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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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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丝混着深秋那股子冻人的凉气,斜着砸在废工厂的铁皮房顶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风卷着雨沫子从破窗户往里灌,在空荡荡的厂房里打着转儿,把地上的灰啊锈渣子啊全扬起来,那股子潮湿的霉味儿冲得人鼻子发痒。
闻迭猫在通风管道口那儿,指尖捻着那个巴掌大的U盘,金属壳子在昏暗中闪了一下,冷光照过他眼角,衬得那股漫不经心的痞气更足了。
刚把机密文件烧完,手指头还沾着没烧透的纸灰,黑灰色的碎屑卡在指甲缝里,跟虎口那道月牙形的旧疤配一块儿,看着怪碍眼的。
他低头瞅了眼,嫌弃地“啧”了一声,抬手在工装裤上蹭了蹭——没蹭干净不说,反倒把灰抹匀了,干脆拉倒。
后背紧贴着冰凉的铁皮,衣服早让雨水泡透了,湿乎乎地贴在身上,凉得他直打哆嗦。
肩胛骨那儿纹的黑蝴蝶刺青,翅膀边儿的墨色在湿衣服底下若隐若现,随着他呼吸一起一伏,活像随时要从这死气沉沉的地方飞出去。
耳机里滋滋啦啦响,电流声混着风雨呼呼的动静,队友小林的声音急得都快劈叉了:“迭哥!搞定了没啊?外边巡逻的条子快换班了,再不走可真麻烦了!这破地方三面都是墙,就一个出口,真要被人堵里头,咱俩今儿个都得栽这儿!”
闻迭咧咧嘴,舌尖顶了顶后槽牙,抬手按着耳机,声儿压得低低的,带着股懒洋洋的劲儿:“急啥?爷收尾呢,马上就好。”他顿了顿,指尖又捻了捻U盘,补了句,“文件烧得干干净净,连点儿纸屑都没剩,放心吧。”
“干净个屁!迭哥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结果留了半张纸,害得老子写了仨月检讨!”小林在那头哀嚎,“你可别大意,这回的活儿要是出岔子,老蜂真能扒了咱俩的皮!”
闻迭被他吵得太阳穴突突跳,刚想骂回去,动作却突然停了。
雨声还是哗啦啦的,风吹铁架的呜呜声也没变,远处隐约有巡逻车的鸣笛声——一切都跟刚才没两样。可常年在刀尖上打滚的直觉,让他浑身汗毛唰地立了起来,后脖颈的皮肤一阵发麻,像有根冰凉的手指头在那儿轻轻刮过。
这感觉他太熟了——是让人盯上的滋味。
他甚至没回头,反手就往腰后摸。短刃冰凉的刀柄精准贴住指头,磨砂的触感带着让人安心的分量,那股熟悉的凉意顺着指尖窜遍全身,让绷紧的神经松了点儿。他手指用力握住刀柄,没急着抽出来,只是慢慢侧过身,背还靠着铁皮,眼神警惕地扫向身后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影。
工厂深处堆满了废旧机床和锈迹斑斑的铁架子,蜘蛛网在机床之间牵丝挂缕,蒙着厚厚的灰。就在那团墨似的阴影里,站着个人。
酒红色长发用黑色发带松松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脖子边,衬得那段露出来的皮肤白得晃眼,在昏暗中几乎泛着冷光。那人穿着一身黑长风衣,料子看着就挺括,衣角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头同色的高领毛衣,肩膀到后背的线条流畅又挺拔,哪怕只是随意站着,也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凌厉。左耳上钉着枚简单的银耳钉,样式普通,可偶尔有光闪过时,亮得扎眼。
最抓人的是他的眼睛。
左眼尾那颗小痣,像用毛笔尖蘸了浓墨轻轻点上去的,偏偏长在一双桃花眼里。眼尾微微上挑,眼波流转间本该是勾人的风情,可那双瞳孔却黑沉沉的,深不见底,看人时带着股审视的压迫感,像鹰隼盯着猎物,又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蛊惑和危险。
那人靠着生锈的铁架子,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姿态闲散得像在自家后院溜达。目光落在闻迭身上,毫不掩饰地打量——从他沾着纸灰的手指头,到手腕上那串廉价的红绳,再到后背若隐若现的蝴蝶刺青,一寸寸扫过去,慢条斯理,像在鉴赏一件到手的藏品,眼里满是兴致,还有种势在必得的笃定。
闻迭的心往下一沉,沉得像块浸了水的石头。
他敢打包票,自己进来的时候,把这破厂子的犄角旮旯都摸遍了,绝对没别人。这人的藏身功夫,比他还高一截,而且明显是冲着他来的。
耳机里小林还在叽叽喳喳:“迭哥?你咋不说话了?是不是出事儿了?你吱一声啊!”
