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街道房 主管下水道 ...
-
见明朗这垂头丧气的样子，穆兰就知道他跟自己一样有家不能回，从古至今，催婚都是令年轻人痛苦的事情。
幸好，她已经有家室了。
既无家可归，三人在公署里拼桌子搭凳子地凑活了一晚，次日天明，等待放假的一个月又开始了，穆兰叹口气，心想下个月放假她要去一个谁也打扰不到的地方。
谁影响她放假，不管是谁她都要用拳头亲切问候他的下巴。
外间响起阵敲竹梆的声音，用餐的铃声总是那么优美动听，足够扫清一切阴霾。
“走吧，吃饭了。”穆兰道。
穆兰站起来，见明朗还坐在那里，为明涯一大早的教育生闷气，明涯毕竟是明朗的堂兄，俗话说长兄如父，堂兄也算大半个父。
明涯保持了一贯的爹系作风，劝明朗早日成婚。
明朗很犟，嘴一张就是“辽东未宁，何以为家”，他想像霍去病荡平匈奴一样，荡平辽东建奴。
“........”穆兰欲言又止。
荡平辽东建奴吗？那他这辈子跟结婚没什么关系了。
明涯拿家事劝他，娶一位贤良的妻子代替他奉养多病的老母和年幼的弟弟，明朗反唇就是一句，“那你呢！你不是也不娶。”
“.......”穆兰欲言又止。
怎么还孝心外包呢？
但明朗也的确没说错，明涯已经念过而立，却依旧没有娶妻，虽然说他父死母改嫁，满户口本只有他自己一个人，但在重视子嗣、没有不婚观念的古代，三十多岁不结婚也是凤毛麟角般的存在啊。
也就他自己是官差，才没人抓他去见官，官媒也没有给他强行配对，让他就这么无拘无束的保持单身状态。
穆兰看向明涯，心想他和明朗大哥莫说二哥，脸上的麻子一样多。
“我是克妻！”
一向淡然自若，泰山崩于前都面不改色的明涯倏地激动起来，像被戳中了什么。
“算命的说我克妻，你能跟我一样吗？”
“你娶妻了吗？你怎么知道那算命的不是在胡说八道。”明朗振振有词，“你不要总提六姐儿的事，师父只是说要把她许配给你，又没真给你俩定亲，六姐儿的死和你没有干系，不是你克她。”
听到“六姐儿”，穆兰脸上的神情开始变得不自然起来。
给她的马甲守鳏吗？清醒一点，六姐儿已经走了十年了！
明涯的口气硬起来，冷冰冰的，“你少管我的事情！”
“我不给我爹和大哥报仇，我就不成家！”对方的口气也不输给他。
明涯恼了，“你！”
“行了。”穆兰抓到机会，插话挤进二人中间，劝和道：“别说了，别说了，吃饭，先吃饭，一会儿没饭吃了。”
吃完饭才吵得有力气！
明涯闻言，准备先去吃饭，明朗却依旧不动，穆兰伸手去拉他，“走了，人是铁，饭是钢，别跟吃饭过不去啊。”
他还是不动。
见状，明涯也去拉他，松了口气，“行了，我不说了，你自己的事情你自己说了算。”
听明涯这么说，明朗这才不情不愿跟两人起身。
到了饭堂，穆兰的视线便被桌上一盘盘贝果吸引了视线，这圆圆的像烧饼一样，中间还有圆洞的东西，真的不是贝果吗？
不对。
“光饼？今天怎么吃这个？”明涯问道。
来往的官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其中一个百户摇头道：“不知道。”
光饼源自于戚继光抗倭，战事干粮，被百姓铭记，变成一道菜肴。
戚继光版贝果配稀饭，两碟子酱，朴实无华的一顿早饭就这么结束，吃完早饭，各机构人员有条不紊运转起来。
听人当面提起“六姐儿”后，明涯肉眼可见变得阴郁，坐在桌案前，怅然失神，穆兰从属下旗官手里接了沈芷派人送来的官服，换过后入内，发现屋中安静，不自觉放低了脚步声。
觉察有人入内，明涯的视线猛地抬起，看清是穆兰后，他的视线陡然黏在她眉眼，眉头微蹙，目光不断拉长，似乎想透过穆兰的脸，看到一些别的什么东西。
“哥。”明朗一把推开门，大大咧咧闯了进来。
穆兰用肘了他一胳膊，明朗才意识到明涯脸色不对。
明涯实在不想看到穆兰和明朗两个人在自己眼前晃悠，于是打发他们走，“快到下雨的时候了，街面上看看去。”
街道房主下水道畅通，八九月是北京雨最多的季节，也是下水道压力最大的时候，现在七月，以防范为主。
“我就吃了一碗饭，你让我去疏通沟渠？”穆兰震惊了。
“什么一碗饭，你还吃了三个光饼。干活去！”明涯眉眼微微下压，神情顿时变得刚毅，一副不容人拒绝的样子，见状，穆兰只得听命行事，朝他一拱手，不情不愿道：“是，大人。”
“你也去。”明涯对明朗道。
明朗一听，声音陡然高了起来，“我为什么要去？我还有别的差事呢。”
“手上的差事先放下，我会找人接的。你去好好反省反省，什么时候反省好了，再回来。”明涯威严道。
“我反省什么？”
穆兰没忍住笑了，明涯的视线立刻落到她身上，斥责道：“你都不说教他点，就笑！”
“是是是，都是我的错！”穆兰没好气道，扭头看向明朗，口气不善，“走，再不走我要打你了！”
明朗也不知两人再说什么，迷茫各看了两人一眼，穆兰盯着他，重复了一遍，“走。”明朗的眼睛眨了下，到底跟着穆兰走了。
毕竟，明涯是一个文官化的武官，只是爱讲些道理，但穆兰是一个纯粹的武官，说要打他，绝对会动手。
他小时候没少被穆兰打，骨子里有点怕她。
偌大的京城，街道房上下只有不到两百个人，以二百人微末之数量，妄图掌控北京城偌大的下水道，穆兰深吸口气，问身边人道：
