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草生》纸上无书

17、归于平静 旧村子的废

　　旧村子的废墟之上，一位黑衣男子抱手而立，月光照亮他一侧鲜红的耳坠，腰上别着的破旧布袋无规则的闪着亮光。
　　“真是个烈性的物件。”男人看了眼布袋，随手掏出一张符贴上去。
　　他的身前放着一个奇怪的仪器，半人高，四条腿支撑，身子是个桶形，桶的最上面是一个六边形的盘子，盘子与下面的身子以一条轴相连，能自由转动。盘子的六条边标着六个不同的符号，符号由线和中央的圆形小容器相连，容器里面关着男人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才收集到的残余灵力。
　　轮盘运转，灵力被一点点吸入至柱体中，柱体的下方流淌出血红色的“水”，一点点蔓延过男人的鞋底，不断向外扩张。
　　这是他们巡捕司新研究出来的仪器名叫因果仪，可以根据收集的灵力推测出境形成的前因。“境”里的执念、术法性质都是仪器算法的一部分。
　　现在对于“境”生成的原因众说纷纭，普遍上都认为境是人的执念所致，但其中为何会如此、如何预防是巡捕司乃至更上层的管理者所重视的问题。
　　为此因果仪诞生了，它不但可以测算前因，还能将各个事例保留储存在一起。测算结束后，这些事例都将被放进巡捕司的总脉络里，事例的特点都将被剖析成一条条信息，从而帮助他们找到这之间的规律。
　　但因为仪器目前还处于测试阶段，此番上场收集是主要的，推演也只是附带。
　　血水的边界不再蔓延，紧接着，自血水向上显现出村子清晰的轮廓、一条条佝偻似蛆虫的人影，以及围困在中心失去意识的“鬼王”。
　　他们在朝拜。
　　男人避开人影，往人影中心走了几步，站定于鬼王身前。因果仪推断的画面看不出人的真实面貌，但能映出鬼王身上汹涌随时能爆发的鬼气。
　　真是个可怜人，男人在心里唏嘘。
　　他从先前小辈嘴里得到的信息大致猜到了前因后果。
　　这年头普通人不好混，偏僻山里的村落为了谋个所谓“有出息”的人，做出什么事情的人都有，只是头一次见到这样惨烈的。
　　他同情地看着绑起来的女人，黑色的鬼气凝集成一滴泪水从她的脸上划过，庞大的恨意只剩下如此微小的排泄口。
　　男人忽地觉出一丝怪异，还没等他捋明白这种感觉究竟是为何，围在身边的“村民”融化消失了，只剩下中心的女人。
　　红色的液体凝结出一个新的身影，男人呼吸一滞，他屏气敛声寸目不移地看着那个新的身影如何走到女人身边，如何触碰女人的身体，让那些黑色的雾气自女人体内爆发，几乎是瞬间孕育出一个极为强大的境。
　　液体回收，因果仪的光芒逐渐暗淡，发着光的旧布袋几乎可以称为挣扎一般剧烈地晃动着，男人站在原地，心口狂跳，无数个问题从他的脑海里涌出。
　　林中一片寂静，眼睛一样的月亮自上而下地盯着他，风长出千万条细嫩的手，从四周略过，拨落几片树叶，轻柔地划过男人的皮肤。
　　他从思虑中回神，捏了捏眉头，掏出通讯符时手还在颤抖。
　　“师傅，是我，出冬。”
　　“做甚？”回复他的是个女声。
　　“您最近在山里吗？”
　　“下山了。有什么事？”
　　“因果仪第一次算出来了。”
　　对面忽地陷入沉默，出冬以为对面没听清，正欲开口再说一遍，对面开口了。
　　“有几成的概率准确？”
　　“七成。”出冬回忆着那个陌生身影做出的手型，那个施法方式他实在过于熟悉，要不是亲眼见那人修为尽失，他都要以为是不是那人回来了。
　　“年前回来一趟吧。”对面的人说道，“我现在在查另一桩旧事，年前回山里详谈。”
　　“是。”
　　徐斫挂断通讯，灯火摇曳，四周漂浮着各个年份各个地区的人口记录档案。
　　真是怪事频发。
