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在梦中沉睡》发光Pluto

12、余香 余香

　　“……”
　　江易脸一热，迅速别开脸，不想让他通过表情看出来自己真实的心绪。
　　不动声色地随在他身后进诊室，而林霜满也觉察到他隐秘的心思，任由他跟在身后，却又在关门时颇为绅士地请他先进。
　　林骏祥叹了口气，捏捏眉心，眼神疲惫地看着电脑屏幕，头也没抬地朝林霜满招手：“过来吧。”
　　江易向前几步坐到椅子上，林霜满站立在他左手边，安静地看着屏幕。
　　屏幕上是详尽的治疗方案，两人目光投在一处屏幕上，江易细细看过，每一个字眼呼吸轻一分，到最后竟是无言。
　　这方案要求他们自最开始长约一星期的过度期后，尽量每天都有信息素接触，最好平时是临时标记全覆盖，身上固定留有林霜满的信息素，否则需要辅以一定药物来弥补疗效。
　　其它方案也有单纯只通过药物进行治疗的疗法，但林骏祥解释说，疗效不是最好的，而且会有相当大的副作用。
　　江易视线触及主服药物副作用中的嗜睡，精神混乱，癔症心厄时惊了一跳，心有余悸地看向其它药品，结果都是如出一辙，长期服用会产生不可逆的记忆力衰退。
　　几乎是一瞬间的，江易下意识望向林霜满，林霜满恰时感应到，递来平静温和的视线。
　　“不怕。”林霜满无声道。
　　——也接住了他这份恐慌的心理。
　　江易浅出口气，道:“就按…”
　　江易与林霜满对视，他眼底深邃似海，温和又坚定，江易心顿时被一片不可名状的安定包裹:
　　”治疗方案一来吧。”
　　林骏祥颔首，“我接下来给林霜满讲下注意事项，你最好旁听。”
　　随踏实心绪而来的，还有他心底升起的几分怀疑。
　　这种安定感分外熟稔地萦绕在他心头，而身体间的距离却一如他们目前明面的关系一样陌生。
　　尽管是一笔江易翻不了、也无从去翻的陈年旧账，但江易还是有一种亲密关系进展过快的急遽感，这些相处时间与熟悉感不对等带来的脱节感促成了他的怀疑。
　　就像一对如胶似漆恩爱绵绵的眷侣，一朝之间意外发生，其中一方失忆，经年的相处骗不得人，身体比记忆更先认出爱人，但是记忆已被失忆症替换成赝品，真迹被遗忘残忍掩盖。
　　那这些先记忆而行的爱，是不是在失忆的人眼里就更显得虚浮。
　　“……”
　　江易默不作声地端详着林霜满。
　　林霜满在极为专注地倾听疗程，掌下摊着不知什么时候摸出的笔记本，拉了张椅子，听到关键内容时就在他手边伏案手写，记录得很投入。
　　看着看着，江易的思绪不可避免地延展开来。
　　他能很明显地发现，他和林霜满间的信息素作为情感的纽带，即便他失忆，这段过去产生的纽带，至今也在深深影响着自己的感官体会。
　　不禁又想，林霜满倒也是考虑周全，在不久前，他们正式会面时就想到了这点。
　　不像他，现在身处其间，才恍然大悟。
　　在知晓自己和林霜满在信息素学方面的关系之后，江易就知道自己再无法回避这个问题。
　　在他出神时，林骏祥已经事无巨细的讲完了所有要点，江易虽然听不认真，但也听了一耳朵，知道这周要开始有接触，也明确了林霜满与林骏祥间的关系。
　　“…好的，舅舅。”最后江易与林霜满一同带着处方单去药房领完暂先稳定信息素水平的药，然后并行至来时那个院门口。
　　两人站定在一处，林霜满开口:“实属冒昧，江易你…愿意告诉我你的住址吗？”
　　他的语气滞了一瞬，像是在思考怎样的问法更显尊重，可最后还是抛弃了文绉绉的书面语，堪当无果。
　　“我说过，别扯这些…”说出口，看见林霜满一变的脸色，江易又后悔语气太重，别过眼，实在无奈地叹了口气，随即重新将视线投向林霜满，缓和道:
　　”定位发你了。”江易盯着他，同时朝他扬了扬手里的手机。
　　可是。
　　江易想。
　　为听者思考本身，就足显尊重。
　　林霜满替江易叫了车回出租屋，车来之前，江易一想到闷热怪味的车内心头就不免梗塞，虽为了出行，他常日里不得不忍受，也算得上是一种不太令他好受的习惯。他也觉得自己该习惯的。
　　但此刻，林霜满看出来了，低声问他需不需要自己陪同，他可以保持江易周身环境充斥着他的信息素，从而舒适归程。
　　可江易无声看着他，知道他这句话背后的牺牲。
　　江易起先问了他什么时候销假，他如实回答，他组里有项目，时间挺吃紧，他又是导师外的第一负责人，这次请的假要晚上要熬回来补上。
　　而医院离学校更近，林霜满要真跟他回去，再一回来，耽误的就更多了。
　　车缓缓向他们驶来，又慢慢在他们跟前停下。
　　正值此刻，江易突然给出他的答复——他伸手要来林霜满的衬衣外套，林霜满在外套上覆满信息素给他，江易利落披上外套，林霜满拉开车门。
　　”砰——”车门关上了，林霜满站在窗外，静伫在原地，随着车子发动，如窗外流景般，离他越来越远。
　　江易收回眼，默默靠上椅背，表面闭目安神。背地却一寸又一寸将后颈缩进衬衣里。
　　——可他知道，林霜满和他还会再见。
　　身上的安全带把他和衬衣牢牢箍在一起，紧密到好像衬衣也成了安全带的一部分。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江易捞出手机，抬手摁亮屏幕:
　　【别江难:我是不是，又多了一个可以见到你的理由。】
　　江易的眼皮折出褶皱，嘴角扯出一线生动的走势，目光落下，久久停留在这句话。
　　在手机反光屏幕上，在车窗倒影中，在车内后视镜里，
　　江易脸上划过一丝笑意。
　　【江易:嗯。】

