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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旬宴】铸火为雪 谁能铸火为 ...

  •   细碎的雪密密坠落进漆黑的发丝间,还没来得及白头便融化成水,湿了鬓角发尾,好似白玉似的指尖轻轻拂过那乌发。衣上积了一层薄雪的青年似有所觉,回首望去,身后空荡荡没有一个人,天地间一片茫茫,不见日月,唯有这昏沉的雪天。

      良久,他收回了目光,细密的睫毛垂下,视线便落在了手中的扇面上,便是在呼啸的苍山风雪中,那扇面也纹丝不动,游龙一般灵动的纹路凝固在了如雪扇面上,多年未清理的血迹已经不复鲜红,也许那上面了混杂着别人的血,但更多是其主人的血,因此这么多年,他也不愿拭去,任由它变成扇上的污迹,他久久地凝视着那把扇子,明明是一把轻薄的武器,却好似托着千斤重鼎,连手指都发麻了。

      也曾鲜衣怒马,追逐笑马,然而随着故人一个接一个离去,一颗鲜活过的心,终究沉寂如覆雪苍山,口舌也好似是一对冻成了冰坨的摆设。最初几年,他还会在睡梦中呢喃那几个熟悉的姓名,但是到了如今,他不再呼唤他们的名字,也不会再梦到他,只是想做到庇护家族便已经费尽全力,由是懂得了为何说这是一条孤寂的路,为何要叫他逃,也懂得了为何那个人不逃。

      但今生今世,他已经没有一条可以退缩的路了,纵是故人已经不知何处去,大理山庄却依旧四季如春,花团锦簇,他期盼过春风有信,人间就能够不再有别离,如今却是时常离开那如诗如画一般的大厘,远离一切喧嚣和繁华,独自前往苍山闭关,与风雪为伴,也不再着年少时常穿的颜色鲜妍的华服,现下有人拂去衣上雪花,雪下也是洁白到像是褪了色的布料,洁白到分不清是雪还是衣,然而能够撑起伞的那个人不在,为他隔开风雪的人不在,他面上的笑容便也不再,只一双琥珀色眼瞳还燃烧着永恒的火焰。

      杀亲之仇,夺友之恨,失爱之苦……终有一日,他能叫这风雪停歇,重见天光,正是因为身边空无一人,苟活下来的他才不甘于辜负已赴黄泉的人的理想,经年的霜寒渗透进苦涩的生者的人生中,他只是握紧了手中仅剩下的扇子,像是握住了惟一的一盏灯,毅然回首步入风雪中,身形瘦削如一枝独被花神遗忘在冬日里的傲雪梅枝,渐渐和风雪融为了一体……

      只有那份寒冷的杀意,无法消失——

      一直等他睁开眼,他还沉浸在那透骨的冰寒里不能自拔,直到木头燃烧发出噼里啪啦的炸响,将段宴从那个过于寒过于清的梦中惊醒,他才回过神来,感觉到僵硬寒冷的身体重新变得温暖。

      直到他醒来,屋中的火堆都没有熄灭,只着了半臂的段宴睡前一点不觉寒冷,只觉屋内暖和得要命,便是在睡梦中,手脚都得从厚重的被褥里伸出来,才不至于热得满头大汗,但是一段时间没有人添柴,窗外风雪又大,屋内到底有了几分寒意,现下手脚一片冰冷。

      许是如此,段宴才做了如此荒诞的梦,然而此时也顾不上那梦,他环顾室内,不见段方旬的身影,仅桌上燃着一盏灯,照出一个匆匆下了地的身影,他竟然是衣服鞋袜竟然通通没穿,扑到桌前捞起桌上的茶杯,一碰便知水都冷透了,忙撩起厚重的皮毛帘子,推开了门,一句段方旬就要从喉咙里挣扎着呼喊出来。

      门一开,一霎风雪便狂啸着涌入温暖的屋中,叫他喉头一冷,不由得咳嗽了几声,勉力睁开眼,便见风雪之中,屋外的灯架照亮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段方旬正巧拎着食盒走过来,突然见屋门开,抬起的眉目间还有些讶然,但目光随即凝固在高高俯视着台阶下的他的段宴身上,见他披着发,衣着单薄,赤着的脚还踩在地板上,脚背上薄薄的皮肤在青紫色的血管映衬下显得格外青白,山峰似的眉头便微微蹙起:“宴弟怎也不爱惜自己?”

