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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不是,你怎么还活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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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洛京秋动了动喉结,突然发现自己的声带如此滞涩。
九尾妖狐一直在找寻双子,他骗了对方,还占了名分,想要造反。
这么设身处地一想,他一直在找寻绍华,若是某天忽冒出来个姑娘装成绍华的模样欺骗他,他又当如何?
他做错了。
妖皇低头注视着他煞白的脸庞,轻轻笑了一声,声音仍旧是柔和的:“故事还没讲完呢,小太子。其实呀,老虎是自愿的。强大但孤独的虎妖,非常享受着那只小狐狸靠在自己身边狐假虎威的感觉,默默为他扫平一切真正的危险。”
“……”洛京秋一愣。
她伸出纤长的手指,拂过洛京秋额前的碎发:“你虽是个鬼修,我却觉得格外亲近。不如就留在妖界吧,这里比人间更适合你。”
“可我……是来找我妹妹的。”洛京秋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执拗。
妖皇的目光陡然变得深邃:“你可知道,妖界从未有过人类的尸身?除非修习过鬼道或魔道,否则凡人的□□根本无法在此界存留。”
洛京秋身形踉跄,扶住身旁的扶手才勉强稳住自己,脸色愈发惨白。伶舟言曾告诉他,那与他有着血缘关系的至亲之人身处妖界。
伶舟言在骗他?
不,骗他有什么好处?
那莫非是绍华死前吃去的丹药有问题,导致她成了妖魔?
还是说……
伶舟言口中的“至亲之人”,指的并不是洛绍华?
盯着眼前女人,洛京秋不由心底一凉。
妖皇的细眸略微上挑,瞳孔赤红艳丽。她拢了拢洛京秋垂散在地上的长发,心疼道:“你的妹妹叫什么,我会帮你寻找的。”
洛京秋魂不附体,凭着本能记忆答道:“绍华,她叫洛绍华。”
他的妹妹是洛绍华,仅比他小了一岁,是个普通的人类,在丹修方面很有天赋,但梦想是成为惩恶扬善的剑修。
但她有点坏心眼,喜欢看他和伶舟言拌嘴,喜欢看他被伶舟言欺负,喜欢看他吃瘪。
她从不依靠兄长,凡事总是先想着自己如何去解决,因此他不知该如何去和她亲近,尚未来得及主动迈出一步,这位相依为命的亲人便成了他余生的伤疤。
倘若洛绍华的尸身从一开始就不存在,那他又当如何复活对方?用他原本的躯体可以吗?他同妹妹流一脉血,是不是也能用来做复活阵法呢?
是了,他去求伶舟言,伶舟言既然能把他复活,那一定能把洛绍华救活。到时候伶舟言想做什么都随他,他这条命都任由他处置。
……绝对还有其他办法。
妖皇道:“绍华……我那失散多年的女儿名叫昭华,听起来倒是有些相像。”
洛京秋张了张嘴,惊觉自己恐惧到失语了。
洛京秋,你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活呢?
人皆有道,你的道心,却仅是向内求索。
复仇是空,复活是妄。连对那人的讨厌,都成了支撑这具空壳的虚妄支柱。
他想:“我的道……从来只有‘我’。”
某一刹那,他甚至觉得,天地负他,他便逆天。众生欺他,他便屠众。既然此身已非人非仙,那便以这饿鬼之躯,重定规则。
这是他在妖界的第三日夜晚。
寝宫死寂,他颓然地倒在床上,长发滑落床沿垂向地面,许是适合上吊。
伶舟言今晚没来找他,用晚饭时,妖皇也不在。
盯了天花许久,他喃喃出一句:“……我好饿。”
要去做些什么。
不能再继续颓靡下去了,洛京秋。
前世哪怕是最低谷的时期,他在魔教仍旧表现得嚣张跋扈无所顾忌,居于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即便是教主晏乐湛,也未得到几分他的敬重。
得知他的死讯,不知有多少教徒落井下石,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不会水的他。
寝殿的鎏金水晶灯忽被震得摇曳,殿外的惨叫与哭嚎声刺破了夜的静谧。
洛京秋猛地从榻上坐起,玄色寝衣滑落肩头,换上一身惯常的黑衣。今夜妖皇不在,莫不是那妖怪公社打来了?