　　不久，到了出租屋门口，江易下车，走到楼梯间，眼前就是单元门。
　　推开门，楼道里，灰尘肆虐的气息扑面而来，江易抬手挥去一片浮尘，鼻翼不明显地翁动，待稍微适应了楼道内的环境后，他抬步动身，拾阶而上。
　　站在出租屋门外，昏黄的楼道灯应声投下。
　　这灯是房东自己装的，每个月电费不算在房租里。
　　江易从右边口袋里摸出手机，摁亮屏幕，屏保显示下午四点。
　　再度熄灭屏幕，他又从左边口袋里摸出钥匙，钥匙艰难怼进老旧锁孔，上面锈蚀斑斑，好像比刚住进来时多了一些。
　　拧开面前这扇防盗能力无限趋近于零的门，江易走进窄小的玄关，将身后门合上，外界的杂声一瞬间被拒之门外。
　　万幸单论隔音，此门还像个门样。
　　心里叹气，江易低头换鞋。
　　换完鞋，他走至到洗衣间收了衣物，然后洗了澡，换衣。
　　期间，褪下衣物他才发现，包扎用的绷带几乎缠绕了半面身体。
　　只好退而其次举着花洒冲洗了其它的部位，用超市打折促销的保鲜膜盖住了伤处。
　　出浴室，再次回到洗衣间，给洗衣机换了前几日新买的洗衣凝珠。
　　放进机器前江易不知怎的，把那茉莉味的凝珠送到鼻下嗅闻，又克制不住地与记忆里几次三番闯入的那茉莉香比较。
　　高下立判，江易想，把珠子放了进去然后盖上盖子，起身，又匆匆坐回卧室的书桌前预备修论文了
　　。
　　另有主人的衬衣外套他暂时没舍得洗，又隐隐计划好了它的用处，开始计划前，他先拾起手机发了条消息。
　　【江易:明天中午有空吗？大概需要一个小时】
　　放下手机，江易又动身修了会儿文章。
　　这边还没勘误几处，手旁的手机就响了两声接受消息的提示音，他目光没动，手上动作依旧，心思却已然飘忽到对其内容的猜测上。
　　良久，今天的指标已经完成，但他步履未停，提前完成了点明天的内容。
　　最后避无可避，预备买菜的铃声好巧不巧在手边响起。
　　“……”他不得不停下动作，愕然犹如被惊醒，无措得不知怎么办才好。
　　铃声在一旁催促，而他却迟迟怔愣。
　　盯着，屏幕上那个不断震动的光圈。
　　他知道一划开屏幕取消铃声，屏幕就会浮现出消息。
　　江易定了定神。
　　保持着垂眼看屏幕的动作不变。
　　良久，他伸手。
　　快速划开闹钟界面。
　　界面消失，只见屏幕上清清楚楚地躺着两句话。
　　“……“江易眼底神色不明显地闪了闪，随即摁灭了手机。
　　抬头，江易视线重新投向屏幕。
　　他认真浏览，排查内容时，浅黑的眼眸里盛着电脑屏幕清浅的反光。
　　【林霜满:实在抱歉，明天中午有组会。】
　　浏览字句时眼眸里的光点闪烁转动，看到不妥的表达，江易指尖一动，按下了删除键。
　　随后指尖顿了顿，不像是无从修改，倒像是想起了什么。
　　【林霜满:后天中午我有时间。】
　　江易从屏幕反光里看到自己唇角微扬。