      这话本是段宴嘲弄他的。天下大势风起云涌,南诏多方势力亦是蠢蠢欲动,段氏为求全身而退,及时更换了家主,然而事务着实繁多,饶是有各位兄弟姐妹帮衬,勤勉的段方旬夜以继日、不辞辛劳,终究是积劳成疾,前不久正大病了一场,武艺高强的人竟也染了风寒,还遭了梦魇,前头也只是夜里做些光陆离奇的梦,梦中是一片血色,惊醒几次着了凉,不时咳嗽几声,他每日也就多喝了些热水,并不当回事,自然也没有寻医问药,后来咳嗽得越来越厉害,身上冷一阵热一阵,也不曾好好休息,该做的事情日日做,到最后便不断发烧,白日里还算清醒,只是额头摸着比手心烫上些许,夜里就似火烧一般,噩梦不停,还说了不少胡话,算是病得极严重了。

      各位堂主都来看望过,唯独段宴不来,段方旬醒来时倒也问起过,最近宴弟在做什么,段风面上出现了些纠结神色,半晌也没说出些什么来,只说阿宴最近替阿旬顶了家主的活计,每日也是忙得不可开支,还托段风传递了一下他的威胁,大抵是段方旬这纸糊的身体,竟然还大放厥词说要寻得两全之策,再做这种柔弱姿态,身强力壮的段宴就要请他退位让贤了的意思,段方旬头脑昏沉,但是仍旧自觉地略去了绝大多数话,便只听出了劝他爱惜自身的意思,又见身上盖着的是一条无一根杂毛、顶精致的白狐裘,一看便知是谁人手笔,又见珍稀的草药不要钱似的送到面前来,区区风寒,居然还有百年的人参,着实哭笑不得,卧床睡了几日,睡梦中感觉似是有人来过,守在榻边,且点了好闻的安神香,竟然有种年幼时在父亲的读书声中酣然入睡的安心感,没几日就好全了。

      这场病算是极大改变了段方旬,他推行了新的更高效的事务处理流程,且很快上了正轨,各堂有条不紊地处理日常事务,终于不用家主消磨自个儿身体,甚至还能挤出不少休息时间。

      按理说段方旬这等兢兢业业之人应该是把有限的时间投入到无限的工作中去,但他竟然学会注重自身休息,也更多地寻段宴切磋武功、以茶伴酒,甚至应来鸿堂主的极力邀请,去温泉山庄小住几日,权当散心,且感恩于关键时刻段宴挺身而出,累得够呛,又是出财又是出人出力,便盛情邀请段宴一同去散心,本来段宴是绝不会答应的,毕竟段宴门下弟子早就去那个温泉山庄考察过,完全不满足段宴的出行需求,然而段方旬几次邀请他共饮,先是搜罗了不少各地特产美酒,又专挑月明星稀的日子,邀段宴去萦怀院房顶赏月品酒,众所周知,段方旬不饮酒,但他带来的酒坛子的数量之多,可以这么形容,把里面的酒都倒进池子里,足够淹死他们两个,况且烈酒也不在少数,便是段宴这般海量的爱酒之人,也经不住一个人喝这般多的酒,月上中宵时,段宴满月般的面容已完全笼罩在霞光下,段方旬适时相邀,段宴醉意朦胧地提了些他自己觉得很过分的要求,没想到段方旬无一不应,也就爽快答应了。

      也亏得段宴当时醉了,不然马上就会悔得肠子青,来鸿堂主此人,虽然关键时刻从不掉链子,但是在有些时候,总是会有些不靠谱的奇思妙想,比如头脑一热就接下重振位于荒郊野岭的温泉山庄荣光的任务,比如说邀请家主和同僚结果看得过去的客房只剩一间,大晚上抵达的家主和混世堂主对着唯一的客房面面相觑,段宴都气笑了恨不得一人脑袋上敲一扇再气势汹汹地离去,结果天不遂人愿,还没踏出山庄大门恰逢妖风大作、大雪封山,段方旬直接拉住他的手,不叫他风雪夜归,自知理亏的来鸿堂主又颇为狡猾,托各位雇佣的女孩来劝说,段宴从不为难女子,自然更不会为难几个期期艾艾看着他的女童,只好委屈地同段方旬挤一间屋子,好在那屋子本也不是为单人所设,好歹是双人床榻,不叫两人连个翻身的空间都没有。

      ——但是段宴上一次和人住一个屋子还是许多年以前在洱海别院时!况且就算是在洱海别院,也不至于要和人挤在一个被窝里抵足而眠!

      本来他大可以叫段方旬打地铺,可是段方旬大病初愈,段宴倒也不是这么狼心狗肺,两个人背对背挪开一尺远睡觉,总算是能捱过这个晚上,本来今天段宴打算等雪一停便直接离开,然而还没到早晨,天还黑黝黝的,他做了这样的一个梦惊醒,心里正是患得患失的时候,也不回答段方旬的问题,只直勾勾盯着这个叫他担忧得直做怪梦的人:“大半夜不在房中作甚?”

