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雪难藏》晏灼晴

143、阔别归来，难掩变故。 暮

　　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而京城却仍是春寒料峭，枝头刚冒出些许嫩绿，尚褪不尽冬日的萧索。赵进的仪仗回到京中时，已是三月下旬。

　　随行的官员们踏上京郊官道的那一刻，不约而同地长舒了一口气，却又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生出几分恍如隔世的茫然。从莺飞草长的江南回到满目萧然的京城，那份如释重负里，竟夹杂着一丝时过境迁的怅然。

　　京中的百姓尚未从那场兵祸中缓过神来。瞧见圣驾銮仪远远行来，街边零星的几个百姓只是抬头望了一眼，眼神里没有往日的热络，只是一扫而过，便又低下头去，忙活着手中的活计。

　　记忆中车水马龙的街道如今显得空荡，即便是战火消散，许多铺面门窗仍是紧闭，门板上潦草糊着闭店的大字，偶尔有行人匆匆走过，也是面色凝重，脚步急促。空气里仿佛还弥漫着一股硝烟未散的气息，让人心头无端发紧。当初繁华的都城，如今被蒙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阴翳。如今的大夏，还能称得上一句盛世繁华么？

　　赵寻英并未随仪仗一同回宫。车驾在城门口便停下了，她与赵进、孙苒柔道了别。孙苒柔下车相送，握着她的手，欲言又止，终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转身上了凤辇。赵进则掀开车帘，朝她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什么，帘子便又垂了下来。

　　赵寻英目送銮驾远去，才转身带着赵煦往自己的府邸行去。

　　赵煦一路上都沉默着，掀开车帘的一角，望着外头萧索的街景，嘴唇动了动，嗡声道：“我想回家看看。”她的声音很轻，还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赵寻英轻轻揽过她的肩，将她往自己身边拢了拢，感觉到她肩头微微的僵硬，温声商量道：“先同我回府吧，庆王府里不知是什么情形……等安顿好了，我陪你回去。”

　　赵煦没再说话，只是将头抵在赵寻英肩膀上，眼神空空的，落在街上走动的人影身上，却像是隔着一层雾，什么也看不清。

　　比赵寻英一行走得快些的罗长风，早在几日前就抵达了京城。夏家的人依着吩咐，将他径直送到了长公主府门前。领路的中年人跳下车辕，朝罗长风抱了抱拳，笑道：“罗先生，到了。这便是长公主府邸。”

　　“多谢。”罗长风抱拳还礼，声音还有些沙哑。

　　中年人看了看天色，匆忙道：“我等还要回国公府复命，那咱们就在此别过吧！”说完便带着人驱车离去，马蹄声哒哒，很快消失在了街角。

　　罗长风独自站在府门前，仰头望着那块簇新的匾额，匾额上的几个鎏金大字在初春的夕阳下微微泛光，透着皇家的威严。他长长呼出一口气来，而后理了理衣裳，举步踏上了台阶。

　　身后，长街寂寥，暮色四合，偶尔传来一两声鸟叫，划破了这片压抑的宁静，又很快被风吹散。

　　赵寻英的车驾在府门前停下时，夕阳已将天边染成一片暗红，云层低垂，像是马上就要坠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阿倩先跳下车，伸手搀扶。赵寻英稳稳落地，又转身扶着赵煦下了车。

　　门前还留着泼洒过的水渍，湿漉漉的石阶泛着暗光，显然府中下人已提前得了消息，匆匆洒扫过。

　　赵承和阿芸站在大门前，见赵寻英回来，赶忙迎上前。

　　“阿姐！”

　　“主子！”

　　赵承一身月白长袍，腰间束着银色革带，面容比数月前消瘦了些，眼底也多了几分沉稳。他快步走到赵寻英面前，上下打量着，眼里是藏不住的担忧。“阿姐什么也没有交代便跟着陛下南下，可是吓坏了我！”

　　赵寻英面上带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欣慰与打趣：“我还想着陛下留你在京中监国，万一出了差错怎么办，不曾想你竟做得不错。”

　　“是阿姐总小瞧我！”赵承扬了扬头，眉梢眼角全是得意。姐弟俩算来分离许久，自然有数不尽的话要说，赵承挤在赵寻英身边摇头晃脑说得精彩，眉飞色舞间，目光却忽然落到赵寻英身后的赵煦身上。一瞬间，他整个人就蔫了下来，笑意僵在嘴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开口，只是朝赵煦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赵煦就跟在赵寻英身旁，没有像平日一般同赵承拌嘴，一直低着头，双手拢在袖中，看着可怜见的。

　　赵寻英看在眼里，轻轻挽住她的手臂，感觉到她的手在微微发颤，便轻轻拍了拍，对着赵承若无其事道：“先进去吧。”

　　赵寻英同赵承还有要紧事商量，走到岔路口，赵寻英松开了赵煦的胳膊，转身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柔声道：“还是原先那间屋子，你先回去休整一番。等安顿好了，我陪你回去看看。”

　　赵煦顿了顿，才缓缓点了点头。她眼睫低垂着，看不清神色。

　　阿芸连忙上前扶住她，轻声道：“郡主，奴婢带您去。”两人一前一后往内院走去，赵煦的背影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单薄。

　　赵寻英望着她的背影消失，才收回目光，朝赵承微微抬了抬下巴，语气恢复了几分干脆利落：“走吧，去书房说。”

