛。赵寻英站定，看了一眼停在一旁的马车，吩咐车夫道：“一会儿务必送谭明和宋澜回去，路上稳当些。”

　　车夫一愣，疑惑道：“这么大的雪，长公主和安王要怎么回去？”

　　赵寻英没有答话，只抬手朝不远处的马匹指了一下。

　　赵承站在她身后，拢了拢被风吹乱的衣领，终于没忍住开口：“阿姐总是这般刀子嘴豆腐心，明明是心疼，偏要装出一副凶狠模样。不知情的，只会被你吓跑。”

　　赵寻英像是没听到他的话，冷着脸牵过马，翻身上去。马蹄踏上积雪，发出沉闷的声响，裹着雪粒的风从她耳边呼啸而过，灌进衣袖里，冷得像是要整个人都冻住。可赵寻英却觉得适逢其时，她需要风，需要雪，需要把胸口那团堵了很久的东西吹散一些。

　　她策马狂奔，身后是越来越远的宫门，前方是白茫茫一片，离远了什么都看不见，走近了才能看见一户户的人家。

　　她没同任何人置气，她只是从宋澜身上看见了自己的影子，像一面镜子，照出了那个懦弱，不敢作为，被困在原地止步不前，让她生厌的自己。即便是如今，她依旧不知，这一路的谋算又能将她带往何处……

　　宋澜被接回了府养病，他将自己关在了屋里不见人。

　　宋潇进到屋中直皱眉，“即便是冬日，也不能整日闭门不出吧。”她将饭菜放到一旁，坐到了一旁，“我听表哥说了，是因为赵姐姐说了那样的一番话？”

　　宋澜趴在床上，将半个脑袋都埋进软枕，闷声道：“她说得对，我是个胆小如鼠的人。”

　　宋潇点了点头，“是啊，赵姐姐说得对，哥哥是个懦夫。”她身在京中，对朝堂之事知之甚少，可随着母亲出入宴席，还是能从那些夫人小姐口中常常听到赵寻英的名字，那些话语中满是敬佩和羡慕，让人生出一种向往。

　　“我原以为哥哥是个英雄，可哥哥不过是打了一次败仗，便生出自厌。只这一点，我觉得哥哥就配不上赵姐姐。”

　　她将一个瓶子放在离床近的小几上，气呼呼道：“娘叫我送的饭菜我送来了，至于你要不要吃，全凭自己。这是金疮药，我走了！”

　　宋澜看着妹妹气鼓鼓头也不回地走远，摇了摇头，又看向了床头的药瓶。

　　陶土色的药瓶，看着古朴，拿在手里却又格外精致，一看便知是赵寻英送来的。

　　“到底还是心肠软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