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女锦衣（明穿）》河广苇杭

13、鳏夫 给她的马甲

　　五姐的丧事办的隆重，前后在伯爵府停了十四日的灵，早晚都有家人守着，供着灵前烧纸、茶饭。两家亲戚、友邻、同僚纷纷吊唁，迎来送往，颇为肃穆。

　　第三天的时候明朗便撑不住了，他早年受过伤，那之后身体便不大好了，雨开始下起他又一直没离开一线，淋了雨，风一吹，染上风寒，而今不过强撑着和伯爵府对垒，事情稍微解决，他就倒下了。据大姐说，他一连烧了好几日，都开始说胡话了，乱喊着些“小心，有火”。

　　穆兰怔了一下，刚想说些什么，那边匆匆有奴仆来通禀，“傅督公来了。”

　　听说傅文星来了，满屋的人一时都打起了精神，老伯爵爷和两个儿子私下商议了几句，朝穆家方向看了一眼。

　　人情往来这种事，非素日有交情不会往来，伯爵府没有，那只能是穆家。傅文星掌锦衣卫，穆家在锦衣卫供职，穆父毕竟是锦衣卫中的老人，他这位掌事年轻，必定要来看看，以示尊重。

　　一行人至大门迎接傅文星，青年穿着素衣，阵仗也低，只骑了马，带了两三个随从。

　　“傅大人。”

　　傅文星下了马，谁也不看，视线直投向穆兰，“女郎，我听说你家中有丧，特来吊唁。”

　　伯爵府众人面面相觑，显然没有料到穆家还有傅文星这层关系。

　　穆兰推辞道：“大人公务繁忙，家中小事，不敢叨扰。”

　　“这说的什么话，你的事便是我的事。你姐姐故去了，我理当吊唁。”

　　说罢，他便要去上香，穆兰领他进去，点了香，交到傅文星手中，傅文星认真拜了三拜，插了香，又亲手焚了纸钱，这才起身。

　　上完香，他没让伯爵府的人上前，独自和穆兰说话，他压低声音问她道：“事情原委我已经知悉，你若愿意让我出手，我自然帮你，你如果不愿意，我就暂时收手。”

　　穆兰看了一眼傅文星，他深黑的眸子里一眼望不到底，给人一种莫名的复杂感情，像是安全，又暗藏着危机，只一瞬，穆兰便做出选择。

　　“你既然知道，就不要把我一个人丢在这样的境地。”

　　她这么说，傅文星心中就清楚了，“我明白了。”

　　傅文星来吊唁的消息没过多久就传到了穆父耳朵里，他没说什么，只是让穆兰处理完五姐的丧事，抽空去探望抱病的明涯。

　　沈芷准备了许多药材，“现在外面卖的假货很多，以次充好的也多，我这些药材可是货真价实，你带过去师哥，他一定能很快就好起来的。”穆兰看着沈芷收拾出来的一包又一包，“你要开药铺不成吗？”

　　“你怎么知道我准备开一个？”

　　一听沈芷有这个打算，穆局长决定招商引资了，“这样吧，去我地界上开，我少收你点保护费。”

　　沈芷笑了，“行，我拿你的工资去交，也算肥水不流外人田，自产自销。”

　　带着沈芷准备的药材，大姐准备的衣服，穆兰大包小包的往明涯家里去，明涯家和穆家隔得不远，过半条街就是，从前穆父担心明涯看出些什么，总是不许穆兰到明涯家去，后来穆兰当了差，变得忙碌，更没机会去了。

　　记忆中明涯的家总是冷清，而今踏进去，也的确如此，他家中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清，一间小院，两个老仆，但院中布置很考究，临窗种着一排竹子，中庭楠树茂密，花卉都被搭理得井井有条，一看就是被细心呵护的样子。

　　穆兰将带来的药材交给明涯家里的老婆子王婆子，又交代她药材用法，顺口问了她一些明涯的近况，王婆子是明父留下的旧仆，自小看着明涯长大，说起他的近况，总是忍不住担忧。

　　“哥儿屋子里的灯总到很晚才灭，吃也吃得少，他还挂这六姐儿，前些日子还去庙里问和尚，六姐儿如今是否投胎到了个好人家。也不知道那和尚怎么跟哥儿说的，他回来之后就魂不守舍的。”