这么心急?
他足尖点地,身形如墨蝶般掠出殿门,晚风卷着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可入目之景,却让他瞳孔骤缩——
宫道上尸横遍野,皆是侍卫与宫人,而施暴者竟是狼妖、猪妖等各色精怪混杂的叛军。
青面獠牙的猪妖挥着巨斧劈砍廊柱,尖耳瘦腮的鼠妖在尸骸间啃噬,其中冲杀在最前线的,正是血狼妖麾下的那些壮年狼妖!
一个刚化形的小狐妖,毛茸茸的脸上还挂着泪珠,身后蓬松的狐尾颤抖着,却被一头壮硕的狼妖猛地扑倒。
狼妖腥臭的涎水滴落在小狐妖的脖颈上,血盆大口一张,伴随着皮肉被撕裂的可怕声响,温热的鲜血溅落在石砖上。
“放肆!”
目睹此景,一股难以言喻的暴怒几乎要焚毁洛京秋的理智。
那小狐妖从未伤过任何人,昨日还怯生生地将珍藏的蜜果塞进他掌心。此刻它却像破败的玩偶般瘫在血泊中,雪白皮毛被撕扯得不成样子。
“找死——”鬼气轰然爆发,如墨色潮水般席卷庭院。赴死剑感应到主人翻腾的杀意,发出嗜血的铮鸣。
三头狼妖结成战阵扑来。利爪破空声此起彼伏,封住所有退路。洛京秋不避不让,任由狼爪触及衣襟。
在接触皮肤的刹那,鬼气凝成漆黑冰晶,将狼爪冻在半空。
“怎么回事?!”为首的狼妖惊骇欲退。
剑光已至。
一颗狼头飞起,洛京秋左手扣住另一只狼妖的天灵盖,鬼气如毒藤钻入七窍,右脚踏碎最后那只狼妖的膝骨,在对方跪地的瞬间,剑尖已果决挑断喉管。
血雨纷飞中,他白瓷般的脸颊溅上嫣红。更多叛军注意到这个煞神,十余头狼妖咆哮着结成杀阵。
洛京秋擦去唇边血渍,眼底泛起诡谲幽光。
地面暗影乍然腾起,如活过来了般缠住狼妖们的脚腿。在它们惊恐的目光中,已被攀附上身勒住脖颈!
“就这,也配造反?”
他旋身挥剑,暗影应声绞杀。残肢断骸如枯叶纷落,赴死剑饮饱妖血,周身泛出令人心悸的黑红。
他凝视着爪中挣扎的狼妖,问道:“血狼妖在哪?”
“在……在祭坛……”
指尖收拢,狼妖的脖颈应声而断。
洛京秋丢开尸身,望向皇宫远处的血色祭坛。赴死剑感应到更强大的猎物,在他掌心兴奋震颤。
血雾翻涌如潮,血煞阵的戾气将林地染成一片猩红。
洛京秋提剑踏过满地狼藉,赴死剑上的鬼火灼烧着残留的妖气。
林地间的鸟兽早已逃散,只剩下狐妖的嘶吼与呜咽。可回应他的,并非预想中凶戾的狼嗥,而是一阵清脆的金玉相击之声,悦耳得与这血腥场景格格不入。
血雾分开处,一个金袍少年缓步走来。鎏金广袖袍上绣着腾跃的金龙,腰间明珠腰链碰撞作响,他脸上挂着往日那般乖顺的浅笑,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玩味。
洛京秋握着剑柄的手一紧,愕然道:“金璎琅?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早就料到金璎琅会背叛妖怪公社,却没想过这小崽子还背叛妖皇,直接造反了。
“对呀,我怎么会在这里呢?”金璎琅向洛京秋踏出一步,圆溜溜的大眼睛眨巴眨巴:“殿下,你简直天真得可爱。”
他周身骤然亮起璀璨金光,一丝龙息袭来,带着霸道的压制力,立时压得洛京秋体内的鬼力运行滞涩无比。
“妖皇昏聩,狐族垄断妖界权柄,这天地本就不该由你们说了算。公社荒诞,满脑子只知固守陈规,妄想以妖界大同的空话束缚众生。而我,才是最适合做妖皇一统妖界的。”
“是你主谋的?”
