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雪难藏》晏灼晴

141、除夕送别，寒风未散。 除

　　除夕前，夏漱暮终于如愿得了圣旨，以协防之名，奔赴大同军中。

　　清晨薄雾未散，霜色铺满了枯枝，远山朦胧。赵寻英将他送至城外十里长亭，寒风呼啸，吹得几人的衣袍猎猎作响。她在亭边停下脚步，拢了拢被风吹散的鬓发，轻声道：“我就送到此处了。”

　　她从阿倩手中接过一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点心，又取出一枚系着红绳的平安符，还有一个包袱一并递了过去。指尖在油纸上微微一顿，像是有什么话要说，终究只是将东西塞进夏漱暮手里。

　　夏漱暮接过平安符，拿在手里把玩，红绳在指间绕了两圈。赵寻英见状，解释道：“知道舅母每次出行前都会给你求平安符，我原也不想多此一举。”她笑了笑，指了指那枚小巧的玉符，“可辞旧迎新，过了今日便是癸亥新年，总要讨个彩头的。”她又抬手指了指夏漱暮手中的包袱，语气轻快了几分，“除了你手里的干果点心，还给你添了一件灰鼠披风。路上千万别病倒了，不然回去舅母是要怨我的。”

　　夏漱暮低头掂了掂手里那一包沉甸甸的东西，油纸发出细微的窸窣声，摸着尚有余温。他眼中闪过动容，挑了挑眉，弯起嘴角，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分明自己还是个小姑娘，却还啰嗦起我来了。放心吧，出门行走，我还是有些经历的。”

　　见赵寻英仍旧眉头微蹙，眉间凝着一丝担忧，他打趣道：“再者，母亲疼你远胜于我，哪舍得怨你？”他晃了晃手中的包袱，忽然敛了笑意，正色抱拳，深深一揖，“多谢表妹。”

　　“表哥这是为何？”赵寻英微微一怔，往一侧走了几步躲开这一礼，眼底浮起疑惑，“随手为之，还值得你这般道谢？”

　　夏漱暮直起身，翻身上马，目光落在远处，慢悠悠道：“不是因着你准备的这些……我原以为自己此生庸碌度日，不会再有从军的时候了。”

　　赵寻英喉头一堵，像是有什么东西哽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张了张嘴，终究只化作一句沉沉的叮嘱：“天寒地冻，远行不易，万望珍重。”

　　夏漱暮勒紧缰绳，低头看了她一眼，摆了摆手，扯出一个明朗的笑容，安慰她道：“不说这种丧气话了，我出发了！”他一声喝，纵马离去，只留给赵寻英一个潇洒的背影。

　　马蹄声声，踏破了清晨的寂静。那道身影渐渐远去，最终再也看不见，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

　　赵寻英站在亭中，望着那个方向，许久没有动。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卷起她衣裳的一角，寒意顺着衣领渗进去，她却浑然不觉。

　　阿倩走上前，将她的披风拢了拢，低声提醒道：“殿下，该回了。”

　　赵寻英回神，目光仍望着官道尽头，轻轻叹了口气：“我有时倒宁愿他们责骂我一顿，我心中也好受些。阿倩，我是不是当初太过自大了？”

　　阿倩不知如何接话，只默默跟在她身后。赵寻英也没想着得到答案，又站了片刻，才低声说：“走吧，回去了。”

　　赵寻英和阿倩刚刚入城，便瞧见城门前已围了一群人，正对着新张贴的告示指指点点。阿倩护着赵寻英挤到近前，两人在告示前驻足。阿倩看了片刻，转头对着赵寻英低声道：“是大赦天下的旨意……陛下之前下旨抓了那么多人，如今却又下旨大赦天下，那之前所做的岂不全是白费功夫？”

　　赵寻英先是一惊，随即垂眼细想，便知赵进是怎么个打算。她摇了摇头，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收得极快，声音淡淡的，带着几分讥诮：“恩威并施，方得长久。至于赦与不赦，名单不还得呈至御前？再者，该死的人，陛下又怎么能容许他活到现在？”

