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雪难藏》晏灼晴

147、长久之计，燃眉之急。 赵

　　赵进原本以为，户部与赵寻英之间必有一场缠斗。户部一直叫屈，赵寻英却坚持彻查，两相僵持不下，总要闹出些动静来。他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待两方大打出手时，自己该如何居中调和，好坐收渔翁之利。

　　谁承想，户部的账册清算完毕后，赵寻英非但没有向户部发难，反而主动替户部想出了一套填补亏空的法子。几经商讨，竟与户部合力拟出了一份条理分明的奏章。这份奏章条条切中要害，字字落在实处，连袁重这样做了几十年官员的人，都不得不暗叹一声：这长公主所作所为，当真是为国为民。

　　等齐泾将账目禀明，户部尚书袁重紧接着便将拟好的奏章呈上。

　　赵进接过，只翻了头几页，眉头便渐渐拧紧。等他通篇看完，放下奏章时，面色更是变得铁青。他抬眼看向坐在下首的赵寻英，语气里带着几分审慎：“这便是仙蕙和户部商讨出的策略？”

　　袁重站出来，拱手道：“回陛下，正是。现已查明，各处建造的宅院日增，占去了大量良田。农民无田可种，只能迁徙至贫瘠之地重新开荒，粮食产出自然一年少于一年。长此以往，国本动摇。”

　　赵进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落在奏章中那几行醒目的策略上，沉默片刻，才缓缓道：“即便如此，仙蕙想出的法子……让藩王士绅将所占田地归还原主……说到底，那些地也是他们真金白银买来的。要让他们再吐出来，怕是心有不甘啊。”

　　他这话说得平缓，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水面，殿中一时静了下来，刚刚几位还如释重负的户部官员不由地又紧张了起来，相互交换了一个不安的眼神，垂下头作木头样。

　　赵寻英迎着赵进审视的目光，神色从容，缓声道：“这其中有多少是公平买卖，又有多少是巧取豪夺，强占民田……想来陛下心中也清楚。若不遏制，后患无穷。”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迎上赵进的审视，“但臣妹也知，想一口气收回田地，怕是急不得。一口吃不成胖子，反倒容易噎着。与其与那些藩王士绅硬碰硬，不如先易后难，徐徐图之。”说完，她略作沉吟，话锋一转，“不过，这些年查抄的宅子田地不在少数。与其让它们空置着长荒草，何不先行分出一些，交与百姓耕种？也算是物尽其用，总比让那些田地白白荒废的好。”

　　袁重闻言，连忙点头附和，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与欣喜：“长公主此言极是。那些查抄所得的田产，如今多数空置，光是每年让人看护打理的费用便是一大笔银钱，府库白花花的银子全填进了无底洞。若是能分与百姓耕种，既可充实粮仓，也能减少支出。百姓看在眼里，更是赞颂圣恩。有了朝廷的表率，待将来再徐徐图之，收回其余田产，便也不至于激起太大的怨气。”

　　赵进没有说话，只是重新拿起那份奏章，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这还只是开篇，后面的那些条目更是让人胆战心惊，条条都指向权贵，刀刀都落在痛处。想来赵寻英写下这些时，便知道要与何人为敌，但她还是将折子递了上来。他原本是想要赵寻英做他的一把刀，如今却反了过来，自己成了赵寻英手上的刀。

　　殿中只剩下翻页的细响和偶尔掠过的风声。几位大臣屏息候着，目光在赵进与赵寻英之间来回游移，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赵进沉吟许久，终于轻轻点了点头，“这条，朕准了。只是……”他合上奏章，将其摁在桌案上，目光转向袁重，语气陡然沉了几分，“只是……户部不是一直嚷嚷着国库空虚，如何还要朕减免三饷？如今同女真的战争还未结束，再免了三饷，军中将士该要如何？粮草从何而来？军饷从何而出？”

　　这话一出，殿中的气氛又紧了几分。袁重额上沁出细汗，一时不知如何作答，目光不由自主地往赵寻英那边偏了偏。

　　赵寻英却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来，目光直视赵进，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臣妹敢问陛下，三饷之征，原本为何而设？”

　　赵进微微眯眼，没有答话。

　　赵寻英便继续道：“额外对农征饷，原是为了应对当时突发战事，权宜之计，本应是战事平息便即废止。可却被懒惰之人用作政绩，延续成了每年常例。至今累计，已远超正赋，百姓不堪重负，流离失所者不可胜数。长此以往，即便打赢了女真，大夏也只剩下一副空壳了。”她顿了顿，目光沉静如水，却带着刀锋一般的锐利，“实乃竭泽而渔、害国害民之举！臣妹以为，废除更是迫在眉睫。民为邦本，本固邦宁。若连百姓的活路都断了，即便国库堆满金银，又有何用？”