“五城兵马司的人呢？工部的人呢？都出来干活！凭什么光我们干！”
穆兰跟明朗兵分两路，带着人，挨个府衙大门敲，让他们不许消极怠工，都出来工作。
主管下水道的，除了锦衣卫街道房，还有五城兵马司以及兵部都水司，后两者才是下水道畅通的真正主宰者。锦衣卫这点人，也就起个监督、督促的作用。
工部的文官非常看重流程，坚持流程没走完不会派出任何一个工匠，只有五城兵马司，因为级别低于锦衣卫，不敢不听，堂上当值的副指挥使当即命人清查各处沟渠，如有堵塞，立即上报，再安排人手，加以疏通。
穆兰研究了一下以往京城发生内涝的原因，在地图上圈了几处，趁歇脚喝茶时拿给明朗看，“你看，这几个地方总容易发生内涝，我觉得我们要重点看看这几个地方，以及它的上下游。”
“嗯。”明朗有点不太高兴的样子。
“到时候去经历司调一下这几处内涝的调查卷宗，或者找个经历司的老人问问。”穆兰道。
“嗯。”
“要是人手实在不够，就去几个千户所借点。”
“嗯。”
“你再嗯一声我把你嘴撕了，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给谁看？”穆兰怒了，拎起大肚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凉茶，“本来天气热干活就烦，你给我好好干啊，不然我打你。”
大明，是一个可以殴打同事的朝代。
她是不会让自己因为工作长出一丁点结节的。
那些结节都会化作不好好干活同事脸上的包。
明朗转过头，目光有些幽怨，他望向穆兰，“你真的没跟哥说什么吗？”
穆兰不说话，只是沉眸盯着明朗，没多大一会儿，明朗就主动避开了她的视线，片刻，他的头又执拗地转了过来，“你救春三嫂嫂的时候不是这么跟我说的。”
“所以不是我说的啊。”穆兰‘啧’了声，为自己多此一举的解释感到厌烦，她已经帮他把事情解决了，不会再有太监找他们几个的麻烦，就算要找，也是冲着她来，那她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和明涯告状呢？
“你是不是还干了别的事情？”
“哪有。”明朗的声音有点黏糊，穆兰听出来端倪，“你还干了点什么？”
头顶的天倏地阴了下来，原本还烈日悬空的天气，陡然暗了下来，沉沉压在头顶，空气也闷得人难受。穆兰不得不暂时放下管明朗的破事，而加快了巡视沟渠的任务。
天启四年七月七日寅时一刻，北平暴雨未停。
连着数十日烈日高悬，烁玉流金的七月露出另一番面孔，暴雨又急又猛，一下就看不到尽头。穆兰一脚踩进及膝的积水中，身后是一排黄泥的土坯房。雨水的凉意顺着小腿往上，小腹某处剧烈收缩了下。
她蹙眉。
旁边一位四十上下的中年男子瞥见上官面色骤然变化，当即躬身抱拳道：“大人，京城西北高，东南低，一下雨，南边就容易淹，早在月初下雨的时候，我们就排查过，只是……”
穆兰目不斜视，望着面前一片汪洋，强压怒气道：“解释的话先留着，事后会有人问你，现在先集中所有人，把百姓转移走，再想办法疏通沟渠。”
京师北平是大明第一城，天子居住的皇城、阁部等中枢机构、权贵富商宅邸都集于城中，房屋栉比鳞次，贵贱却分明，东城西城多富贵人家，南城、北城的居民中贫贱之家较多。
南城地势低，百姓无权无势，水往他们这里流，却无人问津，穆兰查看地图，对照往年内涝受灾区域的时候就发现，南城受灾的几率，远大于其他地方。
南城的地下水道肯定有问题。
可雨来得太急了，从穆兰踏上街面的中午便开始下，一连不歇的下了三天，起初穆兰还寄希望于南城兵马司，以为南城遭到那么多次内涝，他们南城兵马司一定会重点关注容易内涝的沟渠段。
事实证明，她想多了。
第二天的时候，水就到街面上了。
这雨下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外，明涯亲自来到一线视察，而后上书详陈灾情，请皇帝下旨安置灾民，过了两天，皇帝下旨了。但所有事情的进展，都异常缓慢。
慢的原因是因为，钱没到位。
生活不是慈善，赈灾是要钱的，仓库里的粮食、赈灾的兵丁工资、修缮房屋的材料、人手，都是钱。
排水一日不恢复，水就不会下去。
“不能再等了。”说话间，穆兰身后的泥坯房摇摇欲坠，青砖琉璃，为帝王将相烧，百姓所以糊墙，不过黄土。雨从天上落下来，黄土就轰然坍塌，再等，什么都没了。
挥锄头挖泥巴的时候，穆兰不知怎么忽然想起了自己很久之前看过的一本书，雨从天上落下来，落给富人，也落给穷人。
她抬袖擦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心想生活真的把他当骆驼使，以前养大象，现在挖沟。
这么一想，脸上忽然传来道剧痛，她一时没反应过来，等她反应过来，脸上已经挨了第二下，她本能伸手去挡，第三下落在手臂。
没有第四下，因为离穆兰最近的一个总旗已经反应过来，替她挡住了后面的鞭子。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街道房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