      段方旬举起手中的食盒,微微一笑:“宴弟说想看我在此处山庄灶台上大施拳脚,可是忘了?”

      他话音还没落下,就已经一个闪身到了阶上,脱下了外出的披风盖在了段宴身上,厚重的披风还带着段方旬的体温,显得十分温暖,段宴只是怔了一瞬,段方旬便一手提着食盒一手拢住衣衫单薄的他,快步进了屋且不忘顺手阖上门,风雪便再难侵袭这小小的房屋,段宴被他几乎半搂着肩膀按到了桌前坐着,见他穿戴齐整,终于察觉到自己衣衫不整,登时别扭了起来,好在段方旬什么也没说,只打开了食盒,端出一盘糕点,段宴便当他浑然不觉,也去看那盘糕点。

      一看便觉出几分妙意,糕体呈半透明状,隐约投映出馅料淡淡的绯红色,整体造型像一朵桃花,看起来非常软糯可爱,衬托那普通的白瓷盘都宛如白玉,段宴一向喜欢精致的事物,很少见糕点能够捏到每一个弧度都这般分毫不差的,也只有段方旬这样无论做什么事情都是尽力做到完美的人能够这般合他心意,但他吝啬于夸奖,只是捏了一块糕点放进嘴里,外皮果然是极为软糯,入口有弹性,咀嚼起来又有些粘牙,但不至于把口腔弄得黏黏糊糊,馅料只是普通的豆沙,好在豆皮去得干净,口感非常的细腻,整体上口味甜而不腻,段宴只吃了一块,心情便好了起来,眉眼开怀:“倘若你做不成家主了,可以勉为其难聘你去萦怀院做家厨。”

      “得宴弟如此看重,实属荣幸,不过我是现学现卖,也只会这一道点心,旁的菜品,宴弟恐怕懒得多看一眼。”

      段方旬见他终于神情缓和,不再是写在脸上的郁郁寡欢,心中也松了口气,恐怕宴弟也是着了梦魇,做了些不着边际的梦,有时候噩梦的确真实,他到现在还能回忆起病中梦到的场景,仍觉得心痛不已,几乎是夜夜去寻段宴许久,才觉得安心,到底心有余悸,便见不得段宴穿得如此单薄,生怕他着了凉,竟然替段宴拿来了衣物鞋袜,又俯下身要为段宴穿靴,段宴实在害臊,连忙夺过自己囫囵换上,转移话题:“这点心样子倒别致,叫什么?”

      “透花糍,据说是曾经的御厨流落民间传开来的,做法算得上简单。”段方旬略去了其中花费的漫长时间,一开始他也没有想到要花费这般多的时间,以至于竟然没有在暖炉中加够足够的柴火,害得段宴多梦早醒,心下越发愧疚,“宴弟若是喜欢,回去我便把方子写下来给你门下弟子。”

      “不必,”段宴想了想那几个咋咋呼呼到一开火就能把灶台炸了、采十个蘑菇九个有毒、偏偏喜欢把乱七八糟的创意菜品往他窗前送,嘴上忧虑着堂主会不会看不上偏偏满眼期待看着他的小弟子,不由觉得舌上发苦、太阳穴胀痛,恐怕是前世的冤孽上门讨债,“他们还得好好跟你学学耐心和定力。”

      段方旬熟悉山庄一切事务,自然也知晓部分弟子突然高涨的学厨热情,只想象了一下倘若真叫那群小弟子学厨,段宴的口鼻舌腹可能会遭受的多重伤害,脑海中便无法控制地闪过段宴苍白着脸庞裹在狐裘中,仍然寒气入骨奄奄一息的模样,不由呼吸一滞:“罢了,倘若你想吃,来寻我便是。”

      心里却打算着这次回去,定要叮嘱段树等人,好好约束混世堂的弟子,莫要再仗着宴弟心软,拿那些拙劣的菜品呈到宴弟桌上去,便是无毒也没甚么营养,吃下去百害而无一利。正思忖着如何开口,段方旬感觉到屋子里到底不如之前暖和,重新烧起暖炉还要时间,想起温泉暖身的功效,又想起段宴醉酒时的话,便道:“择日不如撞日,宴弟既然来了这温泉山庄,何不尝试这里的汤池?现下万籁俱寂,汤池热气不减,云雾缭绕,还可见灯景雪景,宴弟可要一试?”