　　阿倩即便知道君心难料，却还是被赵寻英的话激得一个冷颤，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她凑近赵寻英，压低声音，小心翼翼道：“那殿下之前想方设法，不就是想着帮那罗长风脱罪？您可要为了他向陛下求个情？毕竟他牵扯的是谋反案，按律不在赦免之列。”

　　赵寻英抬起下巴，朝告示旁边另一张黄榜努了努嘴：“就凭这个，罗长风便能平安无事。”

　　阿倩转头去看，那张黄榜上写着：令百姓持劣钱至官府兑换官钱，十枚劣钱换九枚官钱，官府中人不得拖延，不得克扣。落款处盖着通政司的大印，墨迹尚新。

　　周遭识字的百姓正将这个消息说与身边的人听。

　　一个弓着腰的老婆婆闻言，扯着嗓子道：“当真？你没骗我老婆子？”说着她就急走两步挪到近前。

　　身边的男子怕她摔着，连忙上前去拉她的胳膊，口中埋怨道：“您老又不识字，我这个做儿子的还能骗您不成？”

　　老婆婆追问道：“以往都是十枚劣钱换五枚官钱，今时怎么十枚换九枚了？”

　　身旁的官兵听到，连忙接口，满脸堆笑道：“可不是天大的喜事嘛！这可是陛下亲下的旨意，就是心里想着老百姓的不易，这才颁下的。”

　　老婆婆双手合十，朝南面的方向拜了拜，嘴里念叨着：“阿弥陀佛，皇恩浩荡啊！”

　　赵寻英听见周遭的解释赞美之言，拉着阿倩从人群中退了出来，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阿倩不解道：“您笑什么？”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赵寻英缓声道，“咱们的陛下当真是将这话听进耳中了。只是此番，真心还是假意，怕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真心假意，横竖百姓得利便是好的。”阿倩想了想，认真道。

　　赵寻英点头道：“也是。”

　　“难得朝廷如此大方，看来江南劣钱遍布的局面总算可以遏制了。”阿倩语气里带着几分雀跃，“您在其中可是没少穿针引线，依奴婢愚见，这功劳簿上该有您一笔。”

　　“可少来恭维我！事情哪有这么简单。”

　　“傻丫头，哪是朝廷如此大方啊！”赵寻英见阿倩一脸疑惑，解释道，“这次陛下如此施恩于百姓，若没有银钱做底，怕是六部早就闹腾起来了！”她目光落在街道两旁。今日除夕，许多店铺已经闭店，门板上贴好了春联，两侧也挂上了红灯笼。可还是有不少铺面瞧着冷冷清清，门板上甚至贴着官府的封条。

　　赵寻英缓声道：“这钱从何而来？那可是从前几日查抄的那几户商贾人家里搬出来的。不仅清除了江南劣钱传播之源，查抄的那些金银土地，将百姓的劣钱换成官钱后，还余下了一大笔充盈国库。粗略算来，怕是都抵得上半年的税收了……名声与银钱都有了，何乐而不为？”她顿了顿，唇角微微扬起，“这么大的功劳，可不是要大赦天下。”

　　“原来如此。”阿倩点了点头，“怪不得奴婢前两日出来，街市上到处都是闹哄哄的。”

　　“虽得了民心，可也招致了怨恨。这个时候谁真傻，还冒头去揽功啊？”

　　赵寻英逛了许久才回到宫中。谁知还没脱去披风，就听来的人的说：“长公主，陛下和皇后设宴在华延殿，请您过去呢！”

　　赵寻英问道：“郡主呢？”

　　“郡主已经过去了。”

　　她原以为只是家宴，不曾想进到殿中就瞧见了摆下的诸多宴席。

　　孙苒柔走过来拉住赵寻英的手，上下打量着她的装扮，笑道：“怎么这副样子就过来了？”

