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雪难藏》晏灼晴

140、察觉异样，布局将来。 年

　　年节将至，南京城中却因着一封封千里加急的战报陷入了恐慌不安。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在街巷间流传，茶楼酒肆里人人交头接耳，面上都是掩不住的惶然，更不要说朝堂上的臣子。千里加急的军报日夜不停地传到南京，牵动着所有人的心弦。

　　赵寻英不仅关注着京中的情形，更是将四方战报搜罗了来，堆在案头，日日翻阅。起初，她对那些军报里的粮草、地形、兵力部署都还懵懵懂懂，每每梳理分析，都得捧着舆图去请教夏漱暮。可短短月余下来，她竟已能从中窥得战事的大致走向，甚至能点出旁人疏忽之处。

　　“表妹再这般沉迷于此，怕是不日便能带兵打仗了。”夏漱暮半是调侃半是感慨。

　　赵寻英接话道：“未必不可啊。”她抬起头看向夏漱暮，笑着打趣道，“那将我教导出来的表哥岂不更是将才？”

　　她这猝不及防的恭维让夏漱暮心情舒展，笑着摇头道：“你呀！”

　　赵寻英重新低头比对着舆图，指尖沿着山川河流缓缓移动。半晌，她皱着眉抬起头，指着全境图上的一处地方，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表哥觉得，漠北他们会轻易放弃此处？毕竟他们在此地已经同我军周旋多年了。”

　　她手指落下的地方，正是宣府、大同的方位。

　　此地长久受漠北侵扰，两军对峙的时日拉得越发漫长。即便他们改道换策，也不妨碍留下一队人马拖延牵制于此。可战报上却写着敌军撤得干干净净。撤退得如此彻底，反倒显得不寻常了。

　　赵寻英接着道：“他们还不至于分不出人马来拖延援兵吧？”

　　“表妹是觉得其中有诈？”夏漱暮心中算了一番，摇了摇头，“漠北和女真虽非倾巢出动，可也算是精锐尽出，分不出兵力来攻下大同。大同关隘严密，即便是关内留守兵马，制衡他们也非难事。如此设下迷魂阵，于他们而言也讨不到什么好处。他们军中的将领，还不至如此自大。”

　　赵寻英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可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她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许是我忧心过度了。”

　　回到房中，赵寻英仍未放下疑惑。心神还系在那几封战报上，用晚膳时走神，洗漱时也走神，阿倩与她说话，她全然不应，像丢了魂一般。

　　好不容易宽衣睡下，阿倩吹了灯，正要躺下，却听见身后窸窸窣窣一阵响。回头一看，赵寻英已经坐了起来，头发散在身前，正在摸索着找鞋。

　　“殿下？”阿倩连忙点亮烛台，“怎么了？”

　　赵寻英披着中衣走到书案前，吩咐道：“将之前抄录的有关大同的战报都摆出来。”

　　阿倩一边点灯一边急道：“有什么大事不能等明日醒了再看？热身子非要折腾这一出，赶明儿风寒加重，又要头疼了。”

　　赵寻英没应声。

　　阿倩看着她昏黄灯影下全神贯注的侧脸，叹了口气，将窗子关严实了，又将屋中的灯一盏盏点燃，小心地挪到近前。烛火映着赵寻英专注的眉眼，眼底那片青黑在灯光下格外分明。

　　果不其然，没一会儿，赵寻英便咳嗽了起来，一声接一声，压都压不住，就连拿着笔墨的手也跟着微微发颤。阿倩赶忙取过厚厚的外袍披在她身上，急道：“奴婢再去取些炭来。”

　　“还说我呢。”赵寻英忙伸手去拉她的袖子，抬头时眼角都咳出了泪花，边咳边极力稳声道，“你这不也是热身子往外跑？外面天寒地冻的，别出去了。把汤婆子拿来给我就好。”

　　阿倩拗不过她，只好将火炉又搬近了些，又转身帮着赵寻英将战报按日期一张张摆好。她一面整理，一面疑惑道：“这些您前些日子不是看过了？陆老将军不是已经带着兵驰援京城了吗？”

　　“是啊，陆老将军亲自带兵驰援，又留下了副将在军中坐镇，按理说思虑周全，无甚不妥，可我心中还是隐隐不安。”话至此处，赵寻英的声音猛地一顿，神色骤然凝住。许久，她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冷声道，“陆老将军身边的副将——陆离！我怎么把这个人忘了！”

　　她放下手中的纸笔，起身在屋内踱步。她回想着自己与陆何铭、陆离在大同的那寥寥数面之交。陆何铭对朝廷有怨气，言语间透着心灰意冷，可身为老将，对自己守护的这片国土终究还是负着一份责任。可陆离呢？那个沉默寡言，提起朝廷时眉眼间总带着几分阴郁的年轻人，他又是怎么想的？