　　听这婆子这么说，穆兰就知道老爹让自己来是何用意了。

　　她差一点就嫁给明涯了。

　　是做一个男人还是做一个女人，是自己承担起这家业，还是和一个人一起承担起这家业，不止穆父，连穆兰自己有时候都是有些迷茫的。但选择一旦做下，就再没有反悔的机会。

　　如果做个男人，她只能一辈子守着这个秘密，孤独的，把所有带进棺材。

　　难道做个女人，这广阔世界就不容她大展拳脚吗？

　　她不想背叛自己的性别，至于困难，来了再克服就是。

　　明涯是穆父准备托付户口本的人，穆兰对少年明涯的感觉很不错，他生得一张卓尔不群的脸，遥遥望去，巍然如山，山似玉，玉如君，相看一笑温。他不仅长得好看，脑子里的思想也开放包容。

　　他不会因为穆兰的躯体是个几岁的小孩子，就忽视她话里的合理性。

　　从她很小的时候，明涯就会蹲下身子，去听她说话。

　　他听得到她说话，愿意听她说话，听到了，会放在心里。

　　穆兰看着他从初见时满身冷峻的半大少年，周身冰雪一点点融化，变成个平易近人、谦和有礼的年轻人，那少年看着她从圆滚滚的童年，一点点变得纤细，成为自信明媚的金钗少女。

　　那种朦胧的感情在心底，没有等到破土而出的一日。

　　她还是选择做了一个男人。

　　六姐儿死了，穆兰不再踏足他的院落，融化的冰雪重新结冰，在日复一日的思念中，结成三丈厚冰。外人看不出来，亲近的人一走进去，便感觉到那刺骨的哀痛，父亲不让自己单独见明涯，除了怕明涯看出什么端倪，或许也存了隐瞒她的心吧。

　　“哥儿，兰哥儿来了。”王婆子对里道。

　　“进来吧。”

　　穆兰推门而入，明涯的屋子和院子一样，陈设简单，却处处考究，乍一眼望去，不像是个武将的屋子，而是文人居所，桌上摆着文房四宝，镇纸压着副未画完的画，明涯坐在架子床旁，碧绿色的纱帐以铜勾挂起，长发披下，墨色单衣贴着躯体，勾勒出一副精瘦身形。

　　“师哥，我来看看你，你好些了吗。”

　　明涯一抬手，示意穆兰坐，穆兰在床边不远处张团凳上坐下，明涯这才道：“我好多了。”

　　“你既来了，有个事我要和你说，东厂要从锦衣卫里选人，挑中了你和明朗。”

　　穆兰心中一惊。还有明朗？

　　再一想这事她才跟傅文星说了不久，明涯在家中，竟还对公事了如指掌，可见他根本没有好好休息。

　　“事情来得急，我和师父都没怎么听到风声，上头既然有令，你听命行事就是。只有一点，我要格外叮嘱你，明朗性格急躁，你早晚要多看顾他些。”

　　穆兰点头，“我知道，万燝的事情，不算是他的错。那天我不当值，不知道万大人还被施以廷杖。”

　　前几日遭宦官围殴那文官弱不经风的原因被穆兰找到了，万燝因为弹劾魏忠贤，在遇到宦官之前，已经被施以廷杖，一百廷杖打下来，还要遭受宦官蹂躏，万大人回去几天之后便死了，他死恰好是七月初七，大雨落下的日子。

　　明朗当值，目睹万燝受杖，又见他被宦官围殴，义愤填膺，情有可原。

　　“那天之后，他把万燝送回去了。要是没有你在，我要怎么解释？我们同情他？还是我们偏私他？”明涯并不生气明朗阻止宦官殴打万燝，皇城之内，亲军巡逻，理所应当，就是皇帝来了，这套说辞也站得住脚。

　　他气明朗画蛇添足，气他做事之前没想好理由。

　　师出无名，只能被别人扣罪名。

　　“没事。”穆兰道，“那天有我在呢，那些小珰中珰要找，也去找傅大人了，跟我们没关系。他年纪还小，我会照顾好他的。”