　　赵寻英这才注意到，孙苒柔头戴燕居冠，耳饰金镶八珠环，身着鞠衣、大衫，外罩云纹霞帔，很是庄重。一旁的赵煦也换了新衣，发髻上簪着珠花，与她这些日素净的模样判若两人。相比之下，赵寻英穿的还是晨间出宫送别夏漱暮的那身衣裳，连披风都没来得及换。

　　赵寻英左右环视，这才发现引着她过来的内侍早已不见了踪影。想也知道是那内侍未曾交代清楚。她收起微微变色的神色，轻描淡写道：“原想着只是家宴，不曾想如此隆重，倒是我有失体统了。”

　　“无妨，开宴还有一会儿功夫。”孙苒柔拉着她的手往偏殿走，语气亲昵，“你去偏殿上妆，我让人去取衣裳来。”

　　赵寻英瞥了眼穿梭殿中的宫人，皱眉问道：“今日这般，是要宴请群臣？陛下不是早早就下旨，戒骄奢淫逸，除王公贵胄，非大典不必参宴吗？”

　　“今时不同往日。”孙苒柔叹了口气，一面走一面解释，“往年陛下念及臣子辛劳一年，难得家中团圆，何必非要来这一遭？可如今身在南京，臣子多也形单影只，这宫宴犒劳自然也就省不得了。”她心有戚戚，又道，“原还想着腊月前便能回到京中，厚实挡风的衣物便没带多少。幸而南京不似京城那般天寒地冻，倒也不至于冻得人瑟瑟发抖。只是不知年后何时才能启程返京。原先总觉着京中无趣，出来后方知什么是故土难离。”

　　赵寻英让阿倩去取衣裳，自己则拿了梳子沾了水，对镜梳头。铜镜中映出她略显疲惫的面容，以及身后孙苒柔带着愁绪的侧脸。她轻声安慰道：“放心，即便是他们兵贵神速，可论兵马粮草，又如何耗得过我们？”

　　孙苒柔对此全然不知，扯了扯嘴角，只能干巴巴应道：“那便好。”

　　她见赵寻英几次将发髻挽好，又觉得不妥，拆了重来，动作间多多少少透着几分不耐烦。孙苒柔走到她身后，拿起台面上的梳子，笑道：“你这样来回几次，头发都毛躁了不少，还是让我来帮帮你吧。”

　　孙苒柔手巧，发髻挽得又快又漂亮。她刚刚停手，打量着镜中的赵寻英，阿倩便捧着托盘过来了。

　　“刚好，快把钗环给我拿过来。”孙苒柔伸手接过，挑了几支簪子比了比，替赵寻英一一插好。

　　等赵寻英换过衣裳，孙苒柔和赵煦又嫌她的妆容太过素雅，让人取水洗过再上妆。

　　赵寻英看着两人一唱一和，无奈地摇了摇头：“我向来如此，你们就饶了我吧。”

　　孙苒柔将赵寻英按在椅子上，眉眼间带着几分认真：“别的不说，可你这眉是要重新画过的。”她忽然拍手，眼睛一亮，“正好宫中采买来了一种青雀黛，我用不好，配你倒是相得益彰。我这就叫人取来。”

　　一群人在偏殿折腾了许久，倒是比赵进还晚到正殿。

　　宫宴无甚特别，不过是觥筹交错、歌舞升平。只是赵进今次格外热络，频频举杯，与臣下诉说着君臣之情，言辞恳切，倒比平日多了几分真心似的。

　　晚间，他醉醺醺回到寝殿，由着宫人伺候梳洗。众人退出屋子后，赵进方对着孙苒柔开口，声音里带着酒意，眼神却清明：“如今看着，你同仙蕙倒像是姐妹了。”

　　孙苒柔原本也有丁点儿醉意，可听赵进这话，却是醒了。她心头一紧，面上仍维持着笑意，试探道：“我瞧着寻英这些时日帮了陛下不少，想着……”

　　谁知赵进却神色锐利，盯着她腰间崭新的香囊，打断了她的话：“是吗？皇后在仙蕙身上花费的心思，怕是不比在朕身上的少。”他声音不高，可那语气里的凉意，让孙苒柔后背一僵，再也笑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