闻迭没应声,手指悄悄按下了耳机的静音键。
风声裹着雨声,灌满了空荡荡的厂房。铁架子被风吹得吱呀作响,像老骨头在呻吟。俩人谁也不吭声,就这么僵着,空气里弥漫着无声的较量,连呼吸声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终于,那人先开口了。
声音低沉,像冰里泡过的酒,清冽里带着点儿沙哑,穿过雨幕传过来,居然格外地清楚,一字一句都砸在闻迭的耳膜上:“身手不错嘛。”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闻迭攥着U盘的手上,薄嘴角轻轻一勾,带出点讥诮的弧度,语气里的玩味几乎要溢出来:“可惜啊,文件最要紧的部分,已经在我这儿了。”
闻迭的瞳孔缩了缩,握着短刃的手指紧了紧。
他当然知道文件有备份——这次的任务就是销毁主文件,顺便追查备份的下落。可这人能精准地截胡备份,还在他销毁主文件的当口找上门,显然是早有预谋,甚至可能摸清了他的行动路线。
但他脸上半点慌乱都没露,反而慢悠悠地松开了握着短刃的手,刀柄滑回腰后的鞘里,发出“咔嗒”一声轻响,在空旷的厂房里格外清晰。
他站直身子,拍了拍身上的灰,动作不紧不慢的,像完全没把对方的话当回事儿。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砸在工装裤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扯了扯被雨水泡皱的衣领,露出一口白得晃眼的牙,笑里带着痞气,还有明目张胆的挑衅:“您哪位啊?抢人东西总得报个名号吧?不然传出去,还以为是哪个小毛贼,只会躲在阴沟里偷偷摸摸捡漏呢。”
他的声音带着点儿少年人的清亮,又掺了点混不吝的野劲儿,像石子儿投进平静的湖面,瞬间搅乱了那股压抑的气氛。
男人没接他的话茬,目光掠过他后背,像是能穿透湿透的布料,看见那只振翅欲飞的黑蝴蝶,又像是看穿了蝴蝶刺青底下绷紧的肌肉。薄唇一勾,尾音拖出点儿玩味的调子,漫不经心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代号赤枭。”
顿了顿,他的目光又挪回闻迭脸上,扫过他眼里那份警惕和不驯,还有藏在眼底的戾气,慢悠悠地补了句:“至于你嘛——”
他故意把调子拖得老长,桃花眼里的兴致更浓了,像猫捉老鼠时,逗弄猎物的那种兴味:“小蝴蝶,来我们这儿,待遇差不了。”
“小蝴蝶”三个字,被他咬得不轻不重,尾音带着点说不清的黏糊劲儿,落在闻迭耳朵里,却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代号,只有老蜂和几个发小会叫,连队里的人都很少知道。这人是怎么知道的?
闻迭像听见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双手往胸前一抱,歪着头看着他,眉眼间的痞气更重了,嘴角的弧度带着十足的嘲讽:“小狗,你这话可就没劲了。”
他特意加重了“小狗”俩字,尾音上挑,带着戏谑的嘲弄,半点面子都没给:“不如这样,你来我这儿,保你大鱼大肉吃香喝辣,不比跟着你那破组织强?”
他嘴上说得嚣张,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赤枭,这代号听着耳生,既不是警方那边的人,也不是道上常见的势力。对方的身手、隐匿功夫都在他之上,硬拼肯定吃亏,得想办法脱身。
“小狗”俩字钻进耳朵,赤枭的眼神陡然一沉。
那双桃花眼里的散漫,像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极淡的戾气,快得让人抓不住,却又真实存在,像被踩了尾巴的野兽,眼底闪过一丝危险的光。
他插在口袋里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指关节轻轻叩了叩风衣内衬——那儿藏了把上了膛的枪,冰冷的金属触感贴着指尖,随时能拔出来。
空气里的温度,仿佛瞬间又降了几分。
但他没发作。
只是站直了身子,慢慢朝闻迭走近两步。
脚步声轻得很,踩在积灰的水泥地上,几乎被雨声盖住。俩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赤枭比闻迭高些,他往前走一步,带来的压迫感就重一分,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朝着闻迭慢慢收紧,密不透风。
闻迭的心脏,不受控制地跳快了半拍。
他能闻到对方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味,是淡淡的烟草味,混着雨水的潮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硝烟味。这味道很干净,却又带着股危险的气息,和这人的气质一模一样。
赤枭微微俯身,视线和闻迭齐平。他比闻迭高小半头,这俯身的姿态,带着天然的压迫感,却又不显得刻意。左眼尾那颗小痣,在昏暗中特别显眼,衬得那双桃花眼更深了,像藏着漩涡,稍不留神就能把人吸进去。