　　明朗才刚过完二十岁的生辰，从卫所到街道房，傻不楞登的，也能理解，谁一生下来就自带几十年工作经验呢，又不是走呀拉索高原的传承。

　　对应届毕业生要多一些的包容，包容不了就给他两拳。不要生气。

　　正事谈得差不多了，穆兰开始和明涯谈私事，她劝他道：“师兄，你还是要好好养病才是。我带了些药材，都是芳娘从家里带来的，药效很好，她也一直记挂你的身体。”

　　沈芷，小字芳娘。

　　“多谢芳娘妹妹记挂。我好多了。”

　　短暂踌躇，穆兰还是开口劝他，“师哥，故人已去，生者还是不能太过思念。”

　　六姐儿已经走了快十年了。

　　她抛弃过去的一切不再回头看已经快十年了。

　　明涯忽的笑了，口气轻蔑、冷淡，“你如今也管起我的事情来了吗？”

　　“姐姐已经走了很多年了。”穆兰直言不讳道。

　　等着她的只有一句威严的、气定神闲的，“滚！”

　　“哦。”

　　见穆兰离去，明涯的视线投向窗外，竹影稀疏，青年的背影中，带着几分模糊的朦胧。

　　龙凤胎的姐弟，生来就有太多的相似。

　　看着身边的穆兰，明涯总忍不住去想那个少女长大的模样。

　　想到她，一切就仿佛到了温暖的春季。

　　那是春天，太阳明媚的季节，草木疯长，野花烂漫，狂野无边，泥地里都透着一股腥甜。他在这样的季节里，以为一切就会这样长久下去，还能和身边人永远迈着相同的步子，往前走去。一切在春天结束，随之而来的是天上落下的火，焰火点燃了屋子，世界在那一天崩乱，旧的世界死了，新的世界一片荒凉。

　　茫茫无涯的白雪和死寂只留给他一个人，荒山冷月，他一个人去看，这些年明涯已经渐渐记不起那小姑娘的样子，只朦胧记得一道明亮的身影，她像暖阳一样，驱散他心中的寒冷。

　　明涯还记得，那时候自己坐在树上，远远眺望卫所学校读书声，人生在世，谁不想风光一把，封侯拜相，可是他不能。

　　军户家的长子按制是不能科举的，他得当兵，朝廷赐给他正四品锦衣卫佥事之职，他要去承袭。

　　他不想，但他不能。

　　没有父亲，没有家，没有将来，他只有一片望不到头的绝望荒原。

　　小小的姑娘从树下跑过，摔了一跤，却也不哭，只爬起来拍自己身上的灰，拍着拍着，似乎发现了什么，抬头望来。

　　那是他们第一次遇见。

　　她满眼里写着“敬而远之”四个字，转头想走开，却发现面前有两条狗。明涯等着这小姑娘跟自己求救，等着等着，却发现两条狗躺到了她脚边。

　　她驯服了那两条野狗。

　　哦不对，是师父不让她养狗，怕狗咬到她，她偷偷跟这两条狗来往。

　　明涯从树上跳下去，野狗见到他便跑了。

　　她这才肯跟自己说话。

　　“哥哥，你不要告诉我爹好不好。”

　　后来他进了锦衣卫，朝廷局势复杂，他被裹挟在浪潮中，一次次身不由己，一次次重重落地。

　　她人小，每句话却都在理。明涯佩服她，对她好奇，姑娘很骄傲，一颦一笑，都满腹自豪。

　　也不知她在骄傲什么，她看着自己，眼睛亮亮的，神情总是自得。

　　听了她的话，他不再迷茫，不再随波逐流，坚定要做一个不让自己内心难受煎熬的人。

　　她要是活着，一定是个与众不同、卓尔不群的女子。

　　穆兰，她的弟弟，也不一定能胜过她。

　　明涯曾对着寺庙中的神佛、三清的法相，诚恳哀求过多少次，可是记忆的浓烟中，她的脸依旧模糊，偶尔烟尘晃动，露出一星半点她明媚的眉眼，一刹她自信的笑。醒过来的时候一切都如梦般被忘记了，那点思念的感觉，像落在掌心的一点雪花，眨眼就成了水滴，分不清是雪水，还是泪水。

　　一切到最后，只剩下叹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