　　徐斫盯着眼前飞过的一张张纸，那个熟悉的年份在她的脑海中留下刻印，无论她看见哪份报告都如影随形。
　　那个熟悉的名字也跟随其后。
　　徐斫闭上眼，那张神女般纯洁的面容映在眼前的黑幕上。但那样纯洁的一张脸总是会让她想起物极必反这个词。一晃神，神女变成了浑身染满血污的罗刹。
　　到现在徐斫也无法理解他们之间为何会发展到这般田地，只是夕日之人早已不在，她也不再有机会得知其中缘由。
　　最好，不要是你。
　　徐斫睁开眼，双目露出一丝狠戾。
　　否则我定会亲手杀了你。
　　徐芷搬回山下住了。
　　翡翠宫实在太大太宽，整个宫殿只住她和葵乙两人实在冷清。再加上她的伤差不多养好了，休息的这段时间，落下的课业像个顽皮的小猫，总在莫名时刻溜出来挠她一下，心里好不踏实。于是她等脖子上的伤口不再在夜晚隐隐作痛，就搬回了自己原本的住所。葵乙因为身份依旧道不明，被徐斫关在了宫里，他没有怨言，自己在翡翠宫的书阁里看书。
　　养伤期间沈师兄上来看过徐芷几次，元家兄妹和梁葚不熟悉翡翠宫，多少对徐斫有些惧畏，关切的话只能让师兄代为转达。
　　徐芷受伤的事情知道的人不多，山下的朋友们也仅仅只是知道徐芷受伤了，至于伤得多重，怎么伤的，他们都不清楚。涉及到葵乙，徐芷也不好透露。
　　虽说徐芷已经和徐斫说过自己已经不再犯梦魇，后者还是给徐芷安排了两个新舍友。本只有她一个人的小木屋，突然从门口探出两个熟悉的脑袋。
　　元知夏一步三跳地跳到徐芷身边紧紧地抱住她，梁葚则抱着双臂靠在门框上对她抬了抬下巴，道：“回来了？”
　　“嗯。”她抱着元知夏答道。
　　不好奇是不可能的，毕竟徐芷的脖子上缠着那么大一圈纱布。伤口换药的时候，徐芷坐在角落的梳妆台上，一点点将它绕开，露出底下触目惊心的伤痕，两人也不做更多的反应，元知夏站在侧边的桌子旁，斜着眼都能看到，也只是忍着心头的刺痛，衣角被她捏出一个褶子。
　　没法问，也没法排解，元知夏就想着怎么能让徐芷开心。
　　怎么能让她开心呢？她想着想着就抱着被子滚到了徐芷床上。
　　“你这是在做什么？”徐芷看着像卷饼一样裹在被子里的知夏，笑着问道。
　　“咱们一块睡吧！就像之前在医院里一样！”
　　“我不要，你踢被子。”依旧笑着拒绝她。
　　“我带了自己的被子！我不会踢的！”
　　“你是个大孩子了，大孩子自己睡。”徐芷上手扒拉她，两个人在床上扭做一团。
　　梁葚本想着上自己床，见状也拎着被子挤了上去。三人打打闹闹，直到灭灯的钟声敲响，徐芷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手一挥，将屋子里几盏照明用的灯光尽数熄灭。
　　徐芷同意了。
　　三个姑娘肩靠着肩，一人一床被子并排躺着，好在床够大睡得下他们三个。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有人一点点挪过被子间的“楚河汉界”，于是三个人睡到了一张被子里。
　　“徐姐姐，我睡不着。”元知夏用气音在徐芷的旁边说道。
　　“那怎么办？”徐芷转头对上黑暗中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好看的眼睛滴溜一圈，她对徐芷道，“我们来看话本吧。”
　　“前几天下山，我和梁葚找到几本话本，特别有意思。”她把手伸出被子，在床头边摸边道，“这个作者特别有才，什么皇宫辛秘，名门八卦，名士情仇什么都有。真假不知道，看着那叫一个精彩。”
　　“少看点这种东西吧，别真看傻了。”梁葚闭眼吐槽。书里面有些东西过于辣眼，至今都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就比如里面有一篇内容竟将她大哥和大表哥拉为一对。说什么梁家人面容姣好，梁大玉树临风，英姿飒爽，他那大表哥更是人中龙凤，二人在宗门中互相扶持，跨越世俗结为良缘。