　　袁重听到此处，终于也定下心来，拱手附议道：“长公主所言极是。三饷之弊，臣执掌户部之初，便有察觉，只是牵涉甚广，不敢轻举妄动。如今长公主愿担此责，臣等自然追随。况若田产分耕之法得以推行，粮仓渐丰，税基渐稳，即便减免三饷，短时或有阵痛，长远来看，却是有利无害。”

　　赵进沉默许久，转向齐泾问道：“内阁对此作何想？”

　　齐泾瞥了一眼赵寻英，而后躬身，语气为难道：“陈老前些日病了，因此内阁并未聚在一起对此详细讨论，不过……想来利国利民之法，内阁众人也不会反对。”

　　“是吗？”赵进叹了口气。内阁自大换血后，在朝堂的威望便大不如前了，更不要说最为年长的陈靖远一心想着告老还乡，在朝议事时更是装作没有生气的泥人。

　　现下众人都在等着自己发话，赵寻英的一番话又是这么忧国忧民，赵进没有反对的理由，“既如此，那便一并试行。”他顿了顿，对着袁重补上一句，“只是若出了乱子，朕唯你是问！”

　　免除杂税的政令颁布下去，百姓总算是能喘口气了。可消息传到辽东军中，却全然换了一副模样。

　　这日，中军官怒气冲冲地掀帘闯进宋澜的大帐，裤腿上还沾着泥点。他一掌拍在桌案上，震得案牍一抖，沙盘上标记的记号都倒了下去。他怒气未消，厉声道：“岂有此理！我今日去找督粮道商量粮草调拨的事，谁知到了地方连个人影都没见着！传话的只丢下一句，朝廷停了辽饷，如今省内常备的军粮已被咱们消耗得差不多了！说什么想要粮草，就让咱们自己去找朝廷要去！”他越说越气，拳头攥得咯咯响，“咱们如今正在打仗，朝廷还这般拖后腿，当真是叫人寒心！”

　　宋澜这些日子本就被女真的游击战术折腾得火不打一处来。一场追击战硬生生被拖成了拉锯战，他带兵追，对方就逃；他停战休整，对方就带兵来挑衅。边境平静了多年的镇子，如今重新生出乱象，许多在此生活了几十年的百姓宁愿背井离乡，也要拖家带口往南逃去，镇子又开始变得荒凉。官员在此经营了数十年的心血，就这样被毁于一旦。

　　一旁的副将听罢更是满脸怒色，把手中的布防图往桌上一摔，“朝廷这是不打算管咱们了不成？之前陛下还下旨犒军，说咱们就应该这样打下去，这才过去多久，就开始找咱们的茬了！”他越说越激动，“要我说，就应该上书朝廷！要是他们不派人送粮，咱们这些兄弟也没必要在这儿杵着了！本来就是风霜雨雪的，还要受他们的气！”

　　“别这么大火气。”另一个偏将拦道，“事还没搞清楚，先把气话说出去，到时打了脸，我看你要怎么办！”

　　宋澜始终没有开口。他坐在案后，手撑着额头揉着额角。他没有立刻信中军官的话，也不信朝廷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断他们的粮。粮草一断，三军动摇，这道理连刚入伍的新兵都懂，朝中那些老狐狸又怎会不明白这个关头断粮意味着什么？

　　他抬头，目光沉稳：“派人再去问一趟。换个路子，别走督粮道，直接去府里问，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亲信领命，连忙策马而去。一日后，风尘仆仆地赶回来，带来的消息却和中军官说的一模一样，朝廷确实停了辽饷，辽东各府县有余粮的库房都已被调空，再无余力供给军需。亲信说完，窥着宋澜脸色，小心翼翼说道：“如今都在传，此事是长公主连同户部的主意，奏章直接越过了所有，递到了陛下面前。”

　　宋澜听完，沉默了许久。他不是久在军营的毛头小子了，朝廷如今的难处他也了解几分，但……事有轻重缓急，如今这个关头，军中出不得半分差错。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没有发问，没有发怒，只是转身走回案前，铺开信纸，提笔蘸墨将粮草告急的实情一一陈述，末了附了一句：“军中粮草仅可支一月，若不能续，恐军心浮动。”将墨吹干折好放入信封，密封严实后，交给了亲信，“将这封信快马加鞭送到京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