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6、速战速决，泰然处之。 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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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中一切来得突然，但也就此戛然而止。一群乌合之众，掀不起风浪，不过一时半刻就被全部镇压了。从沈琅率领兵士涌入殿中到刀剑收鞘，前后不过半个时辰。那些被赵璀鼓动的兵士，还不待反抗一二，就纷纷弃械投降，跪了一地。
赵璀被几个侍卫按在地上，犹在拼命挣扎，衣袍散乱，发冠歪斜，嘴里不住地叫嚣：“不可能！你们在骗我！我们布局十几年，怎么能这么轻易就被击败！”
“是你！是你夏林茂，是你和安王图谋不轨！”
他的声音嘶哑而尖锐，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却再也激不起任何波澜。朝臣躲在角落里，都垂下了头，看着这一出闹剧突然的开始，突然的结束。
夏林茂走上前去，低头看着还在挣扎中的赵璀，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有痛惜，有无奈，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他沉声道：“庆王殿下，先帝早在十几年前就察觉了你们的野心。只是……没想到你们真的会做出这种事来。”
“呸！不要给我提他！”赵璀勉强抬起头，朝夏林茂狠狠啐了一口唾沫，眼中满是恨意，“别在这里假好心！高高在上的，好像施舍一般！他不过是仗着父皇的偏心，才赢过我们的！”
夏林茂没有再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赵璀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面孔，忽然想起了最后一次见到先帝时的情景。那也是一个暮色沉沉的黄昏，沉疴难愈的赵璋懒懒倚在榻上，身形消瘦得几乎要融进那一堆锦被里。他望着窗外的余晖，忽然开口，声音虚弱却带着几分冷厉：“赵璨是我亲弟弟，赵璀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如今他们联络宗亲，真以为朕不知道！”
话音未落，他便被一口气呛住，扶着床边止不住地咳嗽，整个人弯成了一个弓形。
夏林茂赶忙端着茶盏上前，一边将茶递到他嘴边，一边抚着他的后背，“陛下息怒啊，别气坏了身子。”
赵璋却颤抖着握住了他的手，那手枯瘦如柴，指节分明，却攥得死紧。他抬起头，浑浊的眼中难得浮现出一丝狠厉，“仁之，朕如今信得过的，也只有你了。”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你替朕去瞧瞧……瞧瞧他们如今到了哪一步了。若是……若是当真危害到了江山，也不必留情了。”
他顿了顿，语气中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坚定：“朕赐你尚方宝剑和虎符，你大可先斩后奏。”
夏林茂将手抽了出来，连忙跪下道：“陛下三思啊！”
赵璋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苦笑，叹息道：“朕横竖活不了多久了，总得替承儿将障碍清扫干净吧。”他看着眼前从小一起长大的夏林茂依旧健壮的体魄，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遗憾，“但凡能多活几年，我能做的事更多……仁之，我想做的事还有很多。”
夏林茂握着尚方宝剑和虎符退出寝殿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昏黄的灯影中，那个佝偻着身子坐在榻上的人，早已丧失了当年并肩作战的锐气，只能被沉沉的暮气笼罩着。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像是在无声地倒数着他所剩无几的时日。
夏林茂走出大殿，站在阳光下。秋风拂面，带着落叶的清香，远处传来嘈杂的人声，他却忽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或许，赵璋临终前，也是这般无力地看着下面的人心思各异、暗地里做着各种小动作吧。
“舅舅！”
赵承清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像是撕开秋日里的一道清风。夏林茂回过头，看着少年意气风发地走到自己面前，眉目间是藏不住的得意与畅快。
“舅舅真是料事如神，如此轻而易举便将人拿下了！”赵承笑着说道，忽然又蹙起了眉头，面露难色，“只是……要将他们押入大牢吗？”
夏林茂看了一眼不远处状若疯癫的赵璀，又看了眼垂头丧气被押解而去的赵善仪，叹了口气道：“关入府邸，让人严加看管。至于处置……等陛下回来再说吧。”
说完，他转向一旁的齐泾，拱了拱手，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恕老夫多嘴问上一句，南巡的队伍，何时能抵京？”
“这……”齐泾蹙眉，眼神在赵承和夏林茂之间来回游移，欲言又止，支支吾吾。
赵承见状，脸色微微一变：“齐大人，有话直说。”
齐泾叹了口气，终于直言道：“不瞒安王和魏国公，南巡队伍怕是还要些日子才能返京。”他顿了顿，见两人仍是不解，只得将话挑明，“是宁王如今固守南京，臣奉旨回京时，两方还在僵持。”
“怎么会！”赵承失声道，眉头拧成一团，“表哥集结三军，如何能攻不破一个小小的南京？”
“这……”齐泾为难地看向了夏林茂。
赵承敏锐地捕捉到这一细节，猛地转头，目光直直盯着夏林茂，“舅舅，你们到底在瞒着我什么事？”
夏林茂沉默了片刻。他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像是在给自己积蓄勇气。良久，他收回目光，拍了拍赵承的肩膀，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沉重道：“阿承，此事你要冷静。”
赵承的心猛地一沉。
夏林茂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寻英她……她在南京城中。”