　　赵承这次监国着实是收获颇丰。姐弟俩在书房坐定，烛火映着两张相似的面孔，赵承将朝堂中因为派系林立而各自为政、私心盖过公心、致使政令难以推行的困局细细道来，说到激动处，手不自觉地拍在书案上。

　　“还好阿姐让齐泾回京了！”赵承认真道，眉头微蹙，“我原以为是非公正很是明白，只需探讨是否益于民生社稷，却不想背后还牵扯着诸多算计。每一桩事，都能扯出一张密密麻麻的人情网，缠得人快要窒息。”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赵寻英，目光里多了几分探询，“齐泾说……从南京发来的诸多批红后面都有阿姐的影子。赵进如何能放心让你参政？”

　　赵寻英不想提及其中的凶险，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含糊道：“一波三折，一言难以蔽之。好在结果是好的。”

　　赵承猜也猜得到，摇了摇头：“阿姐定是又涉险激进了！”

　　赵寻英明明心虚，却不肯示弱，将茶盏往桌上一搁，端起了做姐姐的架子，生硬道：“好了，此事容后再说。你还是快些同我说说，同女真那边打得如何了？”

　　赵承叹了口气，神色凝重起来，手指在舆图上划过，谨慎道：“如今瞧着咱们是将他们击退，占了上风。可如今他们节节败退，却仍是分散占着我国土几处城池，意图划为他们的领地。”他抬起头，眉间拧成川字，“为了应付这次突袭，我几方大军皆有出动，若长此以往僵持不下，国库消耗颇大啊！”

　　“是啊。”赵寻英冷哼一声，想起回京途中的几次议事，“回京途中，就有朝臣议论，早早议和方为上策。”

　　“混账！”赵承一掌拍在桌上，茶盏都抖了一抖，“他们怎么能在如此紧要关头说出这般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话来！将士们在前浴血奋战，他们不思鼓舞士气，反要议和，这同割地卖国有何不同？”

　　“好在赵进没有听信他们的谬论。”赵寻英话锋一转，目光落在赵承脸上，“陆老将军如何？”

　　“陆老将军？”赵承一愣，旋即反应过来，“阿姐问的是陆何铭老将军？”见赵寻英点头，他想了想，缓缓道，“他带兵支援，很是勇猛。在京中也只是和舅舅短暂叙话，而后便领兵支援滦州去了。舅父都说，等此次事了，论功封赏定然少不得这些老将。眼见昔年同袍也能功成身退，舅父看着也轻松了几分，眉间的褶皱都舒展了些。”

　　赵寻英沉默不语，目光落在烛火上，神色不辨。

　　赵承追问道：“阿姐问起陆老将军是何意？”

　　赵寻英摇了摇头，收回目光，淡淡道：“只是想起来了，便问上一嘴。”

　　庆王府里属实艰难。翌日清晨，刚刚洗漱完，赵寻英就问起了庆王府的情形。

　　阿芸站在赵寻英身侧，压低声音，面上露出几分不忍，叹气道：“主子不知，冬日里庆王府缺了炭火，不少侍妾丫鬟都被活生生冻死了。即便是主子们，吃穿用度上也只不过温饱二字。听人议论，老太妃身子不好，吃食中少了油水，大病了一场……还是看守的人见势不妙，连忙报了上去，这才找来大夫看病。”

　　赵寻英对此倒是无动于衷，眼底闪过一丝冷意，甚至冷哼了一声：“那位不是一直说自己吃斋念佛许多年了？怎么如今菜饭清淡了些，身子就不行了？”她顿了顿，唇角浮起一丝讥诮，“人人见了都要恭维一句菩萨心肠，可要真是心口如一，又怎能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来？不过是佛口蛇心罢了！”她抬眼看向阿芸，“狱中的庆王如何了？”

　　阿芸微微皱眉，低声道：“狱中的庆王可是整日里嚷嚷着，是老太妃指使他这般做的，他如此行事皆是鬼迷心窍，请陛下饶过他这次呢！”

　　赵寻英摇了摇头，提起笔准备写信，嘴上嘲讽道：“我看是难了。任他如何将罪过推到自己母亲身上，怕是也难逃一死。要我说，陛下能容宁王活在世上，都未必能容庆王活着。”

　　“那郡主那边？”阿芸小心翼翼地问。

　　赵寻英蘸了墨的笔在信纸的上方顿了顿，墨汁凝在笔尖，迟迟没有落下。片刻后，她才落笔写字。

　　就在阿芸以为赵寻英不会回答的时候，听得她淡淡道：“陛下大概会卖我这个面子。”

　　赵寻英将写好的信封好，递给阿芸，吩咐道：“让人快马加鞭送至大同表哥手里。”

　　她瞧了瞧外面的天色，叹气道：“备马车，我同阿煦去趟庆王府。”

　　走到书房门口，赵寻英又停下了脚步，背对着阿芸，声音低了几分：“姑母也参与谋反一事，她如今怎样了？”

　　阿芸有些难以开口，沉默了片刻，才艰难道：“大长公主自焚于府上。看守的侍卫赶去救火已然来不及了，只能眼睁睁瞧着火烧尽了院子。等火灭了，屋里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废墟……”

　　“自焚？”赵寻英愣在了原地，神色不辨。而后她微微抬了抬嘴角，有些唏嘘道，“她同宁王倒真是兄妹，全都铁骨铮铮不惧死，只是，原本他们可以安稳过活的。”话罢，她毫不犹豫地向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