“答对啦。我乃金色鲤鱼妖,身负龙族血脉,这妖界,本就该由我执掌。”
话音未落,金色水光已如箭般射来。
洛京秋急忙调动尖叫的鬼力,黑雾裹挟着赴死剑横扫而出,可剑光刚与水光触碰,便被压制得黯淡下去。
他只觉手臂一阵发麻,被震得后退数步。
“殿下的鬼力纵然强盛,却是遇上了我这个克星呢。”
金璎琅轻笑,水波剑横扫一击。洛京秋的身形如断线风筝似的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重重地砸进了远处的巨湖之中。
冰冷的湖水瞬间淹没了他的口鼻,龙气早已侵入经脉,让他的鬼力彻底紊乱。
岸上,金璎琅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在水中沉浮,脸上没有丝毫怜悯,只对随后赶来的血狼妖淡淡道:“他不会水,不必管他了。”
说完,他转身走向血煞阵的方向,金色的衣袍在血雾中渐行渐远,只留下洛京秋在湖水中,被黑暗一点点吞噬。
冷冽的湖水拖着他不断下沉,他放弃了挣扎,沉入更死寂的漆黑深处。
为了什么而活?
这个问题又一次浮现在脑海,却依旧没有答案。
曾有个人告诉他,是为了修道。
记忆如走马灯般流转,他看见苍青子牵引着他入门的侧影,听见宗门弟子们的窃窃私语。
“你看他全身衣服都破了,像个小乞丐。”
“长老怎么总是捡些这样的人上来?”
“不觉得他很可怜吗?要没有天赋就得去杂役院了。”
他看见伶舟言递来蜜果时明朗的笑容。
“师弟,又闹什么别扭呢?”
“师父不喜欢你的道,那是他的事儿,道在己心,何须人许?”
他看见魔教大殿里破碎的镜面,映照着千百个戴着凶恶面具的自己。
“洛洛,你杀了我这么多教徒,说说看,我该怎么罚你?”
“你不惜残害同门,血洗大殿,为什么……唯独救下了那个小女童呢?”
直到死后,他方才意识到,原来这一生,不过是一场木偶傀儡戏。
我的道……从来只有“我”。
可现在,连这个“我”都要消失了。
意识在温暖的湖水中涣散,黑暗温柔地诱人沉沦。
就在他准备放弃最后一丝清明时,一串铃铛声穿透了沉寂的水波。
叮铃——
那声音很轻,有些沉闷,仿佛隔着厚厚的绒布,却让即将闭合的眼睫微微颤动。
朦胧的视线里,一道黑影破开水流朝他游来。黑衣在暗流中如墨莲绽放,漾开圈圈光晕。
已经出现幻觉了么?
一只手坚定地揽住他下坠的腰身。铃音贴着他心口震动,将缠绕在心口的迷雾破出一丝裂隙。
他想要看清对方,却只捕捉到一截白皙的下巴和掠过耳际的几缕黑发。
铃铛声牵引着他向上浮去,那人的手臂轻揽着他,分不清是少年还是青年,一股平和的能量自相触之处缓缓渡来,与他体内因绝望而躁动的鬼力截然不同。
当他的头终于露出水面,重新呼吸到清冷空气的刹那,身后传来一道低哑的声音:
“身可死,道不可堕。”
话音未落,那黑衣人便松开了手,身影重新沉入幽暗湖心,消失不见。
洛京秋的四肢渐渐恢复知觉,从地上爬了起来,水湿的头发淌出一片湿痕,恍如自地底深处爬出来的恶鬼。
他漠然瞥过路两侧的妖狐尸首,一步步重新走入战场。
“不可能!他怎么可能还活着?”