　　赵寻英不愿再想下去。

　　屋中窗子紧闭，炭火烘得暖意融融，赵寻英却觉得胸口发闷，有些喘不上气。她抬手按了按心口，朝阿倩道：“将窗子开道缝吧。这般密不透风，让人心头压抑。”

　　阿倩没有立刻动。她看着赵寻英苍白的脸色和紧蹙着的眉头，轻轻叹了口气，一针见血道：“您何尝是因着窗子紧闭才觉得憋闷的？分明是心头压的事太多太沉。”

　　赵寻英没有反驳，只是坐了回去，垂下眼盯着舆图看得仔细。

　　她按捺着心中的不安，一夜辗转，直到翌日见到夏漱暮，才将心中的担忧坦露出口。

　　夏漱暮听完，沉默了许久，低头看着自己手边的茶盏，茶汤已经凉透了，他却端起来抿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哑得像含着砂砾：“父亲也曾给我提及，当年他卸甲，许多同袍写信安慰，信中不乏愤懑怨弃之言……可那也只是言语上的抱怨，若当真……”

　　赵寻英看着微微红了眼的夏漱暮，心中不忍，却还是逼着自己清醒道：“表哥，我也不愿相信这是真的，这才私下找你。”他们兄妹二人都知，此事但凡说与赵进，哪怕只是猜测，也会变成对陆老将军的讨伐。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怕惊动什么：“如今南京也算平静，表哥可愿亲自去往大同？届时是咱们多心还是确有其事，自然就分明了。你去，若有个万一，也可阻挡一二。”

　　“我去自然是最好不过！”夏漱暮抬起头，眼中泛着的红还未消散，语气却坚定。他迟疑了一下，眉头又拧了起来，“可有何理由？我总不能偷偷摸摸去到大同地界吧？再者，我也放心不下你！”

　　他愁眉不展，目光落在赵寻英明显消瘦了不少的身形上，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担忧：“你如今参政议事，看着是光鲜亮丽，可多少双眼睛死死盯着你。”他扫视一圈，望向不远处廊下来往的宫人，压低声音，几不可闻道，“近来你身边的影子多了不少，我听说就连你住的地方，赵进都派了不少人去监视？”

　　赵寻英嘴角微扬，似笑非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她伸手拢了拢鬓边碎发，语气轻飘飘的：“前些日，我偶感风寒，请了御医来配药，不知怎么就传到了赵进耳中。不到一个时辰，他便送来了服侍的人，言语之间都是兄妹情深、自责不已……当真是义正言辞，让人盛情难却啊。”

　　夏漱暮的脸色越发难看。

　　“不过表哥放心，他们只是监视着我的一举一动，其余的事，他们不敢做。”她歪了歪头，唇边浮起一丝笑意，故作轻松道，“表哥这副模样，不会是要劝我打退堂鼓吧？”

　　夏漱暮摇了摇头，长长呼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胸中的郁结都吐出来，“自然不是。我只是担心，南京不比京城，你身边能用的人本就不多，又困在宫中，四面楚歌，信得过的只剩一个阿倩。我这一走，你遇上麻烦事，想要有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我能遇上什么麻烦事？”赵寻英挑眉，不以为然。

　　夏漱暮看了她一眼，目光沉沉，低声道：“却留封德彝，天意眇难测。”

　　赵寻英沉默了片刻，轻轻摇了摇头，唇角的笑意淡了几分，声音却沉稳如常：“将来如何尚不能知。眼下我与他所求一致，又为何不能并驾齐驱？再者，眼下之困未解，他哪来的底气敢朝我动手？”

　　见夏漱暮依旧愁眉不展，她宽解道：“表哥放心，宫里的那些不入流的阴私手段，我都一清二楚，自然不会中招。再者，我也不是形单影只。算来我在南京，不是还有一帮手？”

　　夏漱暮一愣，想了想，眉头拧得更紧：“谁？”

　　“罗长风。”

　　“罗长风？”夏漱暮停了许久才想起此人是谁，面露讶色，“那人……如今不是还被关在狱中？”

　　赵寻英唇角弯了弯，指尖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表哥忘了你送来的那些消息了？凭这些，足以让罗长风平安无事地走出牢狱，说不准……赵进对他还有嘉奖。”

　　夏漱暮怔怔地看着她，眼中从震惊渐渐转为无奈。许久，他摇着头苦笑道：“你当真是要所有人都不能安生过年？”

　　赵寻英挑了挑眉，伸手将桌上的战报拢到一起，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内容，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显而易见的怒火：“怎么是我的罪过？”她抬起头，直视着夏漱暮，“如今女真、漠北部族都打到了京城脚下，这些人还指望能安稳过年不成？既已查清蠹虫何在，还是早早消灭的好！”

　　夏漱暮惊讶于她的怒气，又佩服于她的能力，却又不禁为她担忧，“表妹，你可曾想过，要到何种地步，你才想要脱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