赵承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怎么会这样！”
齐泾艰难地点头，声音也低了下去：“宁王叛军挟持了长公主，放出话来，说若我们强攻，便杀了长公主……陛下投鼠忌器，不敢强攻，只能围而不打。臣出发前，已经僵持好几日了。”
“不行，我要去南京！”赵承的声音陡然拔高，转身就要往外冲。
夏林茂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拽住，拖到了一个偏僻的角落，严肃道：“阿承，寻英和我瞒着你此事，便是怕你像现在这般慌不择路！”
赵承拽着夏林茂的衣袖，急切道：“舅舅，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自然是将宁王一党全部牵扯出来！”夏林茂望着远处，目光幽深，“你我现在能做到，就是等，等寻英成了的消息传来。”
“可……可阿姐一个人，若是宁王当真……”赵承的声音哽住了，不敢再说下去，急得只能在原地打转。
夏林茂按住他的肩膀，沉声道：“放心，南京城中留了人接应的。”
南京宁王府里，赵璨将赵寻英关了起来。虽没有苛待，可也不准她迈出小院一步。院门加了锁，墙头添了巡逻的侍卫，连送饭的婆子都要经过三道查验。
起初，赵寻英使出各种闹腾的法子，什么摔碗砸碟、哭喊叫骂、甚至装病绝食，引得赵璨十分不耐烦。幸而罗长风出手，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才让她消停了下来。于是赵璨便将赵寻英小院的事全权交给了罗长风做主，自己则专心应对城外夏漱暮的围困。
这日，罗长风屏退众人，独自进了小院。
秋意已深，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稀疏的枝丫间漏下斑驳的日光。赵寻英却怡然自得地躺在树下的躺椅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双目阖着，面上覆着一方帕子，哪里有别人说的什么消瘦模样。
罗长风站在院门口看了片刻，唇角微微上扬。他将手中的食盒轻轻放到一旁的石桌上，坐到赵寻英对面的石凳上，这才开口道：“长公主如今被困在这小小的院子中，什么也做不得，怎么看起来还这般自得其乐？当真不在乎自己的死活吗？”
赵寻英伸手将挡在脸上的帕子拿了下来，依旧躺着没起身，目光懒懒地望向头顶那一片被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她的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都到这个地步了，我的生死也不是自己说了算的，那又为何还要为此担心？哪怕明日我就要死了，今日总也是要过的。惴惴不安也是一日，坦然自若也是一日，何必自寻苦头？”
罗长风皱起眉头，有些看不懂眼前的少女了。
那日他提前得知了赵璨返回的消息，赶来告知她，让她早做打算。不曾想她听到后只是淡然一笑，既没有派人拦截，也没有逃走，就这样平静地等着赵璨回来。
“长公主既知道不要自寻苦吃，为何还要留在宁王府？成为阶下之囚就不是自寻苦吃了吗？”
赵寻英眯着眼，看向院中那棵老槐树。秋雨一场接一场，之前还枝繁叶茂的树木，如今已是萧索凋零，叶子稀疏地挂在枝头。“我留下，自然是有我留下的理由。”她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罗长风沉默了片刻，忽然正色道：“那长公主如今可有何事要我帮忙？”
赵寻英一双眼直直看了过去，眼中满是审视。她盯着他看了许久，才缓缓开口道：“如今宁王按兵不动，想来是另有图谋，你应当比我更了解宁王手中的筹码？定然知道宁王的胜算多少。这样，你还要帮我吗？”
罗长风挑了挑眉，唇角的笑意不减反增，“殿下，我已然投向了您这边，如今又要叛变？岂不是比朝秦暮楚还要卑鄙无耻？”
他打开食盒，将里面的几碟点心端了出来，又自顾自倒了一杯茶，动作行云流水，很是自在。他将茶盏举到鼻尖嗅了嗅，又轻轻晃了晃，看着杯中澄澈的茶汤，笑道：“点心配茶才是上好，我现下送来，也算是锦上添花了。”
他抿了一口，忽然感慨道：“这茶我常喝，可长公主泡出来的茶，却莫名多了一股甘甜。一样的水，一样的茶，只有泡茶的人是不同的……”
赵寻英挑了挑眉，淡淡道：“罗先生夸赞，我却是受之有愧。这茶是阿倩泡的。”
罗长风微微一怔，随即朝不远处正在收拾的阿倩微微颔首，目光又落回赵寻英脸上，笑容不变，“俗话说‘强将手下无弱兵’，长公主自然是个有本事的，想来不会坐以待毙，只是如今殿下不信我，不肯告知我。”
赵寻英坦然承认道：“是啊！人心难测，我只信我自己。”
两人就这般对坐了片刻，谁也不说话，只有秋风吹过的呜咽声，和远处隐隐约约增多脚步声。
“府里最近很是热闹，只有长公主这一处是静谧的，难得让人清闲片刻。”罗长风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西斜，将自己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他起身理了理衣袍，正要告辞。
“慢着。”
赵寻英从躺椅上起身，走到他面前，目光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你当真想帮我？”
罗长风点头。
“跟我来。”她说完便转身往屋子里走去。
罗长风跟在后面，跨过门槛时，目光不动声色地在屋内扫了一圈。屋里能砸的，都被砸了，如今剩下的陈设简单，不过一床一桌一椅，桌上摆着笔墨纸砚，墙角放着一个衣柜，再无旁物。
赵寻英走到书案前，执笔蘸墨，手腕悬空，一气呵成地写下了一长串药材名。墨迹未干，她便吹了吹，将纸递到罗长风面前：“若能搞来这些药材，我定感激不尽。”
罗长风接过，低头仔细看了一遍。都是些普通的药材，以他的学问而言，没有一味是稀奇之物，更没有任何可以用来制毒或伤人的药材。他心下一琢磨，将纸折好收入怀中，淡然道：“这些不难，下次我给殿下带进来。”
他转身走到门口，一只脚已经跨过门槛，忽然又停住了。他蓦然回首，唇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殿下此举，是否意味着真心相信我？”他像是早已知道答案，问完便回过头，抬脚走了出去，背影很快消失在了暮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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