　　看得梁葚胃里翻江倒海，差点吐出两里地，扭头一看，身边的元知夏捧着这足以将作者拖出来状告诽谤的罪证笑得合不拢嘴。
　　“哎呀，那本最畅销，我当然好奇里面的内容啊，知道是你家的故事之后我不也说不好看了嘛。”她摸了半天，终于找到了想要的那本。
　　“我想给你看的是这个。”她撑起身，翻开书页，书页上出现几个金边的小人，故事的旁白在他们的耳边环绕，这种感觉徐芷觉得久违，像她之前那个世界里的蓝牙耳机。
　　“这本书施加了演绎术法，主要讲了一个魔修的姑娘如何将一位剑修少年从阴影中拯救出来的故事，剧情虽然很老套，但是结局很感人。”
　　“你看吗？”徐芷扭头对向背对自己的那位。
　　“不看，我要睡了。”
　　徐芷没强求，撑起身子和元知夏靠在一起，头抵着头。
　　“这能有什么好看的？”梁葚不懂。
　　微弱的光吸引着她，好奇心促使，她翻了个面。没有链接，她听不见念白的声音，只能看见两个姑娘聚精会神地看着书上的幻影。
　　“真有这么好看？”
　　于是她默默地凑过去，徐芷颇为体贴的将书本搭在自己腿上。
　　三个人通宵看话本的后果，就是第二天三个不同的课室里出现了分别出现了一个困到几近昏厥的人，感性如元知夏还喜得一双与青蛙眼别无二致的眼睛。
　　从未在课上犯困的梁葚，这天早上睡得格外香，于是回去立马把那几本话本全锁进了柜子里。
　　“下次休沐前，不准打开。”
　　同样困到昏厥“不幸”在课上睡着，却因身上带伤被夫子所体谅而没被处罚的徐芷表示认同，并默默地挡住挣扎如滑手鱼的元知夏。
　　“你不看，我还要看呢，你这样锁住我怎么看！”
　　“话本内容容易成瘾，你还要不要考年测了？”梁葚把钥匙塞进自己的衣兜里，“你想消遣，可以找我。”
　　“我们来切磋切磋武艺。”
　　“或者你想办法从我身上把钥匙抢过去，我就让你看。”
　　同届弟子甚至上下三届弟子中体术最强者梁葚从容表示放马过来。
　　“算你讨厌。”这人明明知道自己的体术比不过她，还这么说，元知夏愤愤道，说完转身跺着步离开。
　　“我才下山不到半个月，你的体术又有提升？”重逢第一眼见到梁葚的时候，徐芷就察觉这人体格似乎又有了什么微妙的变化，今早晨练一见确实进步不少。
　　“是啊，你走的时候我就想着，等你回来定让你刮目相看。”梁葚挑眉问她，“如何？”
　　“佩服佩服，梁姑娘之勤快，是在下之所不能及。”
　　“别搞这些。”梁葚笑着挥了挥手，“你也不错啊，你今早那脚步很不同，莫不是在山下遇到了什么高人指点？”
　　“秘密。”徐芷故作神秘，“这是我年测的杀手锏。”
　　两人边聊着边从住处往外走。冬日里日光消失地快，神山的法力维持着青山派控制气候的阵法，于是便能见到满山青绿却有白雪点缀其上的奇异景观。
　　“话说，最近怎么不见元秋？”
　　“他被苏先生破格录取了。”
　　徐芷闻言脚步一顿，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你回来前一个星期。”梁葚数了数日子，“本来呢，听说你平安回来，他也想去看看你。”
　　“无奈门内外弟子转接手续太多，还连带着附加的课业，完全腾不出时间下山。"
　　“通灵的符纸在山上有权限要求，最后只能说等着年假之后再约。”
　　梁葚挠了挠脑袋：“本来应该早和你讲的，被知夏那家伙的话本弄的，忘记说了。”
　　“没事。”徐芷感叹，“元秋哥来之前就说想拜入回春先生的门下，没想到这么快就实现了。”
　　“真替他开心。”
　　梁葚看着徐芷的脸，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