金璎琅一怔,只道是有妖自水中救出了他:“太子哥哥还真是命大,再杀你一次,我倒是有些舍不得了。”
洛京秋抬眸,瞳孔纯粹,磅礴鬼气以他为中心翻涌,竟在周身形成一道扭曲的领域。
金璎琅错愕,他竟是抑制不住洛京秋的鬼气了!
野兽的直觉令血狼妖将领惊恐后退,利爪不自觉地颤抖,咆哮着催动阵法:“结阵!用血煞阵困住他!”
血色光幕赫然升起,阵中隐约传来小妖们凄厉的哭喊。然此刻洛京秋竟迎着血幕一往无前!
鬼气与血煞相撞的刹那,迸发出刺耳的撕裂声。在众妖惊骇的注视下,血煞之气竟被精纯鬼气反向吞噬。
“该我饱餐一顿了。”
洛京秋的声线冷戾得不似活物,赴死剑应声出鞘,剑锋过处,狼妖精锐如枯草般倒下。
猪妖将领怒吼着现出原形,獠牙尚未触及衣角,就被鬼气凝成的箭矢贯穿头颅。
血狼妖眼睁睁看着麾下精锐溃不成军,疯狂催动血煞阵,阵中老弱妇孺的哀嚎愈发凄厉——
洛京秋嗤笑一声,剑尖轻点地面,鬼气渗入阵眼。血煞阵竟开始反向运转,被困的妖族一个接一个被鬼气托出,跟接生似的。
待狐妖尽数脱出,洛京秋终于敞开怀吃了个痛快,一整座血煞阵被他吸入体内,翻涌的鬼气竟让整片天地都黯淡下来。
赴死剑发出一声愉悦的轻鸣,洛京秋抬起手臂,下一刻,他的身影如鬼魅般消失在原地。
“快——”血狼妖的嘶吼戛然而止。
剑光所过之处血肉横飞,洛京秋已经完全失去了神智,仅凭本能展开屠杀。鬼气化作万千触须,缠住每一个试图逃窜的妖族,剑锋过处,哀嚎声此起彼伏。
“怪物!这是个怪物!”有妖崩溃大叫,转身欲逃。地面猝然窜出鬼手,将他拖入无尽的黑暗。
他们两千多只凶妖,对面仅一鬼修,却将他们杀得无处遁逃。
战场一片死寂。洛京秋独立于尸山血海之中,眼眸空洞,赴死剑上的血珠缓缓滴落,像是一滴血泪,渗入大地。
鬼修之道,以执念为根,贪欲为食。纵使吞噬万千生灵,魂魄深处仍是一片永无止境的饥饿。
那是一种刻入本源的残缺,他的体内有个永远填不满的空洞。
他不知方才渡他的是谁,更不知那精纯鬼气从何而来,但他有一瞬之间摆脱了无穷无尽的饥饿,竟是觉出了饱足。
他余光一瞥,发现一蜷缩在角落的小妖,挥剑便向那处斩去。
“停下!”
阻拦他的是一只三尾狐妖,她望着洛京秋,喊道:“求您停手!她只是被强征来的,从未伤过任何人!”
鬼气凝成的剑锋在小妖额前寸许骤然停住。
洛京秋的神色微动,鬼气凝滞,如若蛋壳裂开了一道细缝。
狐妖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快步上前,试图唤醒他:“她和那些作恶的叛军不一样,她没有做过恶事,何必斩草除根?”
一滴冷汗从她额角滑落。
洛京秋倏然想起以前,有人骂他“冷心冷肺”“小没良心”。
对方斜倚桃树,指尖转着个酒葫芦,漫不经心地评价刚屠尽魔教分坛归来的他,嗓音是特有的慵懒腔调。
那时他是怎么回应的?
对了,他抹去颊边血渍,反唇相讥:“总比某人整日假慈悲强。”
那是他入魔教后和伶舟言唯一的一次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