“嘴还挺硬。”赤枭的声儿压得很低,像贴着耳朵说话,字字清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还有不容置疑的笃定,“不过没关系——”
他抬手,骨节分明的手指抬起来,指尖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那根手指慢慢靠近闻迭的下巴,指腹那层薄茧擦过空气,带着微凉的温度,几乎要碰到他的皮肤。
闻迭的瞳孔猛地一缩,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他反手就要去摸腰后的刀,指尖已经触到了刀柄的冰凉。
可赤枭的指尖,在碰到他皮肤的前一秒,收了回去。
那根手指轻轻划过空气,最后落在了闻迭肩膀的蝴蝶刺青上,隔着湿透的布料,轻轻点了点。动作很轻,却像一道电流,顺着皮肤窜进骨头里,让闻迭浑身一颤。
赤枭直起身,往后撤了半步,又恢复了那副闲散的姿态,只是眼里的兴味更浓了些,嘴角的弧度也深了几分:“咱们还会再见的。”
话音刚落,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划破夜空,咔嚓一声惊雷炸响,把整个工厂照得亮堂堂的。
电光石火间,闻迭清楚地看见赤枭眼里一闪而过的锋芒——锐利得像出了鞘的刀,冷得人骨头疼。那眼神里,有算计,有兴致,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近乎执念的东西。
心里咯噔一下,再想动手已经晚了。
赤枭转身,酒红色长发在夜色里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像燃烧的火焰。风衣下摆被风掀起,像乌鸦振翅,带着股决绝的意味。他动作快得吓人,几步就踩着废旧机床跃到窗边,翻身就跳了出去,连个背影都没留下。
“操!”
闻迭低声骂了句,声音里压着怒火和不甘。他快步冲到窗口,撑着窗框往外看,雨幕密密麻麻的,像一道帘子,挡住了视线。
大雨哗啦啦地下,夜色黑得像墨。巷子口那儿,只有个模糊的红色背影,一闪就不见了,快得像幻觉,跟从来没出现过似的。
他摸出耳机,按下取消静音,咬着牙,声音里的火气几乎要喷出来:“撤!立刻撤!目标代号赤枭,酒红色长发,左耳单枚银耳钉,左眼尾有痣,给老子查!掘地三尺也得把他挖出来!”
耳机那头的小林被他吼得一哆嗦,连忙应声:“收到收到!迭哥你没事儿吧?听着火气挺大的。”
“老子能有什么事儿?”闻迭没好气地怼回去,目光还死死盯着巷口的方向,手指头攥得发白,指节都泛了青,“赶紧查!查不到他的底细,你就等着跟我一块儿挨罚!”
小林不敢再多问,连忙应下,耳机里传来噼里啪啦敲键盘的声音。闻迭没心思听,他盯着空荡荡的巷口,眉头皱得死紧。
不对劲。
太他妈不对劲了。
这人的眼神,还有那句带着点儿熟稔的“小蝴蝶”,像藏在记忆深处的碎片,被这雨夜的风掀开一角,模模糊糊的,抓不住具体是什么,却又透着股说不出的熟悉。
还有他指腹的薄茧——那不是握笔的茧,也不是握枪的茧,更像是常年握刀练出来的,和自己虎口的疤,隐隐有种诡异的契合。
闻迭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冰凉的触感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点儿。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心,刚才赤枭的指尖差点碰到他的下巴,那一瞬间的微凉,仿佛还残留在皮肤里。
还有那句“小蝴蝶”。
赤枭?
他冷笑一声,眼里闪过一丝戾气,像淬了冰。
老子管你是谁,管你是什么来头,管你想干啥。抢了爷的东西,还敢耍老子,总得付出点代价。
闻迭转身,不再看窗外的雨夜。他把U盘塞进贴身的口袋里,按了按,确认放稳妥了,才松了口气。他几步蹿回通风管道口,猫着腰,利索地钻了进去。
管道里又窄又潮,全是灰尘和蜘蛛网,刮得脸颊痒痒的。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霉味,呛得人嗓子疼。他却像早习惯了这种环境,动作敏捷得像只真的蝴蝶,在黑暗里穿梭,朝着预定的撤退路线钻去。
管道里的空间狭小,只能听见自己平稳的呼吸声,还有管道外越来越远的雨声。他脑子里反复闪回赤枭的模样——酒红的长发,左眼尾的痣,左耳的银耳钉,还有那双藏锋的桃花眼。
以及那句带着玩味的“小蝴蝶”。
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U盘,U盘的金属壳子冰凉,贴着胸口的皮肤,却烫得他心口发紧。
赤枭。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舌尖抵着后槽牙,眼里的光暗沉沉的。
咱们很快,会再见的。
到时候,老子倒要看看,你到底想玩什么把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