      见段宴没有一口答应,又试着开口:“宴弟可还记得那日月下……”

      他还没说完,段宴就回忆起了当日醉酒时半真半假说的话,现下头脑清醒来看,只得说没一句是正经的,又要叫段方旬做菜端饭,又要叫段方旬捏肩捶背,还指责段方旬宁愿对着几个脸都皱成橘子皮的老和尚下棋也不愿意同他一起泡汤,现下没有酒作遮掩叫他好生尴尬,只得端起茶杯猛地喝水掩饰,喝完才见段方旬神色有异,想起这茶杯也不是他的,他哪来得及喝水,自然是段方旬的,这下连掩饰都不用掩饰,真真是脸庞通红,赶紧打开了扇子装作无事发生,便也答应了:“来都来了,去便去。”

      若是来鸿堂主还醒着,恐怕也会惊叹于这两人竟有这样好的兴致,鹅毛大雪之下,仅穿着一条薄薄的单裤,点了几盏灯便坐进了客房后稍小一些的汤池中,一壶热酒,一杯烫茶,旁边还搁着木质的托盘,放着几块花一般的糕点,说是取暖,可是一个面如冠玉,一个色如春花,便是什么都不做,往那水池里一坐,就叫人觉着极为风雅,怎么能想到俗世之事!

      然而正是在这样大雪纷飞的冬夜中,两个长手长脚的年轻公子坐在这原本是为野鸳鸯们特地准备的小汤池中,段宴便是伸手取块糕点,都会触碰到阖眼休息的段方旬,原本倒也勾不起心中遐思,偏偏做过那般既清又寒的梦,眼前的热气腾腾的真实人间就显得难为可贵,让他不再刻意避开段方旬,不知不觉中,他的脸离段方旬便那么近了,呼吸的热气叫段方旬睁开了眼,那双眼眸仿若两湾熔融的金,似是疑惑似是了然地掠过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仅一个对视,将段宴大半身体淹没的温水便好像一下子沸腾了起来。

      他被温热泉水蒸腾得热乎的皮肤好像一下子畏惧了风雪一般,簌簌雪花落在肌肤上,便成颗颗冰凉的水晶珠子滚落,内心深处抗拒不了的对温暖的渴望,叫他仿佛之前的段方旬一般阖上眼,滚烫的唇瓣落在了那看似如雪如玉的肌肤上,却意外接触到了一片显得干燥而柔软的温热皮肉,段宴迅速意识到了那是什么,想要退开,却被一双手臂制住了全部的退路,湿热的软肉撬开他虚张声势的双唇,本就柔软的蚌壳如何保护那一小片蚌肉,轻易就被人深入到了口腔深处,只一个吻就让段宴软了目光,青葱玉指摸进温度高得吓人的腰窝,微凉的指尖皮肤像是点点雪晶,搅浑了一池春水。

      “不要拒绝我,段方旬,”当那两双都被研磨得鲜红的唇瓣分开时,堂主气息不稳地吐出命令家主的话语,“既然之前不曾拒绝,现在就不要拒绝我。”

      “再也不会拒绝宴弟。”段方旬拂去那乌黑的头发间半融化的雪,眼神温柔了许多,所以,不要再露出这样不安的眼神,真正害怕失去的究竟是谁呢?段方旬永远无法忘记梦中段宴那苍白的脸庞和阖上的眼眸,也无法忘记那冰冷胜过苍山上最深的雪的身体,他只愿段宴永远欢笑,永远鲜活,永远不用忧虑生离死别,只是渴求他的触碰,渴求他的抚摸,为何要露出这样不安的模样呢?

      若段宴如鸟儿一般自由遨游,他便愿意撑起那一方天空,不惧风雨;若段宴想要在天空中留下痕迹,他便愿意放任他的跌跌撞撞,让他成长;若段宴只想要一晌贪欢,他便也愿意做一个短暂的旖旎梦境,哪怕段宴转瞬抽身离去,人走茶凉。何苦教那不羁的无脚的鸟儿,如此执着地贴近一处牢笼呢?

      可段宴就这样头也不回地飞了进来,像是一团永远不会熄灭的火焰,在大雪深处蒸腾起袅袅烟雾,那热气直冲云霄,一副不将那乌云冲散誓不罢休的模样,让段方旬的心都变得温暖了起来,他怀揣着所有的柔软心绪,将这团雪中火拥入怀中。

      不去想家族诸多事宜,不去做那端坐云端的谪仙人与人间富贵公子,此时此地此处,只不过是两个青年男子,一双竹马,想摒弃风月,做一做那俗世之事,万籁俱无声,唯有不言不语的飞雪做见证,谈何不可?

      /

      【省略2000字】

      谁能铸火为雪,谁又是以爱为笼,这些疑问都将伴随着蒸腾的水汽直入云霄,化作云,化作雨,只有互相挂念着的心是永恒。

      END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旬宴】铸火为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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