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记得 记得谁是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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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个儿媳妇不顶用，有什么事和我老头子说吧。”伯爵开门见山，“孙媳妇死了，我也伤心，可人都走了，又是生孩子没的，就是到了顺天府，府尹家里也是有妻女的。逝者已矣，生者不能为死人裹足。舅老爷有什么想说的，想提的，都可以说。”
“我姐姐要风光大葬，你们家有一个算一个，都给她披麻戴孝。我姐姐的孩子，要归我们家抚养。她。”穆兰抬手，指尖直指于夫人，“她要跟我去顺天府，把她谋害儿媳的事情说清楚。”
于夫人的脸颊抽搐了下，最先骂道：“黄口小儿，你简直欺人太甚，她是自己命不好，生孩子没过鬼门关，关我什么事？我这个婆婆还不好吗？难道要我早晚去向儿媳妇请安才算是好吗？”
“说完了吗？”明涯脸色没有丝毫变化，抬眸望向上首老伯爵，“于夫人既然说完了，也该别人说了。”
两个锦衣卫压着一个鬓发散乱的婆子上堂，那婆子一见堂上众人，连声道：“不关我事，不关我事，是二奶奶，是二奶奶让我这么干的。”她指向于夫人，“二奶奶说不要大人的。”
“胡说，分明是你说孩子太大，生不下来，再这样下去会母子具亡，保大人才有生机，我才答应保小。一定是你这刁婆子见人死了，急于推诿，诬陷于我！”于夫人怒喝一声，威胁道：“敢威胁官眷，我非将你捆起来送到顺天府打死不可！”
明涯垂眸，摩挲着手背一道伤疤，就在于夫人与稳婆争执不休之际，于夫人身后一个婆子忽然站了出来，双膝一曲，跪倒厅中，“老爷，太太，奴婢有话说。”
于夫人大惊，“你！”
那婆子双眼含泪看了于夫人一眼，艰难大喊出声，“是二奶奶，二奶奶不许丫鬟去请太医，说男女有别。也是她和稳婆说，要保小。奴婢全程跟在二奶奶身边，都看在眼里，老爷太太要是不信，可以叫来当日屋里的丫鬟婆子们问。”
于夫人脸色煞白，却依旧梗着脖子道：“那又如何，伯爵府是勋贵人家，我的大哥儿中了进士，我们家自然要重视门风了，男女有别，她怎么能让外男看去了？孩子生不下来，大小只能保一个，她嫁给我儿几年，也没生下个男丁，本就是她的错！要怪就怪她自己命不好。”
她最后一句话说得怨毒，咬牙切齿，还带着几分得意，于夫人话音还没落，穆兰已经站起身，劈首将手边的茶杯砸了过去，明涯眼疾手快，将茶杯半路截下。
茶杯落地，发出刺耳的瓷片碎裂声，茶汤泼了一地。
穆兰的胸口上下起伏，拳头紧握，颤抖不已。
见穆兰如此，于夫人反而笑了，站起来到稳婆和婆子跟前转了一圈，居高临下，轻蔑道：“就你们两个烂货，还敢在人前丢脸。她难产是她的命，大明律有哪一条规定，儿媳妇生产死了婆婆要见官吗？”
这电光火石一瞬，穆兰似乎明白了一切的真相。
五姐姐生前曾和自己抱怨，说婆母出身清流人家，父亲是文官，自诩书香门第的她没少拿他们家军户身份说事，五姐姐倒也不是逆来顺受的人，张嘴就举了几个军户出身的首辅的例子。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想来就是因为这一两句顶撞......这些顶撞本身，就在动摇她婆母的威严吗？喉中鲠，肉中刺，眼中钉，除之而后快.......五姐夫在二房行序靠后，即便大家族，也有那么一两支绝嗣的，为什么要抓着五姐夫无儿的事情不放呢？
因为这是五姐姐最大的软肋。
是一场谋杀，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谋杀啊。
这个念头一出，就被穆兰自己压下去，不可能，究竟是多大的冤仇，才会让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痛下杀手，只因为一两句顶撞吗？
却听一旁于夫人继续大放厥词道：“只有婆婆大，儿媳妇小，婆婆尊，儿媳妇卑的。倒翻乾坤，悖逆人伦，以幼凌长的东西啊，官府要绞，老天爷也看不下去。”
明涯死死按住穆兰的手臂，以防她再冲动，穆兰用力甩开明涯的手，朝老伯爵和伯爵夫人咬牙切齿说了两声‘好’，她点头，冷静道：
“既然我姐姐是为你们宋家开枝散叶而身故的，风光大葬，众人以礼穿孝，都不过分吧？”
真相已经明了，老伯爵和老伯爵夫人对视一眼，眼中满是无奈，老伯爵软了口气，道：“贵府所提的要求，我们家没有不接受的。孙媳妇的丧礼，我们家会隆重办理。只是姐儿始终是我们家的骨肉，穆指挥使看过后，还劳烦舅爷送回来。”
穆兰强压怒气，“我父亲年纪大了，舍不得外孙，等他什么时候舍得了，我必然是送回来的。”
两厢商定好，伯爵府夫人亲自操持五姐姐的丧事，除了老伯爵夫妇，伯爵府中其他人都按照亲属关系远近，穿上孝服。穆家众人也按照亲疏远近戴孝。
处理好这边的事情，穆兰回家换衣服，预备去见父亲和大姐，禀告事情始末。沈芷拿了干净衣服给她，穆兰对她道：
“家里的事情都是你处理，外甥女，大概还是要麻烦你。”
“害。”沈芷满不在乎挥挥手，“家里这么多保姆，我不会没苦硬吃的。孩子还那么小，就没了妈妈，多可怜啊，我不是那种铁石心肠的人，交给我和小春你放心吧。”
“是于夫人害了五姐，但是具体原因，我不太确定。”大姐的话还有个人情绪的成分，但明涯找来的证人，已经将真相摆在众人眼前。
沈芷一惊，“那为什么不送她去官府。”
“站在这个时代现行的法规上，她虽然害死了人，但是没有罪。”
穆兰道：“《大明律》规定，如果妇女怀孕生育不顺畅，官府可以派遣男医师到家里帮助产妇生育。但是这家是否接受，是人家家里的私事。朱熹说过，‘男女有别，饿死事小，失节事大’。”
“在大明，儒家的道德也作为法律的补充，所以朱熹这话，是可以反驳官府的。即便我们两家真到顺天府，于夫人的辩护也足够站得住脚。知道五姐难产却拒绝请大夫的确是谋害，但不是罪。”
“而且，大明律没有任何一条规定，明确指出妇人难产时先救产妇还是孩子，所以救产妇也可以，救孩子也可以，在我们没有赶过去的时候，于夫人作为婆母，拥有决定权，即便我们过去了，五姐作为宋家人，于夫人的决定权也高于我们家。她以香火为由，选择孩子，也是合理的。”
“再者，她的长子是进士及第，在翰林院供职，翰林院里的读书人，都是做圣贤思想研究的，就是到顺天府，我们家讨不到便宜的。”
沈芷骂了一声，“这老东西。“
穆兰蹙眉，“孩子既然已经到手，就先让五姐入土为安吧。当时的局面不利于我们，孩子和五姐的遗体都在伯爵府，我只能先顾着活人。到顺天府也打不出什么结论，只能先跟他们就这样。”
“但这个仇，我会记得。”
穆兰换了衣服，沈芷收脏衣服的时候，敏锐注意到她衣服上的血渍，她想问些什么，扭头却见穆兰双颊微红，伸手摸了她的额头，“你有一点热血沸腾了。”
“可能发烧了。”
“你不仅让人打了，还来大姨妈了吗？”沈芷关切道。
穆兰‘嗯’了声，雨刚下的时候她就发现自己来大姨妈了，现在都快结束了。可能就是因为来大姨妈，受了凉，有些感冒，继而发烧。
“待我去喝几碗热水。”这辈子别的不好，身体最好。
“还得是你，大姨妈，发烧，能面不改色上班，还能中气十足和人吵架。我来大姨妈的时候痛死了。”
穆兰想说自己来大姨妈也痛，但是没招儿。
她能有什么办法。
她有办法的话，还挖什么沟，她有办法的话，五姐就不会死了。
锦衣卫锦衣卫，现在就剩个锦衣了，曾经和东厂并称‘厂卫’的机构，现在已经演变成东厂的附庸，没有任何权力可言，被文官死死压制。他们不再是令人畏惧的朝廷鹰犬，而更像是苦命的牛马。
“我要去东厂。”她转过头，冷不丁对沈芷道。
沈芷“啊？”了声，“你要自宫吗？你都没有你怎么.....”
“东厂不都是太监，除了提督东厂的宦官之外，下面机构人员都是锦衣卫。厂卫，厂卫，连一起的，东厂相当于脑袋，负责接受命令、决策，锦衣卫全力支持，负责干活。”穆兰解释道。
“其实厂卫都是一套独立的机构，两边的老大都能给皇帝打小报告，谁的老大更受信任，谁就强，但是锦衣卫毕竟是外臣，没有太监方便。况且现在东厂的老大是魏忠贤。”
沈芷一愣，“你要当阉党啊？！”
“我什么水平，还当阉党，无非是跟着谁做事罢了。主要是跟着东林党的红利期已经过去了，皇帝都启用魏忠贤压制他们了，说明已经看不惯他们很久了。”
生活不易，穆兰叹气，“现在朝廷上文官正在猛烈攻击魏忠贤，我想东厂现在也一定是用人之际。现在的风口就是东厂。”
沈芷想了想，“但是魏忠贤也没什么好下场啊，我记得是这样。”
“阉党也好，东林党也好，我都不站，但是我需要力量，能够保护你们，保护我想保护的人，能给五姐讨回公道的力量。”穆兰回头，朝沈芷眨了下眼睛，“咱可是穿越来的，投机取巧还不会。”
“今天我跟着魏厂公，明天见势不对就跳船，我们这种小人物，只要不做的太过分，谁在乎我们以前跟着谁干的，问，问就是阉党势大，我们是被胁迫的，再问，再问我就反问他，你当年怎么没站出来反对。”
“好。”沈芷很轻松就让穆兰说服了，“我支持你，去吧，死阉党。”
穆兰换了丧服，接上父亲与大姐，和他们禀告过伯爵府事宜，穆父一听五姐是被婆母害死的，脚步陡然止住，那双平素精练的眼中冒出凶光，怒不可遏道：“我杀了那老虔婆！”
“父亲。”穆兰单膝下跪，扯住穆父的衣角，“不要冲动，父亲。儿会为五姐讨回公道的。”
穆父一把将穆兰拽起来，死死盯着她的眼睛，“兰儿，你爹我就等你这句话，我把家门交给你，把姐姐们的后路都交给你，你不要让我失望。”
“是，爹。”
得到穆兰的答复，穆父这才往伯爵府去，伯爵府这边，有明涯和明朗守着，见穆父来了，两人赶紧出迎，“师父。”
几位姐姐、姐夫也起身，“父亲。”
伯爵和长子，夫人与长子媳妇也都出门迎接，穆父到女儿灵前，痛哭一场，伯爵和长子在一旁相劝，大姐也哭，伯爵夫人和大儿媳陪着。哭过一场，穆父与大姐止住哭声，在伯爵夫妇的劝慰下，到偏堂休息。
到了偏堂，穆父扫了一眼几位事不关己脸色轻松的女婿，余光瞥见穿着丧服的明涯和明朗，脸色变得有些不太好看。
春三最先发觉穆父脸色变化，忙扶住他，“老爷不要太伤心了，先喝口茶。”他一出声，穆兰也赶快扶住老父亲，手伸出去，却被穆父一把抓住，他紧紧抓着穆兰的手，道：
“兰哥儿，你要记得今天。”
“记得谁是你亲近的人，谁一点也不在意。但不要怪你的姐姐们，她们也是身不由己。”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记得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